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记起那日游玩时在船上看到的风光, 姚映疏面上微微发烫。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显得理直气壮。
她理所当然道:“什么什么的?脱衣服上药啊。”
余光瞟到熟睡中的谭承烨,她清清嗓子, 带有几分做作,“可惜谭承烨睡着了, 不然我就让他来了。”
见谈之蕴不动,姚映疏催促,“快点。”
年轻男子盯着她看了须臾, 身形微顿,默默转过身去解带脱衣。
昏暗灯光下,白皙肩膀裸露,姚映疏心跳微微加快, 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
衣衫逐渐滑落, 姚映疏有些紧张地搓着手。下一瞬, 她瞳孔扩大,震惊握住谈之蕴的手。
“怎么这么严重?你身上不疼吗?刚才怎么不提醒我给你上药?”
年轻男子白皙结实的后背上遍布红痕,背肌鼓动间红痕微动, 如一条条盘桓在树上的蛇影。
谈之蕴望着握住自己的手,轻声道:“别担心, 不怎么疼。”
姚映疏难以置信,“这都不疼,你是铁做的吗?”
她收回手, 指尖勾起一坨膏药,动作轻柔抹在谈之蕴背上。
膏药清凉,她的指腹却带着温热,两种不同的触感令谈之蕴有种微妙的不适,不由躲了躲。
“别动。”
温暖掌心贴在他肩上, 姚映疏低声教训,“上药呢,别乱动。”
谈之蕴便不动了。
想起他方才的话,姚映疏将膏药抹开,问道:“你为何会那样想?”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们虽有血缘,却是不同的人。那歹竹还能生好笋呢,他醉酒打人性子不好,你为何就笃定自己一定会像他那样?”
安静夜中回响着姑娘轻柔的嗓音,“凡事别钻牛角尖,想开一些,再不济你往后少沾酒不就好啦?”
她抬头看着男子的背影,“你不好酒吧?”
相处这么久以来,除了新婚那夜,姚映疏就没见过谈之蕴喝酒。
谈之蕴摇头,“不好。”
他自幼看着谈宾喝酒打人,虽知那与酒没什么关系,但也对之敬谢不敏。成婚那日的合卺酒,是他此生喝过的第一杯。
无人知晓,当时的他面无波动,可内心却有巨浪翻涌,拼尽全力才没当面将那口酒呕出来。
谈之蕴不解,这么难喝的东西,谈宾为何如此上瘾?
“那不就得了?”
姚映疏又勾出一坨药膏,轻轻在谈之蕴背上抹开,“你这次动手是为了保护我和谭承烨,你和你爹根本不是一样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觉得自己破了戒,我却觉得庆幸,当时若非有你在,我和谭承烨怎么办?”
顿了顿,姚映疏看着谈之蕴满后背的红痕,轻声道:“你……是我们的后盾。”
谈之蕴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酸涩发软,一股难以辨别的滋味在瞬间蔓延至整个胸腔。
他低声道:“错了,我和我爹是一样的。”
姚映疏眉头拧起,脸颊微鼓。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怎么说都听不进去。
她正欲开口,陡然听见谈之蕴道:
“我与他一样自私恶劣。”
“我与你成婚的目的并不单纯。”
姚映疏原本提着气,原本以为他能说出件大事,没想到竟是这个。
她白眼一翻,没好气道:“我知道,不就是为了钱吗?”
这下轮到谈之蕴怔住了,语气微妙,“你知道?”
“在雨山县的时候,我和谭承烨一说到钱你就同意了,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原因?”
姚映疏无语,“能不能说个新鲜的?”
