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岑镜手指的瞬间,岑镜便觉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手中,他挑开她的指缝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是那般的清晰可感。指甲轻轻划过指腹的触感,他左手掌心不算粗粝的薄茧……直到他手指叩入,握紧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厚重的力量,令岑镜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动荡。这股动荡,既叫她想要以逃离来换取平复,又催生着她心间某种心安之感,叫她对此刻此在,生出难以言明的眷恋。
上山的路依旧难行,但没走出去多远,岑镜复又脚下一滑。在被厉峥拉稳的同时,岑镜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扣住了厉峥的手腕。
待岑镜站稳后,耳畔厉峥的声音传来,语气间似含着些许调笑,“若不然趁早抱住我的胳膊,少受点罪。”
岑镜讪讪笑笑,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缓缓上移,捏住了他从甲中露出的一截衣袖。岑镜指尖捻了捻布料,似有一瞬迟疑,但下一刻,她松了指尖,掌心贴着他的手臂绕上去,还似方才一般,抱紧了他的手臂。
黑暗中,厉峥唇边划过一丝笑意,将左手手臂绷紧一些,给她借力。
这一段山路并未走多久,约莫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走在前头带路的探子,忽地吹响鸟哨,是停下的暗号。
林间中锦衣卫行进时发出的窸窣的声音,霎时无踪。若非还抱着厉峥的手臂,岑镜甚至有种林间只剩下她自己一人的错觉。
探子低唤厉峥,厉峥出声给他指引。探子摸索到厉峥身边,低声对他道:“再往前走一小段就出林子了,外头便是月亮湖南坡下的梯田。”
“好。”厉峥点头,就地停下,等尚统一行人回来。
又等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林间响起问路的哨声,厉峥当即便以引路的哨声回应。
前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不多时,尚统赶至厉峥面前。
山坡坡度大,尚统拉着一根竹子,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我们去瞧过了,耕田里已无人看守。月亮湖挺大的,占地约莫六十亩。东湖岸有一片二十多亩的空地,靠山,地势平缓,没有任何植物,应该是人砍过。只点着零星几个火把,没有任何棚子等建筑,这会儿也没见到什么人。”
尚统接着道:“但是这片空地靠北侧的丘陵下,似有一个溶洞,洞口瞧着不小,里头点着火把,倒是明亮。留在月亮湖的人,应该都在里头,人数无法探明。”
厉峥点点头,再次确认道:“耕田里已无人看守?”
尚统点头应下,“嗯!无人看守。那片耕田是梯田,地势较低。我们可以摸过去埋伏,静候时机。”
而就在这时,远处
山间忽地传来一声响亮的炮响,霎时间惊起飞鸟一片。便是连厉峥等人所在的这片山林间,亦骤然出现极多异象。灌木丛中不断有东西跑过,头顶的竹林更是哗哗作响,群鸟翅膀扑腾的声音清晰可闻。
众人蓦然抬头,看向炮声响起的方向,神色肃穆。
厉峥忙道:“我们抓紧过去,项州攻山了!”
说话间,厉峥拿起鸟哨含在口中,一声前进的暗号响起,众锦衣卫闻声而动。岑镜被厉峥拽着大步走在林间,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是如何迈出的步子。
众人很快就出了林子,岑镜站在林子边缘,霎时一阵绝望。
原来他们上山的路,是梯田旁的一处陡山。皎洁的月色下,梯田就在眼下,但却是在一处垂直的绝壁下头,足有四层楼那么高。
不等厉峥发话,众锦衣卫已各自解下飞爪和绳索,各自顺绳而下。赵长亭小跑过来,对厉峥道:“堂尊带镜姑娘下去,我在上头看着你们的绳子。”
“好!”
厉峥点头,当即便解下腰间飞爪和绳索,交给赵长亭。
“腿。岔。开些。”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只说一句,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他忽地半蹲在她面前。岑镜不解,只依言照做。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根备用短绳,旋即伸手,将那绳子从她腿。间穿过,分别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形成一个简易的座带。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岑镜也知这是在为下山崖做准备。可厉峥亲自半蹲在她面前,又亲手打绳结,还是令她莫名紧张。她只稳稳站着,半点不敢动。
待绳套绑好后,厉峥站起身,将那短绳另一端往自己腰间一缠,随着绳子的骤然收紧,岑镜猛地贴上了厉峥。
月色下,厉峥边垂眸看着岑镜,边迅速绑绳子。这般一绑,她身子一部分的重量,都会分担到他的腰。胯上,腾出他手臂和背部的力量,更利于安全速降。
绑好后,厉峥两手掐住岑镜腋下,便将她提了起来,旋即往怀里一抱,紧紧拖住了她的腰。
视线骤然拔高,岑镜大惊。耳畔传来厉峥的声音,“等下我没手,自己抱紧我!”
