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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67章

猫说午后 · 历史架空 · 799 KB · 2026-03-18 16:22:21

第67章

  赵长亭在行进途中,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根火把,拿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溶洞里,比外头凉快得多,待着倒也还算舒适。

  岑镜端着弓弩,跟在厉峥身边,看了眼旁边的那条暗河。

  她之前熟记了舆图,她若是没记错,这个溶洞的尽头,还有一个小型的堰塞湖,是由地下水汇集而成。这条河便是那小堰塞湖的湖水溢出,流入此溶洞中形成的暗河。那堰塞湖、洞中暗河、与月亮湖共享同一条地下水脉。

  岑镜和厉峥等人,很快便进了有河流的那条岔路。这里头没点火把,往里走了没几步,便入眼一片漆黑。赵长亭见此,先一步上前,拿着火把在前头开路。

  脚下的路坡度逐渐增加,且黑暗中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似是落差很大。岑镜侧耳听着,面露疑色,倒像是瀑布会发出的水流声?洞里还有瀑布?

  往里行进的过程中,赵长亭但凡看到墙上有火把,便会上前将其引燃。洞里的路倒是逐渐清晰了起来。越往上走,瀑布的水流声便越清楚。

  四人顺着河流一路往上,不多时,岑镜便见河流忽然向左蜿蜒折去,上游被石壁遮挡。岑镜当即便意识到,前头怕是有一片很大的空间。

  念头落,岑镜抬眼看去,果然便见前方出现大片的黑暗,火把的光不能尽透。地势也变得相对平坦。

  四人止步,唯赵长亭上前一步,拿着火把左右晃动,试图照明。

  厉峥对赵长亭道:“石壁上或许也有火把,点一下。”

  赵长亭应下,上前沿着石壁转行起来。随着赵长亭的行动,洞内一个个火把被点亮,一个占地足有一个知府衙门大的洞内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溶洞里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壁龛和小洞,里头堆满了各类寒光粼粼的刀剑、长矛,甚至还有几口黑沉沉的火炮。

  厉峥的目光从那些兵器和火炮上一一扫过,一侧唇角勾起一个笑意,但眸中的光却愈发的凉寒。

  严世蕃果然有谋反的意图。只要将这些证据送入京城,严家此番必倒!

  靠着左侧崖壁的河流上,每隔一段,便搭着一座简易的木桥,木桥的尽头是墙上的火把。赵长亭绕了一圈,将洞内的所有火把全部点亮,回到了厉峥身边,整个洞中光景尽在眼前。

  洞内搭着一个棚子,里面桌椅、书架、床榻等生活用物一应俱全。厉峥看了过去,旋即收刀,朝那棚子走去。

  岑镜跟在厉峥身边,边往里走,边观察洞内的地形。

  洞内尽头,那高高的石壁上,确有一条小瀑布飞驰而下。瀑布下汇聚出一个水潭,而洞内的暗河,便是从这水潭中流出。这水潭便是洞内暗河的尽头。

  岑镜抬头看了看,瀑布水流很足,自一丈高的石壁上落下。瀑布入水之处,有一个足有厉峥那般高的山洞,连通外界。月色透过那洞照下一束皎洁的光,洞口的灌木在洞壁上投下数条黑影。

  正观察间,岑镜走进了那洞中的棚子,视线被遮挡。她收回目光,看向厉峥。

  厉峥已来到棚内的桌前,桌上有没吃完的肉干,还有骨牌、话本子等打发时间的用物。除此之外,桌上更重要的,是文书和账本。

  厉峥开始仔细翻看桌上的文书。一张张兵器图谱出现在眼前。

  他唇角再次勾起笑意。没想到这次这般顺利,核心且关键的证据,这么快便到手。

  厉峥扫视了一眼棚子内,看向一个木箱,对尚统道:“去把那个箱子腾出来。”

  尚统依言上前,以手中的绣春刀柄砸开箱子上的锁,而后将箱子打开。里头都是些没用的衣物,尚统全部将衣物翻出来,扔在了地上。

  他抱着空箱子来到厉峥身边,厉峥开始将桌上那些文书往箱子里扔。岑镜见此,也立刻上前,先将弓弩先放在手边的桌上,开始帮厉峥分辨有用的东西,往箱子里装。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不会又私自藏些什么东西吧?看紧些。

