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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52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52章

  【天启三年冬·旧楼里】

  初雪微晴的早间,寒风稍歇,运河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码头处接连响着叮叮当当的凿冰声。魏子然乘坐的船在御码头靠岸后,早有莫衙营的厮儿顽石、瘦石驾了车马在此处等着。

  魏子然说服南屏先同自己回莫衙营好好收拾一番,又暗中嘱咐清泉往城中的铺子里挑两套庄重素雅的女式衣裙和一些女孩儿家的钗环胭脂。

  魏子然久不来莫衙营,宅子里因有个说一不二的婆子管制约束着一帮人,这儿的一切仍是井然有序的。但,不用伺候主子,这些人的日子终究是清闲舒适的,能躲懒就躲懒,只盼着主子能不来就不来。

  这一帮人里,只有琉璃日夜盼着魏子然在此常住。得知魏子然今日会来,她天未明便开始在厨房安排主子的茶水饭食了,头脸衣裳都比往日要拾掇得光鲜靓丽。

  她在天井院子里满怀欢喜期待地恭迎着主子,却在看到随同魏子然一道入院的那陌生女子时,一颗心如入冰窖,再没有一丝喜悦。

  魏子然从不曾将女子单独带回来这里过。

  她麻木僵硬地将人迎进屋里,待两人脱了外头的披风鹤氅,她方窥见了那女子的容貌。真个是眉如远黛,目若秋水,有花月之貌、玉山之姿,艳而不俗,清而不冷;因绾的是男子的发髻,又显得柔而不弱。

  若说她家婷姐儿是清而不妖的一芰荷,这女子便是春日里一树清雅洁白的梨花。

  在两人更衣洗漱后,她适时送来了茶汤饭食,又听魏子然吩咐道:“去厨房知会一声,让多烧些洗浴的热汤。”又问,“屋里还有新的浴具么?”

  琉璃道:“也算不得是新的,先前来了客人,都是用过的。”

  魏子然倒后悔当时吩咐清泉时忘了这一茬,只得说:“那便将婷姐儿那屋里的浴具收拾清洗干净吧。”

  琉璃领命去后,他又歉然笑对南屏说:“我这两年不常来这里了,也没料到这里缺东少西的。婷姐儿上月还在这里住过,她的东西都是自个儿置办的,虽不是崭新的,但毕竟与你同是女孩儿,望你不要嫌弃。”

  南屏却道:“我倒不嫌弃,就怕你擅自给我用令妹的这些东西,她会怪罪你我。”

  “你放心,”魏子然笑道,“妹妹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不是拿来给我们这些臭男人用了,她不会怪罪的。”

  南屏没料到魏子然连她今日赴兄长喜宴的衣裳也准备下了,心里虽有些怪异别扭,但也没有拒绝。因她不惯被人伺候,支开魏子然遣过来服侍自己的琉璃后,方才解衣入桶沐澡。

  琉璃守在屏风后,因怀着自己的一点心思,偷偷往屏风后窥望时,却在她的肩背手臂处见到了多处陈旧的伤痕。

  “怪道她不肯让我近身服侍,”琉璃暗暗想道,“原来是怕被人发现这些丑陋可怖的伤痕。”

  她不由愈发好奇魏子然与这女子究竟是何关系了。

  清泉买来的两套衣裳,一套霜白色,一套月白色。南屏本已换上了那套霜色衣裙,魏子然嫌她穿上这套衣裳愈发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又说服她换了那身月白色的,外头罩上那件霜色长衫。

  南屏对穿着打扮一窍不通,于此事上,只能听从魏子然安排,凭琉璃替她绾髻上妆。

  魏子然头回见她精心梳妆打扮后的模样,只觉九天神女也比不上她的姿容相貌。她只是这副容貌往自己身前一站,他便已入了仙境,窥见了仙容,身心皆酥麻。

  南屏不知他的心思念头,看天色不早,也不欲在此耽搁。

  魏子然亲自将人送至太平坊,车马并不驶到南家门前,在巷子路口便让清泉停了车马。

  在南屏下车前,他将早已备好的一卷画轴交至南屏手中,对她嘱托道:“这是送与新人的礼,是我自己画的一幅《鹊上枝头》,礼微人轻,请他莫嫌弃。”

