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曾名良一瘸一拐进门, 大声唤道:“桂娘,桂娘!”
林月桂抚摸柔姐儿脑袋,温柔道:“柔姐儿先回自己房间好不好?”
柔姐儿够着脑袋看外面, 犹疑道:“可是爹爹回来了。”
林月桂神色一黯,温声哄道:“可是娘和爹有话要说, 柔姐儿先去房间里待会儿,等我们把话说完了,我再叫你。”
柔姐儿撅了噘嘴, “好吧。”
她不太高兴地埋着脑袋往外走,碰见曾名良时闷声叫道:“爹爹。”
抬头一看,顿时惊呆了,“爹、爹爹, 你……”
曾名良勉强道:“爹爹没事, 柔姐儿先下去吧。”
他看着林月桂, 目光定定落在她脖间痕迹上,眼睛一下子红了,“你……!”
“有什么话进来说。”
林月桂态度冷漠。
进了屋, 房门在柔姐儿面前关上,她一步三回头回到自己房间, 面色不安,总觉得爹爹和娘亲的表情不对。
娘亲……从来没那么对爹爹说过话。
屋内,曾名良指着林月桂脖颈, 红着眼骂道:“奸夫□□!你们居然趁我不在,在家里苟合!”
林月桂冷冷看着他,“这一切不都是你促成的吗?”
“难道是我自己爬上了姜文科的床吗?”
“难道是我自己脱了衣裳勾引他吗?”
一声又一声质问令曾名良哑口无言。
听出林月桂声音里的冷漠,他颓然道:“桂娘,我也是没办法。”
“他可是县令啊。”
“他是县令又如何, 你也是秀才!”
林月桂眼里溢出水光,“你在他面前不必卑躬屈膝,你有什么可怕的?今年秋闱你不是要下场吗?你不是要考举人吗?那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小小的文书,把自己的妻子送到别人床上!”
“我问你,为什么!”
愤怒绝望的吼声如雷鸣般落下,曾名良身体一抖,抿紧双唇看向对面的女子。
灯光下,她神色憔悴,脸色苍白,泪水无声掉落,轻声道:“曾名良,当初你家中拮据,交不出束脩,是我爹接济了你。你娘病重,也是我在她床前一口汤一勺饭地照顾,给她送葬守孝。”
“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年少定亲,夫妻恩爱,可你现在告诉我,这么多年的情谊比不过一个文书,你让我满腔真心成了笑话!”
“曾名良,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曾名良跪下来,哭道:“桂娘,我也不想,我也不想啊。”
“你知道中一个秀才花费了我多少精力多少心血吗?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举人我就算是考一辈子也考不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我毕生的心愿便是为一方父母官,我在我娘,在岳父岳母床前发过誓,一定会光宗耀祖,让你当上官夫人。”
“可我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我如何让你过上好日子?”
泪水从曾名良眼眶中淌出,“桂娘,我不想一辈子在私塾当个教书先生,我想有出息,我想做官。”
“我先前想,等我在县衙当上文书,我一定会尽快往上爬,找到姜文科的把柄,把他从县令的位置上拉下来。”
“到时候,你和他之间的事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林月桂笑了一声,跌坐在床榻上,不知是在笑他天真还是愚蠢。
泪水砸下,她紧紧攥住被子下的硬物。
“桂娘,桂娘。”
曾名良膝行上前,握住林月桂的手,“你看我如今的模样,这都是被姜文科给打的。”
“你出了气就原谅我好不好?等我扳倒了姜文科,我一定好好待你,我们再做一对恩爱夫妻。”
林月桂只觉得可笑,偏头看向曾名良,压下声音里的哭音,“你的意思是,是要我一女侍二夫?”
她牵唇,恶意朝着曾名良压去,“你知道我和姜文科都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他是怎么碰我的吗?那日清晨,我太过崩溃,至今没喝避子汤,或许此刻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敢把它落了吗?”
林月桂抽回手,轻轻笑出声,清亮目光似冰锥刺在曾名良脸上,一字字如针尖刺骨,“曾名良,你扪心自问,你不膈应吗?倘若当真如你畅想的那般,到时候,你怎么面对那个没有你血缘的孩子?春风得意之际,你敢保证你不会嫌我弃我,另觅佳人吗?”
