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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38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38章

  【天启三年春·偏厅】

  李屏山的目光倏地暗了下来,似凝了冰一般,勾唇冷笑道:“魏子然,你若不提起这话,你我还能好好谈一谈生意。现今,我也不想看你那营造图纸了,请你带着你的图纸回去吧,我便不送你了。”

  提起这话,她浑身便似结了冰、长满了刺一般,话语里的冷淡厌恶,让魏子然气馁又难堪。

  他不会死皮赖脸地求她,离去前,仍是将那一沓图纸取出,放于她床头,低声说:“此是公事,请先生莫感情用事,好歹看一看,也给她……看一看。她对营造一事,也颇有造诣,若这图纸有不足之处,请她帮忙改正。”

  李屏山掀起眼皮淡漠瞅他一眼,朝他轻点了点头:“辛苦,放下吧。”片刻之后,又说,“令妹的事,过不了多久,真相会浮出水面,流言应会慢慢止息了。”

  魏子然怔了怔,心中即使好奇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却也知晓,她不会坦诚相告。

  回了家,魏子然从屋内寻了些治疗冻疮的麝香追风贴膏,写好用药的注意事项后便唤来了清泉,正要吩咐他将这药给郎家茶楼的李屏山送去,却又犹豫了。

  她身边有郎清,这送药送汤的事,那人自会替她安排,他何苦又自找难堪呢?

  而清泉等了许久不见这哥儿有话吩咐出来,遂问了一句:“哥儿为何事唤小人到此?”

  魏子然笑了笑,仍是将那药递了出去,说:“听说令堂身上多处生了冻疮,我这里正好有一些药贴,拿回去给她老人家贴一贴吧。若是不够,再与我说。”

  因这哥儿时常会予人些小恩小惠,这回送药,清泉也没有多想,将那药收在了怀中,感激道:“多谢哥儿!”

  魏子然不过一笑,却是看着清泉欢欢喜喜离去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对于他的给予馈赠,有人不屑一顾、视如敝屣,却也有人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魏子然并不敢确定,李屏山是否会认真看他留下来的那沓图纸。打听到她已请了工匠去勘察测量那戏园子,不日就要动工修缮,他方确信,她应是采纳了他那卷图纸里的修缮建议。

  而关于魏书婷的流言,也正如李屏山所说的那样,罗家终究是出面澄清了真相。真相一出,那精心谋划了这一场风言风语的罗律与何桓,便又成了百姓声讨的对象了。

  二月里,王学贞因家中突来的一场丧事,不得不辞去官职回京奔丧,临安县令的空缺也便由何深补了。

  兄长有升迁之喜,何桓自然要在城中摆酒好好庆贺一番。早几日,他便订了西南肆同春楼的酒阁子,给兄长平日里来往甚密的好友同僚皆送了请帖。

  而魏家,他则是亲自上门来请的。

  薛鼎见这人竟敢厚着脸皮上门,好气又好笑,并不为他进内通传,冷着脸催赶:“家老爷看在何县尊的面上,不与二爷计较,二爷何必还要上门纠缠?老爷不见您何家的人,二爷请回去吧!”

  何桓向来是个抹得开脸皮的人,不管薛鼎如何冷言冷语对他,他只管三求四告的。而他如此这般纠缠厮闹,自然早已惊动了内院里的魏显昭,遣人去赶了一遭,那人却回来报说:“他在外头乱嚷嚷,说他是被人给算计了,真正损害姐儿清誉的是罗家的二哥儿与那什么李屏山。”

  魏显昭听他攀咬出李屏山来,心底虽有几分不信,终究生了疑心,便让人将何桓请到前头的偏厅里,又让人将魏子然也一道叫过去。

  魏子然不知父亲请他所为何事,迷迷糊糊进了前头的偏厅里,见何桓也在此,更是不知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与父亲见过礼,便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了,听父亲冷笑着说道:“这位何二爷说,前些日子城中流传的那些关于婷姐儿的谣言,李屏山才是罪魁祸首。你怎么看呢?”

  魏子然心中大惊,目光陡然射向那满面含笑的何桓,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何二爷何出此言?”

  何桓早已酝酿好了一套说辞,遂不慌不忙地说:“去年冬日,因连日的雨雪天气,我一直歇在了小东门外的赁屋里,罗家那小子便是在某一日里找人将我诓到了丛桂坊的一间酒楼里,说有买卖要与我做。我问他是什么买卖,他便说要我替他在城中散布您家姐儿的流言,我自然是一口就回绝了的,还劝他莫做这缺德事;可这哥儿一意孤行,仗着他是罗家哥儿,拿我兄长的前程与我妻子的清白威胁恐吓。当时,我没奈何,只好应了他。

  “谁知那写话本子的人,背地里又受了他人的好处,写出了那样一个下流肮脏、不堪入目的本子来,最后竟还逃了!