  南屏默默点头,携了自己的包裹行囊正要下车,魏子然却又拉住她那宽大的衣袖,眷恋不舍地看着她:“我这几日都在莫衙营,这头的事完了,你莫忘了我还在等你。”

  南屏莞尔:“我不会忘。”

  魏子然却仍是不肯放她下车,心里许多要说的话似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搅得他心慌意乱的。

  他真的害怕,一旦分别,他便又见不到她了。

  虽是不舍,他还是只能放手,眼睁睁地看着她下了车。

  他从窗口看着她行了几步路又折转了回来,隔着窗子对他说:“这一趟,我只是去送个礼,不会逗留多久,你若坐得住,可在此等一等我。”

  魏子然只觉喜从天降,展颜应了声:“好,我等你。”

  南屏并不从南家大门入,而是转到屋后,走密道翻上了那座栽满梨树的山丘。

  初冬时节,满山梨叶红似深秋熟透了的柿子,经过一夜风雪的摧残,如在地上铺了一层锦绣,满山乱红。

  这条路,她有许久不曾走,一时觉着有些陌生。从踏进这片梨园的那一刻起,幼时的记忆便不断从心底涌出,许氏的面貌也在她脑海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恐惧油然而生,让她的双脚再也迈不出一步。

  她本已逃离了这噩梦般的地方,为何又回来了?

  许氏也已离开多年,她又在害怕什么?

  此时,她居高临下,能在黑瓦白墙间看到那片片喜庆之红,在这冷寂苍茫的冬日里,艳丽夺目。

  那儿,无疑是热闹喜庆的,却与自己无关。

  稳了稳心神,她重又抬脚向山丘下那座老旧的小阁楼走去。

  楼前草木枯黄衰败,渺无人迹。

  南屏本以为楼中早已无人看守打扫,这里却窗明几净,地上亦是纤尘不染,案上焚香插花,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正一处处看着楼上楼下的摆设,听楼外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出屋来看,那人正是曾被许氏安排到这阁楼里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侍女姜儿。

  那侍女冷不防撞见了打扮得似天仙的人,一时竟没能认出这位离家许久的小姐儿,近了跟前方才认了出来。

  “姐儿?”姜儿细细打量着她,嘴边渐渐泛起了一丝笑,“真是姐儿回来了?”

  南屏点头,问了一句:“新妇迎过来了么?”

  姜儿将人请进屋内坐下,笑着点头:“早两日便迎过来了,现今还在酒楼住着呢,就等楼中酒席散了,到吉时用花轿抬回家里拜堂行礼便算是过门了。”

  南屏不关心酒席的事,又问:“哥哥在家,还是在酒楼?”

  “在家……”姜儿为她奉上泡好的茶,见她言语神态始终清冷,犹犹豫豫地说,“哥儿一直盼着姐儿今日能回来一趟,姐儿要见见哥儿么?”

  南屏点头,叮嘱她:“莫声张,只让他来此见我。”

  她只愿见家里这位哥儿,姜儿自然不会自作主张地多事,又出阁楼往那热闹处去了。

  作为今日的新郎官,南春阳整个人皆是喜气洋洋的,又因是个清秀温善的面目,仔细装扮起来,更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他本忙于准备接新妇的事宜,听了姜儿在耳边的话后,高兴得立时丢下手头的事,已是顾不上前来传话的姜儿,当先往阁楼奔来。

  屋内,果真坐着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妹妹。

  今日,她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这份用心,让他相信,她心里是重视自己的。

  而南屏见他来,也没有与他叙旧的打算,请他坐下后,便将早已备下的礼推至他手边,说:“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你,只能送你这份食谱。这是我先前在酒楼自己摸索出来的一些菜色,你可再抄写一份,在那些厨子里找一个你信得过的,将这食谱传下去,应能帮酒楼招揽回一些生意。”

  南春阳只觉这份礼胜过黄金万两、金玉千斛,如捧珍宝一般,生怕磕着碰着了。

  南屏又将魏子然的那卷画轴取出来,轻声说:“这是魏家然哥儿托我送来的礼,也请你收下。”

  南春阳未曾料到那哥儿会将他放在心上,心中又愧疚又感动,抬眼问:“你们……是怎样打算的?他家人还愿意与我家结亲么?”