“倘若你敢发誓,我便信你。否则你必遭天打雷劈,穷困潦倒郁郁不志,无妻无子孤寡一生,横死街头无人殓尸,死后被剥皮抽筋,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曾名良面色大变,颤抖着伸出手,“我、我……”
他咽了口唾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剩下的话,哀求道:“桂娘,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林月桂嘲讽一笑,将他的话打断,“你做不到。”
此时此刻,她看透了眼前这个男人,自私自利贪慕虚荣。他如此好面子,倘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会怎么对她?
他会视她为污点,厌她恶她,嫌她不干净,曾做过别的男人枕边人。
哪怕是他亲手将她送到那张床上。
林月桂浑身泛冷,倏地握紧掌中之物。
“哐当——”
房门陡然被人推开,谭承烨闯了进来,握紧手里棍棒,一个劲朝曾名良打去。
“你这不要脸的混蛋,畜生!”
姚映疏紧随其后,握着竹竿狠狠朝曾名良头上砸去。
“贱男人,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还想要月桂姐原谅你?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死了她就原谅你了!”
“混蛋,狗都不如的东西!你去死吧!”
林月桂怔怔看着闯进来的两人,握紧的手忽然松开。
曾名良今日本就遭了一顿毒打,能走回来已是强撑,哪怕如今下手的是两个姑娘和小少年,也毫无还手之力,躲避着怒喝,“这是我家的事,你们凑什么热闹,滚开!”
姚映疏冷嗤,“你都能做出卖妻的事,我帮月桂姐教训你怎么了?贱人,你这么想往上爬,凭什么卖了月桂姐,怎么不把你自己给卖了?”
“我看那姜文科和你还挺配的,一个恶心一个龌龊!”
曾名良大怒,“你胡说八道……”
“啪——”
姚映疏狠狠一巴掌甩在曾名良脸上,他本就被打得青紫的脸瞬间红成一片,眼睛猩红愤怒地瞪着她。
“你敢打我?”
“你敢瞪我小娘?!”
谭承烨把棍子一竖拄在地上,抬手又给了曾名良一巴掌,“你这双招子要是不想要,小爷我立马给你挖了!”
曾名良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
话未说完,谭承烨又是一棍下去,正中曾名良脑袋。
“嗡”的一下,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谭承烨慌了,扭头去向姚映疏求证,“我、我不会把他打死了吧?”
姚映疏也慌了下,她快速恢复镇定,蹲下身去确认曾名良的气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谭承烨放下心,瞪他一眼,“便宜你了!”
姚映疏去看林月桂,“月桂姐,姓曾的恶心又龌龊,你真的还能和他过下去吗?”
林月桂闭眼,泪水划过脸颊,“过不下去了。”
“行。”
有她这句话姚映疏就放心了,“趁现在还能拿住他,我们立马要他写和离书,让他把柔姐儿留给你。”
林月桂怔忪,“能行吗?”
谭承烨目露凶光,“不行小爷我打到他行!”
“月桂姐。”姚映疏认真问:“你要和离吗?”
对上她和谭承烨的目光,林月桂整个人都在发抖。
要和离吗?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已经和这个恶心的男人过不下去了。
本来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可看着面前两个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人,她内心忽然开始动摇。
过了许久,林月桂咬牙,“离,我一定要离。”
拿来纸笔,姚映疏去打了盆水递给谭承烨,“把他泼醒。”
谭承烨毫不犹豫,唰的一下把水泼在曾名良脸上。
“咳咳——”
曾名良呛咳着转醒。
姚映疏使了个眼色,谭承烨当即把盆一放,上前抓住曾名良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遭了两顿毒打,曾名良此刻浑身疼得发抖,他睁眼被水雾弥漫的眼睛,咬牙道:“你们要做什么?”
林月桂把纸笔往他面前一递,平静道:“曾名良,我们和离。”
曾名良感到不可思议,“桂娘,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
林月桂的情绪平稳下来。
眼前这个男人,实在不配她再付出一丝情绪,她面无表情道:“我们和离。”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曾名良陡然觉得慌乱。
她怎么敢,怎么敢和他提和离!
“桂娘,你当真不能原谅我吗?”
“你有什么脸面让我原谅?”
林月桂语气里尽是嘲讽,“我又凭什么原谅你?”
