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床上的人眼皮子动了动, 却并未睁开。
瓷勺磕碰在碗沿的声音清脆,听得人心中一紧,紧接着就听谈之蕴道:“放心, 我还要参加八月的秋闱,暂时动不了你。”
谈宾僵硬的身体逐渐回暖, 瞬间睁眼指着谈之蕴破口大骂,“小畜生,狗杂种, 你敢弑父,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谈之蕴慢悠悠看他一眼,“你这不还没死吗?”
谈宾一噎,旋即勃然大怒, 直起身扬手就想教训这不孝子, 然而一动, 腿上骤然传来剧烈疼痛,他脸色一变,伸手捂住腿上完好处, 嘴里不住发出痛呼。
“疼、疼死了……”
“你这小杂种,竟然和外人勾结砍伤自个儿爹, 你不怕遭报应吗?”
谈之蕴漫不经心道:“你都不怕,我怎么会怕?”
他抬头慢慢注视谈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算是遭报应,不有你在前头顶着吗?”
谈宾苍白的脸色逐渐变为铁青,“我可是你爹!”
“你不是一直以为我不是你亲生的?”
谈之蕴冷笑,“你要把我送走,把我娘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 你怎么不承认你是我爹?”
“当初那般无情,如今威胁到自身安危时倒是一口一个大逆不道天打雷劈的。”
“谈宾。”
谈之蕴笑出声,眼中晦涩,如浓稠不见光影的晚夜里,所有见不得人的诡谲妖物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毫不避讳地展示自己的阴毒心念。
“你脸不疼吗?”
谈宾注视着谈之蕴的眼睛,恍惚间好似看见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恶鬼,他心脏一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此话一出,骤觉自己落了下风,谈宾脸色回转,狠狠呸一声,“当初那般情况,是个男人都得怀疑你娘红杏出墙。是她先不守妇道,是她先背叛我!”
时至今日,他依旧固执己见,不思悔改,简直无可救药。
谈之蕴眸色渐冷,“说来说去,一切不过都是你的怀疑。捕风捉影的事,在你和那些人眼中却成了既定的事实,是你的怀疑和可笑的自尊心害死了我娘。”
“你不愿承认我更好,因为你根本不配做我爹。”
“我也根本不需要一个害死我娘的爹。”
谈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心慌意乱,“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娘分明是高热死的,与我何干?!”
“好哇,你不认我这个爹,那我就去你书院,去县衙去闹,让世人看看你谈秀才怎么不尊亲父,不孝不悌!”
谈之蕴懒得与他争辩,在谈宾这种偏执固执又自尊心强盛的人眼里,他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错。
哪怕害得曾经恩爱有加的妻子英年早逝。
谈之蕴抬手掐住谈宾的下巴,将手里的药灌进去。
谈宾猝不及防,挣扎着去推谈之蕴的手。
可惜他现在身上有伤,每一次剧烈的动作都会让腿上伤口裂开,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散开。
谈宾进退两难,犹疑间被态度强硬的谈之蕴灌了整整一碗药。
呛咳着将药吞入腹中,药汁沾到唇边脸上,他面色惊恐,形容狼狈,“你给我喝了什么药?!”
谈宾颤颤巍巍,不是说暂时不会杀他吗?
谈之蕴看出他心中所想,嘲讽勾唇,“放心,不是毒药。只不过让你暂时失声和虚弱几日罢了。”
站起身端着药碗离开,谈之蕴走到门口,往后睨一眼,冷漠道:“安生在这里待着。”
把门关上,他盯着手里的药碗,微微眯起眼睛。
可惜河阳县太小,他让小乞儿问遍所有药铺才找到这么两味药。
谈宾不能死,那就只能将他控制住,若是有一劳永逸的法子,直接让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好了。
看来等去了府城,还得找机会去药铺问问。
谈之蕴心中腹诽。
今日是个阴天,太阳悄然无声向西移动,他望着院中沉甸甸的梨树,眸色深不见底。
“方才是什么动静?”
含糊的女声响起,谈之蕴偏头。
姚映疏单手揉眼从屋里走出来,往谈宾的屋子看一眼,“他怎么了?”