  桌上的文书里,有兵器图谱,还有详细的购置原材料、打造兵器批次的记录,也有这数百人在山中生活的开支花销的账本,私兵俸禄的分发记录等。

  所有这些关键证据,厉峥和岑镜都一样不落地装进了箱子中。

  赵长亭一直在旁举着火把,给几人照明。

  他环视着周围的环境,边观察边开口道:“这里存放的都是兵器等物,没见着什么后勤储备。米面粮草皆不在此地。这里恐怕是兵器库核心区域,而不是私兵和铁匠们的生活区域。”

  他管理后勤储备,对这些方面比较熟悉。

  赵长亭看向正在专心装要紧文书的厉峥,不解道:“堂尊,之前他们不是掳走了很多铁匠吗?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几个百姓打扮的人。但咱们进来这么半天了,怎不见那些铁匠出来求救?”

  赵长亭话音落,厉峥立时从赵长亭的话中,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他的手顿了顿,看了赵长亭一眼。下一瞬,厉峥便收回目光,继续忙手底下的事,

  “先抓紧将这些证据送出去。”

  帮着厉峥整理文书的岑镜,也看了赵长亭一眼,跟着面露疑色。是啊,那些铁匠都是被掳走的,怎不见出来求救?亦或是……他们都像周乾一样,现如今都在主动帮严世蕃做事?

  思及至此,岑镜后背一阵寒意,连忙催促厉峥道:“堂尊,得快些。”说话间,桌上的文书岑镜也不细看了,粗略地扫一眼,判断有用,便直接往箱子里扔。

  而就这时,韩立春跑进了洞口,待他看见厉峥后,松了口气,站在洞口处,气喘吁吁地朗声道:“堂尊,抓了两个铁匠。其余铁匠不知去了何处。”

  厉峥手下的活儿不停,想了想,只道:“别浪费时间,只找相关证据,找到后立刻撤离。”

  心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今夜的行动,似乎有些过于顺利。那些铁匠去了何处?

  “是!”

  韩立春行礼离去。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心知他已经放弃寻找铁匠,包括周乾。

  但这一次,她的决策,和厉峥一致。

  正常情况下,在他们进来杀了私兵后,那些铁匠就该出来求救。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也没有!

  且之前便已从李玉娥处得知,周乾已经投靠严世蕃,难保其他铁匠不会这般做。既然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她可就没有救他们的必要和责任。

  他们既不是王孟秋般的迫于无奈,也不是王守拙般的无辜受害,更不是那夜船上被困船舱中无力自主的锦衣卫。他们是主动选择这般做,那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今夜官兵攻山,按照厉峥之前的计谋,严世蕃的私兵活不下来。即便被抓,也会被官兵中严世蕃的人灭口。

  月亮湖的营地算是彻底废了,私兵打散之后,那些铁匠便是自由身,且叫他们自求多福吧。

  念头刚落,忽地一声爆炸声响彻在山洞中,四人身子一颤,惊得骤然抬头。外头耳可闻的骚乱起来!

  岑镜即刻拿起了桌上的弓弩,对准了洞口。

  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外头不断传来锦衣卫厉吼的下令声,隐约间只可听闻一个“跑”字。

  外头又是几声爆炸声响起,厉峥当即蹙眉,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极紧。他一把将桌上剩下的文书全部扫进箱子里,旋即盖上箱子盖子,用一根系绳代替锁头,将箱子上下扣紧。

  他的动作极其利落,随后起身,将箱子往尚统怀里一扔,下令道:“撤!”

  厉峥伸手拉过岑镜的手,四人便疾步朝外跑去。

  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引线燃烧的“嘶嘶”声,岑镜和厉峥下意识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炸药包不知何时被扔进了山洞中。就在他们五步远的身后。

  岑镜已是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正见水流入洞的瀑布口,闪过一个人影。厉峥神色一凛,拉着岑镜便往外跑。

  一声巨响,巨大的爆炸声在身后炸开,与此同时,她忽觉眼前的一切骤然失焦,恍若地震般剧烈晃动。厉峥将她扑倒在地,抱着她便滚下了洞外下坡的路。

  那爆炸的声浪宛如铁锤般砸在岑镜身后,她此刻只觉耳中嗡鸣,尖锐持久的在脑海中回荡。

  岑镜在厉峥怀里,待爆炸声停下时,她神色全然泛白。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耳中一片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听觉和意识逐渐回笼,她看到趴在她身上的厉峥,一双眸正盯着洞口的方向,厉声喊道:“尚统!尚统!”