“哦!”
岑镜立时明白厉峥要如何带她下去。她哪里还顾得上紧张?连忙抱紧厉峥的脖颈,整个人半趴在他的肩头,两条腿紧紧缠住了他的腰。
厉峥就这般抱着岑镜,视线越过她的身子,看着自己的手,缠上用以速降攀登的皮革护手。赵长亭在一旁看着,唇边忽地勾起一笑,镜姑娘这般挂在堂尊身上,活像只挂在母猴身上的小猴儿。
厉峥戴好护手,接过赵长亭手里的绳子,旋即便往绝壁边缘走去。
岑镜还是有些慌张,问道:“你抱着我能下去吗?”两个人重量,即便知他力量强劲,但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给他增加很大的负担?若不行的话,还是可以将她当袋面一般放下去。
耳畔厉峥失笑,“就当我两百多斤。”
“抱紧!”话音刚落,趴在厉峥肩头的岑镜,忽觉视线一转,眼所见的一切瞬间在视线中被骤然颠覆。随着厉峥的纵身跃出,她整个人便朝崖下前倾而去。强烈的失重感叫她胃里一阵翻腾,她似跌落般看到了崖下全部光景。视觉冲击实在强烈,吓得岑镜当即闭上了眼睛,她紧紧咬住唇,生生将一声惊呼锁死在喉咙间。
她下意识便将厉峥抱得更紧,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厉峥的颈弯里。她缠在厉峥腰间的双。腿,能清晰地感觉到厉峥腰腹的核心力量,在每一次蹬腿下落间骤然收紧。
厉峥全程以蹬踏跳跃的方式下降,岑镜中途睁开眼睛看了看。谁知睁眼时,正逢厉峥一次脚蹬跳跃。视线里崖下的梯田猛地荡近又倏然抽离,吓得岑镜倒抽一口凉气,她再次攥紧了眼睛。她脑海中冒上一个念头,幸好是厉峥!带着她速降的人倘若不是他,她怕不是真的会晕过去?
月色下,赵长亭在上头倾身看着,只见厉峥动作矫捷如猿,五六个漂亮的大幅蹬壁起落,便稳稳滑降至崖底。
见厉峥和岑镜下去,赵长亭也不再耽搁,将厉峥缠了几圈的飞爪和绳索扔下去,解下自己的飞爪和绳索,便紧着下崖。
崖壁下,厉峥已解开绑着他们二人的绳索,正在收绳,其余锦衣卫正陆续落地。
岑镜解着自己腿。间的绳子,神色眼可见的泛白,她胸膛大幅的起伏着,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的跳动。这一刻,她真是有些后悔跟着来了。
厉峥收好绳子和飞爪重新塞进后腰间的革带里,一面低声问岑镜,“是不是吓坏了?”