她似刚睡醒,向来清甜的嗓音增添两分磁性微哑,多了几分韵味。发丝略显凌乱地披在身上,脸颊带着微红热意,似午后伸着懒腰苏醒的娇憨小猫,透着迷茫懵懂的天真娇美。
谈之蕴眸底晦涩逐渐褪去,声音很轻,温润柔和,“没事。”
“哦。”
姚映疏反应迟钝地应一声,捂唇打哈欠,“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饿了。”
“汤应该快好了,我去看看,你吃点别的垫垫。”
谈之蕴说完进了厨房。
姚映疏眼睛发直,呆呆地站在原地出神,过了许久,她又打一个哈欠,抹掉眼角挤出的泪水,游魂似的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上看谈之蕴忙活。
看着看着,那人似有所感,转头望着姚映疏的方向,她一个激灵打直腰背,用声音掩饰心虚,“怎么了,快做啊,不然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谈之蕴很轻地笑了下,“快了,不会让娘子饿着。”
说完,他转身继续。
姚映疏却落荒而逃,快步走到梨树下,捂着胸口小声喃喃,“奇怪,好奇怪。”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要说具体哪儿怪,她又说不出来。
风吹过,树叶在头顶发出沙沙声响,姚映疏仰头望着枝上沉甸甸的梨,伸手摘一个下来。
动作缓慢地舀起一瓢水把梨洗干净,她放在嘴边咬一口。
脆的,好甜。
……
谈之蕴动作麻利,小半个时辰不到就让姚映疏吃上了饭。
她积极地单手捏着竹筷穿梭在厨房和堂屋间,兴奋劲仿佛要溢出来。
从堂屋跑出来,她左手往谈宾的屋子一指,问道:“他怎么办?”
谈之蕴:“不用管他,待会儿我给他端去。”
“哦,好。”
谈之蕴说不管,姚映疏就真的不管,站在院里中气十足地喊:“谭承烨,吃饭了!”
没听见回音,姚映疏眉头一拧,拔高音量,“谭承烨!”
“来了来了!”
谭承烨略显慌乱应答,噔噔脚步声响起,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扒着门框问:“怎么了?”
“怎么了?吃饭了!你在屋里干嘛呢,叫你好几声都不应。”
狐疑的视线将谭承烨来回扫视,姚映疏眯起眼,“你又背着我做什么坏事呢?”
“哪有?!”
谭承烨心惊肉跳,努力保持镇定,“我就是一不小心睡着了没听见而已。”
“真的?”
谭承烨小鸡啄米点头,“真的!”
姚映疏看出这小子没说实话,只她现在手疼得紧,加之中午为了应付谈宾根本没怎么吃,现下饿得心慌意乱,没工夫逼问他。
点点头,她哦一声,转身进入堂屋,“净手吃饭吧。”
“好。”
谭承烨赶忙去井边打水,自己洗一遍,瞄一眼姚映疏,试探性问:“要我帮你洗吗?”
姚映疏白他一眼,“谁要你帮?”
她自己走过去蹲下,让谭承烨冲水,自己别扭地单手搓了搓,把水甩干,迫不及待冲进堂屋,“别磨蹭了,快吃饭,我好饿。”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谈之蕴已经将饭盛好,又一人舀一碗汤。
见姚映疏进来,他用竹筷夹起一块肉,“你……”
抬头一看,姚映疏端端正正坐在对面,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木勺,正无从下手,瞄见谈之蕴的动作眼前一亮,“给我的?”
不等谈之蕴回复,她单手把碗递过去,眼巴巴地望着他。
谈之蕴:“……”
对上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睛,他喉头哽住,顺从把肉放在她碗里,“吃吧。”
姚映疏收回手,不怎么熟练地用木勺舀起肉送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还要,谢谢。”
谈之蕴默了一息,把叹息咽进肚里,挑了几块肉去掉骨头,和莲藕一道递给她。
谭承烨也给姚映疏夹了几筷子菜蔬,无不同情道:“还要跟我说啊。”
姚映疏:“放心,不会跟你客气的。”
吃完,谈之蕴去给谈宾送饭,谭承烨独自收拾饭桌。
姚映疏抱着小福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眯起眼,提醒道:“碗要掉了。”
“啊?哪儿?”
谭承烨回神,低头一看,不满道:“你诓我。”
“要不是你心不在焉的,我能诓你?”
姚映疏拧眉,“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谭承烨回得极快,端着碗一溜烟跑进厨房。
这小子,不对劲啊。
姚映疏默默地想。
她又去看谈宾的屋子,更觉得不对劲。
按理来说,这人要是醒来,不得和谈之蕴大吵一架啊?
可除了之前听见的动静,现在却是安安静静,无事发生。
姚映疏单手托腮轻轻叹气,只觉得这一个两个的都有秘密。
夜风吹来,她吹了吹颊边碎发,腮帮子微鼓,像是在生闷气。
谈之蕴站在檐下看她一会儿,把碗送进厨房后走到她旁边坐下。
两人一并坐在门槛上,吹着夜风欣赏漆黑夜幕中明亮璀璨的繁星。
过了片刻,谈之蕴偏头,目光在身侧姑娘皎白侧脸流连,轻声开口,“我给他下了药。”
姚映疏微怔,“什么药?”
“坏嗓子和让他虚弱的药。”
谈之蕴解释,“严御史若是问话,谈宾开不了口,也就出不了乱子。”
姚映疏心有顾忌,“可是御史大人前脚才说要问话,后脚谈宾就出不了声,这是不是太凑巧了?”
谈之蕴微笑,“那就说他伤口发炎症,起了高热烧坏了嗓子。”
或者……只要在姜文科和曾名良口中证实他们的确想杀了谈宾,那他这个受害者发不发声就没那么重要了。
一旦那些龌龊事被揭露,严御史的怒火只会朝姜文科与曾名良而去,注意力被他们吸引,谁还会想起谈宾?