谈之蕴垂下眼睫,嘴角轻轻一动,继而道:“我不喜受人辖制,若我高中后得权贵之女看中,可用你这位妻子作托辞。”
姚映疏瞪他一眼,“还被千金小姐看中,做什么白日梦,你先中举再说吧。”
手上用力在谈之蕴伤痕上一摁。
谈之蕴嘶一声,眉眼舒展,却有笑音散开。
姚映疏听到他笑,也跟着笑了。
“最后一个原因,是你们母子好拿捏……嘶……”
姚映疏又重重一摁。
嗨呀,他们居然想到一块去了,双方都觉得对方好拿捏。
姚映疏轻哼,“现在呢,你还觉得我们好拿捏吗?”
“不好,不好。”
谈之蕴叹气,“一个比一个更难搞。”
姚映疏:“切,总比你爹好。”
说到谈宾,两人骤然沉默。
姚映疏神色懊恼,方才气氛正好,谈之蕴的心情看着也在好转,好端端的她提什么谈宾,简直破坏氛围。
她想说什么弥补一下,谈之蕴却没给她出声的机会。
“你上次可是想问,谈宾为何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姚映疏微顿,诚实点头,“是。”
谈之蕴声音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我给你说个故事。”
细细想来,谈家的变故发生在谈之蕴五岁那年。
记不清是哪一日,有人往家里递了封信,娘亲看过之后神情似悲似喜,独自在床沿坐了许久。
隔日,她给谈之蕴换上新做的衣裳,牵着他的手去了码头。
当时小小的谈之蕴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张望,问道:“娘,我们来这里等谁?”
娘亲的声音如平常般温柔,却又有股年幼的他听不出来的伤感。
“娘亲的表哥,你该唤他表舅舅。”
谈之蕴哦了一声,心里怪道从未听娘亲提起她还有个表哥,面上却依旧乖巧,牵着娘亲的手安静等人。
表舅舅生得斯文俊秀,比爹爹略矮,身上却带着他没有的儒雅书生气。
娘亲与表舅舅略显生疏客气地见了礼,拉着他的手上前。
表舅舅轻轻摸了下他的头,语气感慨,“孩子都这么大了。”
娘亲轻轻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两人一路上都在沉默。
谈之蕴看看娘亲,又看看表舅舅,实在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只能跟着沉默。
将表舅舅送到客栈,谈之蕴便跟着娘亲回家了。
此后几日,她仿佛把表舅舅这个人忘了,与寻常般写诗作画,指点谈之蕴的功课,帮着爹爹打下手。
直到爹爹发现那封信。
他问娘亲,“送信的人是谁?”
娘亲慌张一瞬,平静道:“一个许久不联系的远方表兄,此次来万恩县办事,想见我一面。”
爹爹大喜过望。
娘亲的亲人大多已经离世,好不容易来了个远方表兄,不管怎么说都得好生招待。
他准备做东,请表舅舅好生吃一顿。
娘亲以表舅舅生性恬淡,不喜见客为由拒绝多次,可爹爹说什么都不愿意,定要张罗这顿饭。
娘亲拗不过他,只好从了。
爹爹是个粗人,他怕自己给娘亲丢脸,特意换上一身最好的衣裳,带着娘亲和谈之蕴去万恩县最好的酒楼。
看见表舅舅的一瞬间,谈之蕴注意到爹爹愣了许久,低头认真打量自己的衣着,生怕有哪儿不妥。
宴席上,他不断给表舅舅倒酒夹菜,说着妻儿的趣事。
谈之蕴眼珠转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有何处不对。
倘若他再大些,定能注意到娘亲和表舅舅嘴角略显勉强的笑容。
表舅舅要在万恩停留半月,秉持着亲戚间应该多来往的念头,爹爹一有空就去寻他说话。
娘亲沉默的时日也一日比一日长。
有日,爹爹将钱袋落在了表舅舅那儿,他匆匆来送,在家里坐了会儿就走了。
娘亲让谈之蕴送送他,他听话去了,路上却遇见平日里与娘亲不对付的婶子,她目光在谈之蕴和表舅舅身上打转,故意震惊地扬声道:“之蕴啊,这人谁啊?”
谈之蕴虽不喜她,却也礼貌回道:“我的表舅舅。”
“表舅舅?”