  他分明就在自己眼前,可他的声音,却似是从数里外传来。邈远、又不真实。

  好半晌,岑镜的耳朵才恢复正常,无数的嘈杂之声钻入耳中。厉峥迅速从岑镜身上撑起身,顾不上自己,先将岑镜一把从地上拉起,扶着她微微颤抖的双肩让她站稳。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洞内。

  而洞内的尚统,抱着箱子,一头从河水中钻了出来。厉峥神色明显一松。

  尚统一把抹掉脸上的水,一手扶着河面上漂浮的箱子,一面朗声对厉峥道:“堂尊,我没事,你别过来!你在河边等着,我让箱子顺流漂过去。”

  他为何不自己过来?

  岑镜紧盯着尚统,厉峥亦蹙眉抿紧了唇。

  厉峥和赵长亭正欲过去救尚统,怎料恰于此时,那瀑布流下的洞口内,又出现一个人影。一个炸药包被扔了进来。上头还绑了碎石,就在尚统附近。

  尚统见此,一把将箱子顺着水流推出去,跟着深吸一口气,捂住口鼻便钻入了水中。

  厉峥神色一凛,拉着岑镜躲到了石壁后头,赵长亭亦一个跟头翻过来,和他们二人一道躲在石壁后。

  又一声爆炸在耳边轰然响起!

  好在岑镜这次记着捂住了耳朵。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她心脏都跟着颤,她已然是双唇泛白。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爆炸声响过后,那装着所有文书的箱子,也顺着水流飘了下去。尤其这一段是下坡,箱子飘得极快,很快就超过了他们。

  厉峥见此,忽地伸手,拉过赵长亭的手臂,跟着便将岑镜的手腕塞进了他的掌心中。赵长亭和岑镜诧异看向厉峥。

  厉峥看向赵长亭,叮嘱道:“长亭,你带岑镜出去!你们先走,去外头保护证据!”

  说罢,厉峥便要往回跑去,去找尚统。

  岑镜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霎时间只觉手脚发麻,一阵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铺天盖地落下。未及任何念头出现,她已伸手拽住了厉峥的手。

  厉峥蓦然转身,只见那一双看向他的眼睛,已是通红。眼底藏着浓郁的不舍与担忧。厉峥心口骤然一缩,下意识攥紧了岑镜的手。

  又是几声爆炸声从洞内其他地方传来,跟着便传来落石坠地重砸的闷响之声。中间还夹杂着锦衣卫们,匆忙喊跑的惊呼声。

  剧烈的爆炸让岑镜身子都跟着颤,可她就这般看着厉峥。所有剧烈的情绪尽皆堵在心口,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将他的手越攥越紧。仿佛她一松手,一个可怕到让她连想都不多想一下的后果,就会出现在眼前。

  厉峥看了看赵长亭,再次看向岑镜。他唇边出现笑意,目光沉在她的神色间,他的声音很沉缓,但每个字却都有重若千斤的力量,“船上的事,不会有第二回!”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信任他的能力,却从不信任他这个人。他于她而言,可依赖,但不可期待。他过去何等冷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确也是他咎由自取。或许该证明给她看,他或许……可以被信任。

  尤其尚统,拿他当兄长,不是吗?

  厉峥猛地从岑镜手中抽出手,撕住赵长亭的肩头,将他狠狠往洞口的方向一推。赵长亭跌了出去,他拽着岑镜,很快便离厉峥四五步远。厉峥冲他们厉声道:“走!”

  说罢,厉峥转身,朝洞内河中的尚统跑去。

  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当即红了眼眶,他猛地转头,咬紧牙关,拉着岑镜往外跑。

  岑镜仍转头看着厉峥,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间的那一片空白愈发的巨大,彻底被一股庞然的恐惧所填满。

  耳边还充斥着爆炸声,巨石坠地的重砸声。锦衣卫们在爆炸中仓皇从各个岔道里冲出来,边躲落石和不断投下的炸药,边往外跑去。他们有的人受了伤,被同伴架着往外跑。

  在一片彻底的混乱中,岑镜看着厉峥背影消失的方向,泪水落出眼眶,哑声唤道:“厉峥……”

  赵长亭拉着岑镜,不断躲避坠下的碎石和从不同地方被扔出来的炸药包。赵长亭全程护着岑镜,找掩体,躲落石。暂时安全时就拉着她往外跑。

  可此刻的岑镜,却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只看着厉峥离去的方向。赵长亭见此,于痛惜中深深蹙眉。

  就再他又一次拉着岑镜往外跑时,忍住心间动荡的巨大担忧,冲岑镜喊道:“镜姑娘!你必须出去!这洞已经在坍塌。倘若堂尊他们被困在里头,大家伙儿还得仰仗你想法子!”