  南屏未细想过此事,魏子然亦从未与她谈及此事。南春阳这一问,她陡然意识到,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终究也逃不开俗世姻缘的牵绊,会像眼前这哥儿一般,听从父母之言,娶妻生子。

  而不被俗世所容的她,不配也没有资格拥有俗世里的这份幸福。

  “我与南家……”她目光凉如水,声音轻而冷,“并无瓜葛,你们莫替我打这主意。”

  南春阳害怕她的脸色,只好不再提起,转口关切问:“你在临安好么?那个李屏山……究竟想怎样?她要怎样才肯放过你?”

  南屏道:“为什么你们总觉着她要害我?若不是她,你应见不到我了。”

  “屏儿,”南春阳被她一句话吓得心口狂跳,急忙劝道,“你莫再做傻事了!娘已不在了,这家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回家里来好么?你与魏子然的事,我会求爹再向魏家提一提,他家若仍是不愿意,我再去求。求一回不成,再求第二回、第三回,直求到他家点头为止!你回来好不好?大姊姊剃发出家了,二姊姊下月也要出阁了,家里事我能做得了主了,没人能欺负你了!”

  南屏神色不明地瞅着他,不去应他的话,只问了一句:“金氏为人如何?”

  她忽问起今日就要过门的新妇,南春阳脸上蓦地生出了一阵热意,吞吞吐吐间,一时还真说不上那妻子的为人究竟如何。

  他细细想了想与金氏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见南屏静静等着他的回答,便笑着说:“她应是个好相与的,为人宽容随和,做事干脆爽利,挺爱笑的。”

  “好!”南屏道,“既是与你合心合意,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去忙吧,莫误了吉时。”

  南春阳想与她多聚聚,却也知今日不是能畅意相聚的日子,最后仍是抱着一重希望与期待问着她:“你会在这儿留些时日么?”

  南屏摇头,并没有一丝犹疑:“魏子然还在巷子口等着我。”

  说完,她便起身毫无留恋地出了小阁楼。

  她低头走得急,下了屋前台阶,正与前来的陌生男子撞了个正着。那人眼疾手快,在她踉跄乱步险些儿摔倒之际,一手已扶过她的腰身。

  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清冽酒香,直透她灵魂,让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了他。

  他眉目朗朗,口鼻端方,微醉的脸上带着一丝迷离的笑容,也正垂着眼帘默默打量着她。

  南屏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从他臂弯里退出来,一声不吭地出了小阁楼。

  而男子却一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至南春阳从屋内出来,他方才收回目光,笑着问了一句:“方才那姐儿……是屏儿妹妹?”

  南春阳也未曾多心,点头说是,又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男子道:“我处处找不到你,是姑母见你往这边来了,我便寻了过来。”见他怀中抱着画轴与册子,便问,“妹妹为何不留下来?”

  南春阳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随意敷衍了他,便同他往前头去了。

  南屏沿着来时的路行至巷子口时,见魏子然的车马果然还等在路边,心口不由一暖。

  清泉下车接着她,对她说了一句:“哥儿下车买果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先生先在车里坐着避避风。”

  南屏点头说好,进了车厢,不知是自己心理在作祟,还是车里环境狭小密闭,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沾染到的浓烈酒香。

  魏子然用衣襟兜着一衣兜的龙眼上车,问了几句她送礼的事,在将剥好的龙眼送到她嘴边时,忽笑着问:“你去了这一会儿,讨了几杯喜酒吃,吃得身上都染了酒气了?”

  南屏心口一沉,埋首道:“没吃酒,撞了酒。”

  魏子然又问:“你想吃酒么?”

  南屏愕然,不知他是何意。

  “我今日高兴,吃不成你哥哥的喜酒,倒想与你饮酒闲话。你……”他满脸温柔笑意,凝视着她的眉眼,低声问,“肯赏脸么,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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