婶子捂嘴笑,“你俩长得这么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父子呢。”
谈之蕴不高兴了,拉着小脸正要反驳,抬头却见爹爹沉着脸站在不远处。
他将婶子骂了一通,旋即让谈之蕴回家,自己送表舅舅离开。
那日以后,谈之蕴接连好几日都没见过表舅舅,直到听说他要离开。
他们一家三口前去相送,爹爹在码头落了东西,等他回来时,谈之蕴看见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回到家,爹爹娘亲避开他回屋大吵一架。
“什么表兄,那分明就是你的前未婚夫!你这些日子看着我对他万般讨好心里很得意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身份,你是不是还念着他?!”
爹爹的声音极大,充斥着被欺骗的愤怒。
娘亲哭着解释,可怒火冲天的爹爹听不进去,夺门而逃。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好多人都说那位表舅舅,哦不,娘亲的前未婚夫在她怀孕那年便来过万恩县,谈之蕴与他爹生得一点也不像,说不准根本不是谈家子嗣,谈宾白白给别人养了好几年儿子。
人云亦云,闲话越来越多,爹爹不知从何处结识了狐朋狗友,不再去铁匠铺,日日饮酒作乐,夜不归宿,娘亲也整日以泪洗面。
说到这儿,谈之蕴牵起嘴角,笑声里满是讥讽,“后来,谈宾好不容易回了家,没想到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我送走,我娘不让,哭着和他解释。她和那人早年的确有婚约,但外祖父逝世,他家却蒸蒸日上,看不上我娘一个孤女,只愿意给个妾室的身份。我娘不愿,主动退了婚。”
“那人却对我娘念念不忘,等他说服父母赶到万恩县时,我娘已经嫁给了谈宾并且有了身孕。”
“可谈宾不信。”
谈之蕴安静凝视前方,黑眸里充斥着嘲讽,“所有人,包括他的狐朋狗友都在说,他一个粗人,怎么可能生得出俊秀斯文,又会念书的孩子,而这个孩子,还与他生得一点也不像。”
“他就这么听着那些话,忘了与我娘的昔日情谊,日日沉浸在被背叛的痛苦中。”
“他不断酗酒。”
“刚开始喝醉时只是倒头就睡,后来渐渐地,他会发疯,会打人。”
“第一次动手打我娘时,他跪在地上哭着求原谅,说他是昏了头才会与她动手,他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我娘信了。”
“可那次过后,谈宾又打了我娘一次又一次。”
谈之蕴脸上神情极淡,语调平静无波,“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妹,后来被谈宾亲手打没了。”
姚映疏手一抖,不慎摁在谈之蕴伤痕上,可此次他却像毫无知觉,接着说:“那次过后,他对我娘好了不少,日日在她床前伺候,给她买补品,逗她笑。我娘以为他好了,会变成从前那般模样。”
谈之蕴垂下眼睫,“可三月后,他又开始酗酒,醉后拿着棍子打我,怪我克死了他的亲生儿子。”
“我娘护着我,却被他推开,撞到了床沿边。”
“我劝我娘离开,可她不肯,始终抱着他会变好的念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谈宾整日抱着酒水,铁匠铺子倒了,家里没了进项,娘亲没办法,只能放下心爱的诗书,学着如何理家,赚取银钱。
曾经用来持笔握书的手拿起针线菜刀,磕磕绊绊承担养家的重担。不过半年,她便苍老了好几岁。
谈之蕴曾劝过她无数次,和离吧,离开他,往后他一定会拼命上进,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娘亲却只是温柔拂过她的侧脸,轻声道:“娘的家就在这儿,娘哪儿也不去。”
谈之蕴无力,只能在娘亲挨打时挡在她面前,企图用自己单薄弱小的身躯护住她。
那次,他们母子被打得奄奄一息,半夜时外头下起雨,谈之蕴发了高热。
娘亲艰难起身去拿银钱,却看到了空空如也的钱罐子。
她崩溃了,头一次对谈宾大骂。
那人却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携带满身的酒气呼呼大睡。
娘亲没办法,只能冒着大雨家家户户去借钱。
她戌时中去的,直到卯时才归,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煎了药,看着谈之蕴喝下才放下心晕过去。
娘亲病了多日,终究还是没撑过去。
谈之蕴眸底溢出水色,“她临走前告诉我,她不想留在谈家,想回到爹爹身边,我便把她葬在了外祖父墓边。”
姚映疏听着这话,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了,哽声怒骂,“混蛋,不相信自己的妻子,偏偏要去信别人,这么多年的感情是可以说弃就弃的吗?”