  岑镜的唇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了唇。赵长亭的话清晰地钻入耳中,是啊!她不能掉链子!这般行动厉峥都带着她,不正是为了共商决策吗?她不会武,今日全程都需要他护着,她又怎能做不好这件事?

  岑镜强压下心间所有动荡,蓦然转头,跟着赵长亭大步朝外跑去。

  就在他们快要跑到出口时,洞口上方的空隙里,忽被投下一个炸药包。引线嘶嘶的燃烧,赵长亭当即找掩体,他很快便看到了附近跌落的巨石,一把拉过岑镜就朝巨石后跑去。来到巨石后,赵长亭按住岑镜的头,一下便将她按在石头后,自己护在她的身上。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再次抬头时,洞口开始坍塌,碎石、泥土大量地落下。

  赵长亭再顾不上其他,拉着岑镜,半个身子护着她,便朝落石中冲去。还有好几名锦衣卫,也正在往外冲。

  外头留守的锦衣卫,正站在洞口外,着急朝他们招手,大声喊着:“快!快!”

  临赶洞口坍塌前,赵长亭带着岑镜冲出了溶洞。二人来到安全的空地上,顾不上休缓,他们连忙转身去

  看。岑镜的视线,穿过洞口正在坍塌的落石,定睛按照来路,寻找厉峥的身影。

  只见溶洞深处,厉峥正扛着腿受了重伤的尚统,一步步地往外走。骤然看见他,岑镜的双唇再次颤抖起来,心紧紧上提!可下一瞬,便又见有炸药包从洞顶的空隙里被扔下,厉峥当即将尚统扑进了暗河里。河面上水花四溅,二人皆隐没在暗河中。

  眼看着洞口即将坍塌,岑镜厉声对尚未出来的锦衣卫喊道:“全部进河!进河!”

  她喊得撕心裂肺,嗓音近乎破裂。在未来及出来的锦衣卫陆续跳河的画面中,洞口轰然坍塌,岑镜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响中。

  岑镜当即拧紧了手,指甲在掌心中深陷。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法子!

  她得救厉峥!

  她的胸膛大幅度的起伏,唇色抿得泛白。随着重重的吸气,她思路逐渐变得清晰,方才发生的一切,开始在脑海中回放。

  很多炸药包都是从洞顶被扔下,那就是说,这溶洞还有一层?韩立春等众锦衣卫只抓到两个铁匠。剩下的人或许全部躲在上层。可下层若是塌了,上层也无法保全。他们不会将自己也困在里面,如此说来,定然还有别的逃生通道。

  而他们炸毁洞口,显然是要将锦衣卫全部封死在里头。溶洞很高,要全部炸塌并不容易,厉峥他们都躲进了河里,暂时可以保命。若能及时打开洞口,他们未必不能活。

  只要……只要叫火药失效,只要能打开洞口!

  岑镜站在原地,指尖越拧越紧,她回忆着月亮湖的舆图,试图从中找到破局之法。

  焦急之间,岑镜的目光掠过被截断的河流。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闪过脑海!她再次看向河流,神色间的慌张已全然褪去。

  一个可行、步骤清晰的方案,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岑镜骤然从河流上收回目光,她扫了一眼在外头的锦衣卫,除了伤员,还有十二人可用。

  她当即便对赵长亭道:“赵哥,安排两个会水的人去找证据。那箱子应当已经顺流漂了出来。剩下的人全部搬洞口的石头!不要用炸药,以免二次塌方!”

  赵长亭看向岑镜,心知她想到了办法,连忙问道:“那你呢?”

  岑镜紧紧地盯着赵长亭,对他道:“我去炸堰塞湖!派一个人跟着我!”

  只要炸开堰塞湖,制造山洪,再炸开洞内那个瀑布进水的洞,水流冲击之下,应该可以叫所有炸药失效,或许还可能冲开洞口!

  自然……也可能会因洞口不开,而淹死里头的所有人。可若不这么做,便是连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赵长亭立刻拉过梁池,厉声对他道:“跟紧镜姑娘,全程听她安排,不得有误!”

  梁池立刻称是,下一瞬,岑镜朝赵长亭一点头,跟着便按照记忆中的舆图,朝溶洞所在的那山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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