神魂出窍的岑镜木讷地点了点头,厉峥失笑,安抚道:“无妨,以后教你,会了就不怕了。”
岑镜又木木地点了点头。看她这样,活像只吓坏了的猫儿。厉峥眸底闪过一丝怜惜,边看其他锦衣卫,边伸手轻拍了下岑镜的后脑勺。
后脑勺传来的那一道轻力,便似一颗定心丸般落定在她的心里,岑镜如鼓如雷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远处山间炮声不断,待锦衣卫全部下来后,众人在厉峥的带领下,穿过梯田,疾步朝月亮湖逼近。
众人在月亮湖南坡下最近的那处梯田里停下,厉峥和尚统爬上田埂,朝月亮湖东侧的空地,以及空地北侧的溶洞里看去。
好在今夜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泛着淡光的轻纱笼罩天地,视线清晰。观察了片刻,厉峥发觉,溶洞里有一条暗河流出,汇入月亮湖。溶洞里灯火通明,偶尔可见几个悬刀的人影在洞口巡逻。
厉峥脑海中浮现舆图全貌,月亮湖附近最大的溶洞,便是眼前的这个。附近还有几个溶洞,虽然离得不远,但相互之间有山峰阻挡,无路通行,并不适于共同使用。而空地上也没有什么建筑,溶洞里又有水源。如此说来,在月亮湖的所有人,都居住在那溶洞里。
一个可容纳七百多人的溶洞,应当不小,不仅不小,里头怕是还四通八达。
厉峥待着静候片刻,不多时,远处山间蹿上天一发烟花,霎时照亮了整个夜空。厉峥一眼便认出,那不是锦衣卫的信号烟花。
厉峥唇边勾过一个笑意,不是锦衣卫的,那便只能是严世蕃私兵的。而且看方向,是鹰嘴崖。看来项州已开始实攻鹰嘴崖。
念头刚落,炮声更清晰地传来。厉峥脑海中模拟着舆图的地形,基本可以判断,这更清晰响亮的炮声,正是鹰嘴崖的方向。厉峥忙朝溶洞看去。
他紧盯着溶洞,那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在黑暗中宛如一只盯紧猎物的猎鹰。
很快便见两队黑衣人,井然有序又匆忙地从溶洞中跑出,拐进溶洞右侧的山林间,消失不见。
厉峥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溶洞中不再出人。他粗略估计了下,这一趟出去的约莫有一百五十多人,应当是月亮湖
留守的全部主力。
他需要等待那些黑衣人走远,不急出动。在山间不断响起的炮声中,高悬的明月下,月亮湖平静的如一面镜子,只偶有浮游跳跃荡起的微波。
两盏茶后,厉峥抬手将鸟哨含在口中,下一瞬,进攻的哨声响起,岑镜身子一凛。
刹时间,田埂后黑影骤起,所有锦衣卫如林间鬼魅般跃出,岑镜疾跑去厉峥身边,跟紧了他。
中锦衣卫匍匐着身子,宛如暗夜中蹲守潜伏的猛兽,朝月亮湖那处的空地暗潜而去。月色下,一百人行进有序,潜行、疾奔、突进,所有动作矫捷敏健。他们很快出现在空地上,朝那溶洞进发而去。
厉峥趁机将岑镜拉至自己身边,低声道:“端弩!非不得已你不必出手,跟紧我!”
岑镜重重点头应下,边跟着往前跑,边将弩从腰上解下,端好在手中。而赵长亭,也始终持刀跟在岑镜附近,时刻准备帮着厉峥护岑镜。
众人逼近溶洞时,眼看着即将进入光线范围,厉峥忽地朗声下令:“进攻!”
众锦衣卫不再低调,所有人卯足了劲儿朝溶洞冲了进去。
厉峥止步抬手,留下十人在外看守接应,旋即便同众锦衣卫,一道扎进了溶洞中。
溶洞里火光冲天,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随着火光一同跳跃,恍若群魔乱舞。
洞中还有十来个配有兵器的私兵,以及五六名穿着似普通百姓的男人。
一见这么多锦衣卫进来,当即便有人大喊,“有人偷袭!”惊呼声响彻溶洞,回声声声朝洞内深处回荡而去。
那十几名私兵当即持刀上前,同锦衣卫四杀在一起。而穿着似百姓的那几个男人,眼看着杀了起来,当即面露惊恐之色,连滚带爬地朝溶洞深处跑去。
只剩下的这十来个人,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很快尽皆成了刀下亡魂。这是几个人杀完后,不见再有援兵补上。
厉峥持刀站在溶洞里那条暗河旁,深知自己的计谋,成了!
厉峥那双如鹰隼的眸盯着溶洞深处,舌轻顶一下腮,当即下令道:“取证为主!五人成队,散开,搜!赵长亭、尚统跟着我。”
话音落,所有锦衣卫按厉峥的命令散开,分批次扎进了溶洞内。
厉峥紧盯着溶洞深处,一双眼极快地扫视。他们所处的位置只是入口,相对开阔。而里头一共有四条,洞口大小不一的通道。
厉峥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身旁约莫有十二尺宽的暗河上。他顺着暗河看上去,目光落定在暗河流出的那个洞口上。
水源通透,这条路必是主路。
厉峥看向岑镜、赵长亭、尚统三人,抬起手中尚在滴血的绣春刀,往那通道的方向一指,道:“我们走那条路。”
话音落,四人大步朝那洞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