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深夜,寨中
曲惠风更加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是蛊,听着老阿婆的话,错愕, 震惊。
只在听见“要死了”三个字,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而在话音刚落, 阿婆剧烈的咳嗽起来,少女忙跑上前, 轻轻的给她捶背, 用他们本部族的语言低低的说着什么,曲惠风听不懂。
阿婆连连点头,低低的回了两句,语声慈和, 看的出是在安抚这少女。
曲惠风还在发怔, 鼻端嗅到一股甜香, 原来是陈茵, 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红苕,已经扒开了烧焦的外皮, 正举着送了过来:“殿下快尝尝。”
兰若摆摆手:“你吃吧。”
陈茵又送给曲惠风:“阿姐吃?”
曲惠风摸摸他的头:“我不饿。”
少女回头看着他们,终于又去火堆里拨了两下,拨出两个大些的来, 向着曲惠风跟兰若推了推。
陈茵正吃了一口, 觉着这红苕又香又甜,实在好吃, 见状笑道:“小姐姐, 你真好。”
少女瞪了他一眼,忽然看到他的嘴角沾着乌黑的炭灰,眼睛却黑溜溜的, 整个人像是一只花猫似的,又噗嗤的笑了。
赶忙回到阿婆身旁,假装抚摸那小黄狗。
曲惠风见火堆中似乎没有多余的了,这少女竟把吃的都给了他们,她便取下身上的布袋,掏了掏,里头是两个油纸包,一个包着的,是在古城里买的几个油酥饼子,另一个,却是些卤肉,之前赶路的时候吃了几块儿。
曲惠风把东西推到阿婆身旁:“冒昧打扰,这是我们随身带着的,阿婆您别嫌弃。”
“多谢,”阿婆呵呵的笑了,对少女说道:“你去尝尝外头的东西。”
少女摇了摇头,阿婆拍拍她的手:“我都闻到香味了,去吃吧。”
陈茵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着红苕,一边掰下两块来喂给花花儿,小黑却不见了踪影。
花花儿吃的眼睛眯起。
少女盯着钱鼠看,又瞧瞧它身边的那朵娇艳欲滴的杜鹃,眼里透着几分好奇。
花花儿察觉,擎起杜鹃花,递向那少女。
女孩瞪大双眼。
茵茵笑道:“小姐姐别客气,就算到人家屋里做客也要带点东西。”
少女歪头,终于接过那杜鹃,闻了闻香气,又给阿婆瞧。
阿婆用干枯的手指碰了碰娇嫩的花瓣,一点微弱的金光从花瓣上没入了手指。
少女又取了一个饼子在手中,小心翼翼的咬了口,瞬间眼中多了几分光彩。
曲惠风见少女吃了,这才擦了手,放心的取了一个红苕,扒开皮,甜丝丝的白气冒出来。
她吹了吹,掰开一块送到兰若的唇边,并没意识到这样做,在别人眼中是何等亲昵。
只不过屋里一老一少,显然并没有很在意,少女正专心的吃着烧饼,老人则握着那朵杜鹃,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在涌动。
兰若吃了两口就停住了,对曲惠风道:“小黑不知哪里去了,你去找找。别叫他迷了路。”
曲惠风觉得那黑蛇到处乱窜,又是个灵物,怎么可能迷路,但既然殿下如此吩咐,必有缘故。
于是便举着那个红苕往外走去。
直到曲惠风出了门,阿婆才说:“您……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兰若正在忖度,见她主动开口,正中其意:“刚才婆婆所提那什么蛊毒,不知能否详细说说?可有解决之法?”
阿婆没有立刻开口,那少女却停了吃饼的动作,眼里透出了警惕之色。
“不是老婆子不肯告诉,”阿婆喘了一口气说:“这不是寻常的事,涉及其中的人,身负大气运,倘若我多言,恐怕……”
兰若心头凛然:“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阿婆顿了顿:“您这是要往黾江去的么?”
兰若点头。
阿婆道:“大家都怕洪水滔天,您难道不怕?”
“有些事总要人去做。”
阿婆微微震动:“听说王世子遭受天罚,不复从前,今天看来,果然不能相信流言。”
兰若道:“确实不复从前,此去黾江也毫无把握,但除了我,还有何人可以去?”
他生在楚蜀,担负着世子之位十六年,众望所归。
虽然命途多舛,也曾经想一了百了,但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重又多了那种叫做希望的东西,不再将自己看做废人。
兰若想成为更好的人,想陪伴守护,想守护之人。
“春日里,有的种子会等来它的雨滴,有的种子会深埋在土里,有的会被生灵吞食,遭遇轮回,只要不死,终究会有发芽的日子。”阿婆苍老的声音缓缓的响起,好似古老的吟唱:“殿下可知道我们部族的图腾便是凤鸟么,凤凰不死,只会涅槃,今天我在殿下的身上,看到了凤鸟的影子。”
兰若默默的听着,阿婆将慈爱的目光投向旁边的少女:“香雀儿,你去给客人收拾房间。让他们今晚上安顿在这里。”
少女起身,叮叮当当的离开,黄狗也立刻跟了上去,陈茵吃了红苕,见状道:“小姐姐,等等我。”
屋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
“多谢殿下,没有戳穿我。”阿婆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兰若扭开头:“你并没有伤害她。”
“我当然不会伤害香雀儿,我只是想保护她。”
“但是她为了你不肯离开此处,倘若洪水到来……又当如何?”