  “就在前不久,这罗家哥儿又将我约去了钱塘北关的引凤轩里,我不知就里中了罗律与那李屏山的奸计,醒来就被他二人绑到了引凤轩后头的那座茶楼里。他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那李屏山更是凭着一张嘴,哄得我相信这背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说要帮我们找出这背后之人。

  “我当时只想着如何弥补自己的过失,便信了他的鬼话,依照他的吩咐,带人去那罗不阿宅上闹了一场。他却暗地里勾连罗家,找上了罗不阿,也不知两人在船上密谋了些什么。没多久,罗家便出面了。

  “您二位许还不知道,那李屏山绑我到香满楼的那天,与那罗律不知眉来眼去多少回了!他二人定然是有过那门子勾当的!”

  魏子然听他倒豆子似的说了这一串话,本未认真听进去多少在耳里,忽听他如此恶意揣测污蔑李屏山与罗律的关系,脸色倏地就变了,不辨喜怒地警告道:“何二爷这信口胡说的本事,不让那说书写话本子的。你也莫当魏家人都是好糊弄的,煞费苦心编这些话来哄人,是将人都当傻子了么?”

  何桓不在意他的讽刺警告,朝他笑了笑,便对一言不发的魏显昭说:“我也没为自己开脱,那写书的确是我找来的,但那内容却不是我吩咐的。先前,街坊间谣传着一句话,说罗家衡哥儿婚前逃去蜀地,实是为您家姐儿逃了婚。因这一件事,罗家在外人面前丢尽了颜面,他们家咽不下这口气,便怂恿他家那二哥儿与李屏山联手造了这一场谣言,想让您家也跟着丢一回脸。”

  魏显昭虽不全然相信何桓的这一席话,但因近来看透了罗家对自家的虚伪心肠,倒也愿意这样去揣测罗家的用心。

  至于李屏山,他倒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然,这小女子的心机手段,饶是他见惯了生意场里的尔虞我诈和官场里的阳奉阴违,也不得不对她心生了几分警惕。

  与魏子然做的这笔买卖,她称得上是尽心尽力,为了达成目标而步步为营,甚而还顺带替他魏家出了一口恶气。不但分离了何桓与罗律这对合谋人的心,让两人反目成仇,竟还有本事逼得罗家不得不舍弃家中哥儿的名声而出面澄清谣言。

  她手中难道握有能威胁到罗家家族的筹码么?

  魏显昭不是个喜欢与人结仇的人,何桓的此番上门,让他看到了这人一心想要巴结讨好魏家的心思。他虽恼恨这人的行径、看不上这人的品性,但在魏罗两家里,这人选了他家,这无疑令他宽怀快慰了几分。

  何桓也便趁机道:“家兄补了县令一职,我在城中的同春楼为他预备了一桌酒席,请了家兄平日里来往亲密的几位友人和同僚,就在明日酉时,不知魏老爷肯不肯赏家兄这个脸?”

  这人办的酒席,魏显昭本没兴致前往,但何深的面子却不能拂,也不便推却,便笑道:“令兄高迁之喜,魏某自当前往庆贺。”

  何桓见他如此爽快,不觉喜笑颜开,又攀谈了几句话,方才离了魏家。

  而魏子然见父亲对这样一个曾伤害过魏书婷的人给予好脸色,又因这人任意诋毁李屏山,他心中便有些郁闷不乐的。

  待何桓离开,他便低声质问着魏显昭:“此人心术不正,专爱与街上那帮闲汉无赖干些不清不白的勾当,妹妹遭遇的事,他说是受人逼迫,其实不可信。父亲真的信了他?”

  魏显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这种小人,如蚁聚蜂屯,赶走一个,就涌上来一窝,驱之不绝,杀之不尽。你要与这种人辩个是非曲直,不过是白白浪费口舌而已,随意敷衍敷衍便好,不必得罪他们。只听他捏造诋毁李屏山的那些话,便知他们这些人只凭一张嘴,就能毁掉一个人。”

  言及此,他似忽想到了什么,眸光深深地盯着魏子然,嘱咐道:“李屏山得罪了这种人,若是被缠上,后头的日子不会好过。她好歹也是魏家生意上的伙伴了,我们不能过河拆桥,虽不能替她挡住小人有朝一日的报复,但你可提醒她留心些。”

  自那日在她屋里因南屏惹恼了她之后,魏子然便舍不下脸面上赶着去贴她,又没有个好由头见她。父亲的一句嘱咐,真正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想也没想便应了一声好。

  父子俩正坐在一处说着话,杨连枝打听到这头的客人已离开,便遣人来请父子俩回屋说话。

  两人方进净荷堂内院,就有一团圆滚滚的身影径直扑向了魏子然,仰着脑袋向他举着手臂,嘴里喃喃咕哝着:“哥哥,抱抱,抱抱……”