“现在就写和离书,你若不肯,我明日就去你私塾门口大声宣扬你做的恶心事,让你的同僚们看看,你曾名良到底是个什么人面兽心的东西。”
对上曾名良震惊的眼神,她弯下腰,眼神透出狠意,“你别以为我不敢。我的清白既然已经毁了,什么名节,我一概不管,我只要和你同归于尽。”
曾名良脸颊肉颤抖。
倘若真到了那一日,同僚书生们的唾沫一定会将他淹死。
孔家私塾也容不下他。
姚映疏焦急地看了眼林月桂,生怕她当真出此下策,忙道:“你若不写,我就打到你写!”
谭承烨接收到她的眼神,一脚踩在曾名良腿上,疼得他大叫一声。
“桂娘、桂娘,你当真要如此绝情?柔姐儿,我们还有柔姐儿,柔姐儿你也不要了吗?”
“我当然要柔姐儿。”
林月桂直起身子,冷声道:“我要你在和离书上写下柔姐儿跟我,从此以后和你再无关系。”
曾名良怔住。
谭承烨踩在他伤处,脚尖狠狠碾下,“你写还是不写?”
曾名良痛叫,“我写,我写!”
他接过纸笔,被谭承烨扭送到桌边,颤颤巍巍写下和离书,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月桂接过,端正落下名讳。
看着纸上两个名字,她心里的劲忽然就松了。
眼里泛起泪光。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和曾名良再无瓜葛。
猛地闭眼,林月桂掩下泪光,喝道:“滚,现在就滚出我家!”
曾名良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林月桂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
姚映疏轻轻抱着她安抚,“月桂姐,别哭了,摆脱这个畜生,你该高兴才是。”
林月桂笑意苦涩,“欢欢,你想得太简单了。没了他,我的日子就能安生吗?不可能的。”
姜文科就像一块压在身上的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姚映疏抿唇,迟疑道:“月桂姐,你有没有想过带着柔姐儿离开?”
林月桂一怔,“什么?”
说话声细弱如风,轻轻吹到隔壁。
柔姐儿后背紧紧靠着墙,蜷缩着身子,牙齿将下唇咬到变形,泪如雨下。
……
心里存着事,第二日姚映疏早早就醒了。
听到谈之蕴起身的动静,她把早食放在堂屋桌上,转身钻进房里,靠在门后竖着耳朵听。
大概一刻钟后,院门开阖的声响突兀响起,小福追出去,汪汪叫了两声。
姚映疏开门出去,往堂屋里一看,她做的早食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口没动。
她又走出二门,福气好好地待在马厩里,抬头对她打了个响鼻。
姚映疏气急败坏地跺脚,恼怒回到院里,抬手摘下一片绿叶,在指尖狠狠碾磨。
“混蛋谈之蕴,饭也不吃马也不骑了,难不成当真想与我和离?”
她眼眶发酸,蓦地丢下手里被摧残得不成样的叶子,“和离就和离!”
“离什么?”
谭承烨睡意朦胧从屋里出来,揉揉眼睛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姚映疏转身进书房,“饭在堂屋,你吃了赶紧去私塾吧。”
她现在就写和离书!
谭承烨奇怪地望着姚映疏的背影。
这大清早的吃火药了?
东方一缕阳光照射在梨花树上,光束穿透绿叶,在地面投射出道道光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地上落叶,光影在手背浮动,似探入浮光跃金的璀璨湖面。
谈之蕴坐在树下,指尖转动叶梗,视线随之而动。
姚映疏气闷生动的脸在眼前浮现,他闭了闭眼。
娘亲自幼便夸他聪慧,一晚上加一上午,足够他弄清楚自己的内心。
他当真想和离,与那母子二人分道扬镳吗?
谈之蕴安静凝视落叶。
许久,他将之丢弃,徐徐起身。
罢了。
如今连个县令都搞不定,来日若是踏入朝堂,他如何应对更强大聪明的对手?
谈之蕴取出老师寄来的信,目光落在上回便发现异常之处。
盐商铁商价钱降了,府衙砍了几个犯人的脑袋,街上地痞也少了……
谈之蕴眯眼,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心中有了计较。
散了学,谈之蕴辞别同窗,寻了几个乞儿,拿出银钱,叮嘱他们一番话。
乞儿拍拍胸膛,“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办到。”
谈之蕴颔首淡笑,“多谢。”
事情办完,他转身离开,又去盐铺铁铺逛了圈,待看得差不多了,这才往家走。
日头虽落了,但热意不散,谈之蕴加快脚步。
刚转过一个拐角,他蓦地停步,“谁?”
几道人影蓦地从角落里扑上来,在地面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