“让殿下见笑了,我还有一点本事,可以护住她。但是,现在有个更好的法子。”
兰若垂眸:“莫非,你想让我们带走她。”
眼前,阿婆的身形突然起了变化,身躯摇晃,簌簌发声,身形被原先高了两倍,最高已经碰到了屋顶,而她原来苍老的脸更加皱纹丛生,皲裂的好像是……树皮一样,不,那就是树皮。
原本坐在原地的阿婆,变成了树形的样子,火光照耀,墙壁上闪闪烁烁的树枝影子,好似一把撑开的伞。
“原来是……”兰若喃喃低语。
刚才没进门之前,他就感觉到一点妖邪的气息若隐似无,但是那力量并不强大,反而像是走到了末路,随时都会消散。
所以才对曲惠风说虽有古怪,并无大碍。
此刻望见阿婆突然间露出了原形,世子殿下波澜不惊,用神识感知了片刻:“你的灵力近乎枯竭……再这样下去,你会……”
树婆婆慢慢的收敛了枝桠,最后重新成了阿婆的模样。
树阿婆,原本是在部族山中的香樟树,身为木系,她心无旁骛地修行着,日夜不停吸收日月精华。
木系修行极为艰难,但她太过虔诚,道行精进,她的身躯比周围的树木都要高,茂盛的枝桠撑开,仿佛是一把遮天蔽日的伞。
下雨天或者严寒的日子,有不少鸟雀兽类,纷纷跑来树下避雨辟寒。
香樟树总是用慈祥的目光望着来寻求庇护的生灵们。
有时候一些受了伤的禽鸟走兽寻到她跟前,她都会不吝惜自己的灵力,给予他们帮助。
百年来她不知道救过多少生灵,有多少生灵已经陨灭,有多少生灵还在。
那天,原来晴和的天色突然风云骤变。
天空响起雷声,雷劫将至。
满天的雷电,好像是锋利的刀剑,将她原本茂盛的枝丫砍的七零八落,曾经庇护过万千生灵的大伞被撕裂了。
霹雳声中仿佛听见了哪里传来的哭嚎。
最后一道闪电,烧至树身,生机勃勃的香樟树几乎被烧化成灰烬。
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了,就在这时,一点白光飘了过来。
那是一道新鲜的人魂,而且是带着功德的。
想要给予致命一击的闪电霹雳,陡然止住,功德加身,天道也不能伤其分毫。
但是数百年的苦修道行,所剩无几。而在最后意识将要消散的瞬间,香樟树感受到了那道灵魂的心愿。
所以,她成了阿婆,在她来到村寨的时候,香雀儿还只是襁褓中患病不救的孩童,村寨中其他人正要将她掩埋,那小婴孩儿却又哭了起来,村落众人以为她命不该绝,又见“阿婆”回来了,这才唏嘘感慨的离开。
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直到如今。
“我不能再陪着她了。”阿婆俯身,像是跪倒在兰若跟前一样,“请殿下带香雀儿离开。”
兰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你该好好的跟她谈一谈。”
阿婆抬头:“殿下如果答应,就算反噬,我也愿意试一试,为殿下的恋人解除身上蛊毒。”
兰若脸色微变,最终还是说:“明日启程之前,你我各自再想一想。”
当天夜里,房间之中,兰若转身看着在打地铺的曲惠风,温声道:“你上来。”
曲惠风枕着双臂:“那位阿婆真的是……一棵树?”
她当然不是真的被打发出去了,她知道兰若有事瞒着自己,所以并没有走远。也将屋内的谈话听的分明。
兰若并没有很想瞒她,只不过有些话第三人在场无法开口:“嗯。”
“为了一个人类的孩子,在这里守护十多年,可值得么……她真的快要死了吗?”
过了半晌,兰若才说道:“万物有情,无怨无悔。”
曲惠风似懂非懂,翻了个身:“我、真是中了蛊?这件事殿下早就知道么?”本来不想问的,还是没忍住。
“先前小黑感觉到了,只是不大真切。”
床底下正偷听的小黑往里缩了缩:好殿下,卖灵宠卖的这样顺手。
曲惠风并没有计较:“你知道是谁……”语声带一点艰涩,这是她始终不愿意提起的梦魇,尤其是对着兰若。
世子说道:“那个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
兰若从床上探手过来,默默地看她。
曲惠风望着那只固执的手,终于没忍住,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世子的手并不很热,但一股暖流却在瞬间涌入。
曲惠风翻身坐起,兰若顺势将她拉到身旁:“你的心跟人在我这里,才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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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