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七十五(二更)(2/4)
裴流玉坐在轮椅上,回头看她,“我不是在担心自己的腿疾。”“那为何闷闷不乐?”
裴流玉抬了抬手,看向屋内的婢女,“你们都先退下吧。”南流景心里一咯噔,可又顾忌着裴流玉的颜面,没有如临大敌地退出去。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裴流玉才推着轮椅到了她的跟前,手一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支花钗。
南流景愣住。
“这是嫂嫂遗落在假山边的花钗吧。”
“…我找了许久,没想到竞到了七郎手中。”南流景不动声色地掀了掀唇角,伸手要接过,可裴流玉却忽然攥起了手。她错愕地垂眼。
裴流玉静静地望向她,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嫂嫂与寿安公主,还有萧将军的事……兄长知道吗?”南流景一怔,眉眼间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你…”“我的腿虽然站不起来了,可我的这双眼睛没有瞎。”裴流玉缓缓道,“纸包不住火,嫂嫂与公主做过什么,与萧将军又是如何装作不熟,我通通都看在眼里。”
短暂的惊讶和难堪后,南流景平静下来。
贺兰映不愿藏,萧陵光藏不住,能被裴流玉如此敏锐地发现,倒也没有那么匪夷所思。可裴流玉会直言不讳地戳穿她……这并不像他的性格。南流景启唇,“七郎君看错了。”
“我或许会看错,可若是我告诉兄长,他应当不会查错。”南流景的神色变得愈发微妙。
裴流玉不会告诉裴松筠,若他真的想说,今日就不会叫住她。对她说这些话的用意,只有一个,是威胁。暂且不论这威胁对她有无力度,可他想威胁她他什么呢?
她想了想,淡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裴流玉往前推动轮椅,在她身边停下,“我可以替嫂嫂保守秘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裴流玉微微偏过头,额前的碎发在面上投下丝丝缕缕的阴影,“告诉我,我的妻子是怎么死的。”
屋内一静。
南流景设想了很多裴流玉可能会提出的条件,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在怀疑,裴流玉是不是已经恢复了记忆,所以这看似是求问,实则是羞辱?
她微微抿唇,指甲在掌心刮蹭着,“……澹归墅上下,有很多人可以回答你。为何偏偏要来问我?”
“你怎知我没有问过其他人?”
“我的答案难道会与其他人不同?”
南流景眼睫微垂,“那位南五娘住在你从前的玄圃,玄圃失火,她葬身火海……
“那那把火呢?为何玄圃会突然失火?”
“天干物燥、朔风不断,一星之火,便可燎原。恰好前一日下了雪,水缸结了冰,所以没能及时遏制火势蔓延……
裴流玉倏地打断了她,“难道不是兄长所为吗?”南流景脑子里轰然一响,可面上却不显。
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她便当机立断地反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裴流玉抬起眼,目光与她交汇。
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他才扯了扯唇角,“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好兄长,世人赞颂的裴家三郎,对弟弟的未婚妻子竞有觊觎之心?”南流景蹙眉,谨慎地没有打断裴流玉,任由他继续往下说。“若不是有觊觎之心,他怎么会在漱雪庐的竞卖里拿下那么多稀世奇珍,全都拱手送进南家?若不是有觊觎之心,他又怎么会将南五娘囚困在自己的书斋,整整三日?”
闻言,南流景倒是松了口气。
原以为裴流玉知道了什么,没想到竟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且还扭曲了事实……
“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是何人告诉你的?”她无奈地问道。
裴流玉眉目沉沉,“我从前也觉得是捕风捉影,就连他们说我坠崖是被人所害,而幕后主使正是我的亲兄长,我也不相信……可自从回到裴家,眼见为实,我倒是真的信了”
“等等!”
南流景连忙打断他,“什么叫你坠崖是被人所害?什么叫幕后主使是你兄长?”