她把额头抵在谈之蕴肩头,呜呜哭道:“咱娘太惨了,下辈子性子千万别再这么好了。”
“为了这么个男人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太不值得了。”
谈之蕴静了许久,感受到肩头温度与落在背脊上的眼泪,他轻启唇,“你……”
“啊!别打我,别打我,爹,姚映疏,谈大哥,你们在哪儿,快救救我!”
床上熟睡中的谭承烨忽然说起了胡话,姚映疏一怔,直起身擦眼泪,“这是魇住了?”
谈之蕴只好把话咽回去,快速把衣裳穿好,查看谭承烨的情况。
小少爷抓住他的手就不放了,哽咽道:“别走,爹,你别走。”
姚映疏见状叹气,“看这样子明个儿是去不了私塾了,你身上有伤,明日也别去了,我一早去替你们告假。”
谈之蕴轻声哄着谭承烨,回头道:“我可以……”
“停。”
姚映疏竖起手掌,“咱家现在就我一个人好端端的,你们身上都有伤,还是别折腾了,就我去。”
见谭承烨渐渐恢复平静,她松口气,“不早了,你也歇息吧,我也回去睡了。”
谈之蕴:“好。”
可回了屋,姚映疏却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谈之蕴的话,她对自己这位婆婆的结局惋惜不已。
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就不得善终呢?
姚映疏咬牙,该死的谈宾,还有那群造谣的人也是混账。
流言害死人,他们眼睁睁看着别人挨打,好好的家庭分崩离析,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怀揣着对婆母惋惜,对谈宾和造谣者的厌恶憎恨,姚映疏慢慢睡过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天一亮就醒了。
谈之蕴爷俩还没醒,姚映疏去查看小福的情况。
小黄狗蜷缩在自己窝里酣然入睡,姿势虽然还有些别扭,但神情却是安稳的。
她松口气,对已经醒了的大福竖起手指,悄声道:“嘘。”
站起身靠近谈宾的屋子,人刚到门口,耳畔便已响起滔天鼾声。
姚映疏厌恶走开,轻手轻脚去厨房做早食。
吃完自己那一份,她把剩下的放在灶上温着,眼看时辰差不多,启程去告假。
先去了谭承烨的私塾,又去了谈之蕴的书院,两件事都办妥后,姚映疏又往家走。
此时她竟有些感谢谈之蕴逼着她认字练字,否则她就算是进私塾都得在心里鼓励自己许久。
念及家里两个伤患,姚映疏去菜市买了不少进补的食材,这才慢慢往家赶。
还没到家,远远瞧见家门口外候着两个人,正欲上前敲门。这情形与谈宾来时何其相似?
姚映疏心里一咯噔,拎着东西快步上前。
靠近后瞧清来人的模样。是两个男子,一个穿着长衫,年纪较长,一个身着短褐,还是个少年。
看着不像是不讲理的。
姚映疏心里微松,疑声问道:“你们是谁?来这儿作甚?”
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转过头,礼貌道:“找人。”
姚映疏拧起眉头,“找谁?”
不会又是谈之蕴吧?
下一瞬,却听那中年男子字正腔圆道:“敢问姚映疏姚娘子可是住在此处?”
姚映疏惊了,“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