  魏子然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见了魏书嫀这张肉嘟嘟的小脸,不觉明快了许多。

  魏显昭见这姐儿至今也不肯多亲近自己,心中颇为感伤,便让魏子然留在外头陪着姐儿耍一耍,他则独自一人大步入了暖阁。

  自生下魏书嫀,杨连枝便觉身子不如从前健朗,时常感到腰背酸疼、四肢疲软,一头黑密密的头发也掉落得厉害。

  这时,她午睡将起,唤了玉竹到榻边来为她梳头。

  魏显昭行至外头,正要掀开门后的那一重软帘,听里头似有抽泣之声。疑惑间,又听杨连枝叹息了一声,说:“我本与你说笑儿,怎么还说得你哭起来了?老爷应快来了,快别哭了,莫惹他怪。”

  玉竹抽泣了两下,声音仍有些哽咽:“哪有人拿自己的生死说笑的?夫人不过就是掉了几根头发,就要死要活的,真舍得下屋里的几个哥儿、姐儿么?”

  杨连枝却笑道:“我现今说活不长久,又不是现今就要去死的。好了,不说这些不着边的事了,替我将方才掉落的头发捡起来,缠成一绺都放在这帕子里吧,他日好带在身上。”

  魏显昭在外头听她二人谈论这些生死的话,想到杨连枝大不如从前又体弱多病的身子,心中便有几分抑郁不快。踏入暖阁时,玉竹正蹲在地上捡头发,那榻上摊开的一方素锦帕子里还躺着一绺一绺的青丝。

  看着这些青丝,他不由想起了杨连枝那句“他日好带在身上”的话,胸中不觉又是一痛,忙命玉竹将这些头发拿走。

  玉竹不知何故,见他脸色难看,不敢违逆,只得收起帕子出了暖阁。

  杨连枝却抱怨道:“那些头发怎么碍着你的眼了?”

  魏显昭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挨着她坐下后,视线落在她那一头日渐稀疏的头发上时,眼神黯了黯,忽伸臂环过她的腰身,将人揽进了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今年,我便不出远门了。”

  杨连枝觉着他的态度很奇怪,疑惑抬头:“泉州那边的地,你不去,没问题么?”

  魏显昭道:“有二老爷在,不会出问题的。”他恐她察觉到自己留在家中的真实意图,又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先不说他人趁家里没当家的男人坐镇,欺压到了我们孩子头上,只说嫀儿这孩子,这些日子了,她仍是不肯同我亲近。我怕我这一走,她愈发疏远了我,不认我这个爹了。”

  听言,杨连枝不由笑了,又有些羞赧:“我精力不如从前,疏于对她的管教,倒养得她的性子有些野。你在家也好,可好好管教管教她——对了,我找你来,是想与你说,快到观音娘娘的诞辰了,我想趁着这日子,上净慈寺斋戒些时日。”

  “不行!”魏显昭一口回绝了,“你在家里也可以拜佛抄经,何必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你若定要去,等养好了身子再去。”

  杨连枝不由怔住了。前一刻,她还欢喜有他坐镇家中,多少能护一护家人;这一刻,倒更希望他离家远远的才好,如此,她要出门,也不会时常受到他的管束限制。

  她也不指望说动他,当天又唤了魏子然来身边,暗中嘱咐他去操办上净慈寺斋戒的事宜。

  末了,她又千叮咛万嘱咐:“你操办此事时,须瞒过你爹。鲜花灯烛、素食点心之类的,可吩咐你身边的六儿去知会莫衙营宅子里的人先采办齐全。到了娘娘诞辰前一日,你先带娘去仙姑那儿看诊,你爹应会遣人跟着去,那时,娘自会将人打发回来,我们第二日再上净慈寺,你爹听到消息,要拦阻也来不及了。只是……许会牵连你挨你爹一顿骂。”

  魏子然笑道:“只要父亲不动手打人,孩儿挨一顿骂也不打紧。不过,孩儿当天约了静缘兄在灵隐寺相会,送母亲上山后,不能常陪在您身边,娘不如带妹妹一块儿去。现今外头流言虽歇了,但浪平之前总有余波,与其让她留在家里听那些污言秽语,不若上寺里静静心。”

  杨连枝觉着是这么个道理,便道:“你与婷儿说一说,看她愿不愿意陪娘过几天清苦日子。”顿了一顿,又笑着说,“莫拿话逼她迫她。斋戒礼佛要的是真心诚意,她若是勉强应了,得罪了佛祖菩萨可不好。”

  魏子然笑道:“娘放心,孩儿不会逼她的。”

  作者有话说:

  注:据《临安县志》记载,临安县县丞一职,自万历末年就不设了,但是具体在哪一年还不清楚。文中私设的是自天启三年春之后没有县丞这一职位的,而且文中所有官职人员的名字都是杜撰的,如果涉及到真人,我会标记的。总之,一切都是剧情需要,不考据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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