她只觉得荒谬至极,神色也变得沉凝,“究竞是什么人在你面前嚼舌根?这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挑拨你与你兄长之间的关系!”裴流玉摇了摇头。
“我有证据。”
从澹归墅离开后,南流景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暮色四合,光线昏昏,马车驶入建都城的长街里巷。一道浑厚的号令声却遥遥传来一一
“岁尽大傩,驱除疫鬼一一”
南流景回过神,掀开车帘一角,就见隔着一条街,驱傩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从长街上穿行而过。百来个着黑衣、戴红巾的童子手持靴鼓,跟着宦官的领唱齐声应和。队伍最前方开路的,是身披兽皮、执戈扬盾的方相士和十二神兽。而队伍最中央,高高在上立于车上的,则是国师奚无妄。南流景沉下脸,掩上车帘。
随着傩鼓声渐渐远去,她也乘车回到了湄园。因是除夕,家家户户的门都大敞着。南流景回来时,伏妪正带着仆从将酒糟洒向四方,又用柏枝熏烤墙壁。
缭绕的烟雾里,松柏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女郎回来了,正…”
伏妪迎上来,将几枚圆石交给她,“是时候埋祟了。”南流景接过圆石,将它们放进院中四角已经挖出的坑里,又有下人替她填上土,这便是埋完了祟。
伏妪又在院中张罗着用松枝、竹竿堆起来,准备夜幕降临时点燃,烧一整晚迎接新岁。
南流景回了屋子,心不在焉地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将伏妪叫了进来。“我有些累,想先歇一会儿。若是有人来了,你安排他们在花厅待着就好…顿了顿,她补充道,“别让他们来打扰我,也别让他们吵起来。”伏妪面露难色,“这…奴恐怕做不了那几位的主啊。”南流景思忖片刻,起身取出三个大小不一的红漆匣盒,又写了三张字条粘在那箱子上,推给伏妪,“你将这些交给他们,就说是我给他们的馈岁。”伏妪这才舒展眉头松了口气。
“女郎歇息吧,奴退下了。”
伏妪将那三个匣盒搬去了花厅,又替南流景熄了灯烛,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烛火尽灭,屋门阖上,南流景陷入一片昏暗。她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床上,连衣裳都没换,就心神不安地闭上了眼。
南流景睡下没多久,便有两辆马车先后停在院门口,率先赶到的是贺兰映,后头那辆则是裴松筠的车,但萧陵光又借路一程,同他一起出现在花厅里。三人见了彼此,都没有个好脸色,
花厅里燃着炭火,桌上温着用花椒和柏叶浸泡后的椒柏酒,散发出奇异而醇厚的香气。窗纸上映着院中已经烧起来的熊熊火堆,时明时暗,噼啪作响。贺兰映刚从宫中出来,妆扮没有平日里那样招摇,却是华贵中透着庄重。身上穿着玄底红纱的繁复礼裙,腰束金缕嵌玉的腰带,悬垂着玉环和五彩丝绦。高梳的云髻戴着金丝颤枝的发冠,随着他来回踱步,坠饰摇曳,光华流动。而另外一边,裴松筠和萧陵光也穿着比平日里更隆重的吉服,坐在一左一右的扶手椅上,如同镇宅的两尊大佛。
萧陵光今日系着嵌有夔龙纹金玉的额带,穿着一身暗金绣纹的玄黑胡服,领口袖口特意以黑貂皮毛镶滚,腰间佩着刀,周身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势。而裴松筠则是一身雪白的直裾深衣,大带束腰,坠着印绶。衣襟上绣着细密的云雷纹和缠枝灵芝纹。与另外两人不同,他倒是在马车上就已经将发冠摘了下来,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散散地束了发,所以乍一眼望去,更像此间的主人。下人们都在花厅外,忙不忙碌另说,总之是一个都不敢进来。最后还是伏妪亲自进来奉茶。
“这是什么?”
贺兰映早已逛到了那几个红漆匣盒跟前,指着上面写好的名字问伏妪。“这是女郎给三位的馈岁。”
闻言,萧陵光和裴松筠顿时也齐刷刷看了过来。“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