还能这样?
姚映疏眨眨眼,凑近谈之蕴小声道:“那这药的药效能有多久?”
姑娘柔软侧脸几乎贴着他的臂膀,两鬓碎发被风轻轻吹起,卷翘长睫扑闪,鹿眼被昏黄灯光晕染出细碎的光,双唇微微翘起,似偷腥的小猫窃喜。
谈之蕴眸色柔和下来,嗓音如风中轻颤的幽昙,温柔舒缓,“最多四五日。”
“这么短?”
姚映疏肉眼可见地失落,“那岂不是要一直给他喂药?”
“我方才还在想,要不要请个人照看他。”
毕竟秋闱越发近了,谈之蕴要忙着考试,她伤了手,心里也不乐意照料谈宾。谭承烨更不用说了,他还小,那少爷只有别人照顾他的份,哪儿能照顾人啊?
这样看来,雇人照顾是最合适的,待他们去了府城也不用头疼谈宾的问题,可若是要长期给谈宾喂药,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是信任的人,姚映疏怎么也不能放心。
“别担心。”谈之蕴安慰,“这事我来解决。”
大不了去牙行买个签死契的仆人。
谈之蕴肉痛地想。
听他这么说,姚映疏暂时就先不管了,“好。”
话音方落,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托起她受伤的右手,清润温和的嗓音响起,“还疼吗?”
姚映疏心道,那么长的一道口子,肯定疼啊。
可对上谈之蕴的视线,受伤的手分明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她却觉得有丝丝缕缕的暖意从两人相接处蔓延,令她心跳漏了一拍。
温柔的目光如风般吹进姚映疏心里,吹散了弥漫许久的薄雾,一股奇异的感觉升起,她仿佛触碰到什么,情不自禁开口,“你……”
“洗完了!”
谭承烨欢欢喜喜从厨房里蹦出来,“终于洗完了。”
他停在院中,奇特地望着坐在门槛上的两人,“你们干嘛呢?”
“啊?没什么。”
姚映疏抬起手肘,略显慌乱地轻轻挣脱开谈之蕴的手,“吹风歇凉。”
她站起身,“我也歇够了,先回去休息了。”
“哦哦。”
谭承烨看了眼姚映疏的手,“我去给你端水。”
这么懂事?
一时间,方才所有别扭的情绪烟消云散,姚映疏挑眉笑道:“好啊。”
谭承烨转回厨房把水端进姚映疏屋里,刚走出来,便听谈之蕴道:“承烨,私塾的假休完了吧?明日该进学了。”
转过身对上谭承烨一副天塌了的表情,谈之蕴微笑,“早些休息。”
“对对对。”
姚映疏点头,“你明日该去私塾了,可别睡过了时辰。”
谭承烨垮着脸有气无力地应,“知道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屋,心中抓狂,什么时候去府城啊!
这不休假还好,一休假,他完全没了去私塾的心思。
可恶,这阵子落了好多课业,到时候张原和徐天浩又要得意了!
谭承烨进屋后,姚映疏也摆摆手对谈之蕴道:“我回房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好。”
目送她进屋,谈之蕴轻轻叹一口气。
也罢,还是等秋闱过后再说。
……
手上伤口一直作痛,姚映疏睡得并不踏实。
隐隐约约听到谈之蕴起身的动静,她闭眼眯了会儿,实在睡不着,只好爬起来。
谈之蕴在厨房忙活,大福小福都醒了,一个在墙边散步,时不时戳一下花叶,一个窝在窝里,恹恹地垂着脑袋。
姚映疏在院里游走一圈,去厨房端点剩饭倒给小福,正在喂大福,忽然听见院门“砰砰”地响。
“欢欢,欢欢!”
许久未听到林月桂的声音,姚映疏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手心粟米全部丢给大福,匆匆走向门口。
敲门声惊动了福气,它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乱动,姚映疏安抚它两句,随手给它喂一把干草,见它情绪安稳后急忙单手把门闩抽出。
门打开,站在外面的不是林月桂是谁?
姚映疏惊喜不已,“月桂姐,你回来了。”
林月桂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劲还不错,对姚映疏笑了下,匆匆把柔姐儿交给她,语速极快,“你帮我看下柔姐儿,我去趟县衙。”
话落,她转身即走,背影匆匆。
意识到林月桂要去做什么,姚映疏有些担忧,用左手去牵柔姐儿的手,“柔姐儿,你跟……”
垂头时,她目光一定。
如果没记错的话,柔姐儿好像是个甜美可爱又腼腆的小姑娘,眼前晒黑了大半,咧嘴笑得对她露出一口白牙的小女孩是谁啊?
姚映疏试探性问道:“柔姐儿?”
小姑娘猛点头,开朗道:“姚婶婶,是我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姚映疏眼前一黑。
真的是柔姐儿?
她香香软软的白团子怎么变成小煤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