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佛寺正殿后的石阶直通后山的密林, 春夜凉风习习,树叶沙沙作响,或近或远处传来虫鸣声。
月栀体力不大好, 往年身体还健康时也不怎么爱往山上去,倒是裴珩习惯了山野生活后, 隔三差五就进山去,有时打些野物, 有时捡些成熟的野果,给家里加菜。
伤心疲惫了许多天, 此时慢步走在山林间的缓坡上,听着林中自然幽静的声响, 竟难得的静下心来。
身边是婳春扶着她, 裴珩站在她另一侧,微微走在前头, 与她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 让她紧张的神经也在漫步进山的过程中逐渐放松下来。
他总算是不做那些过界的举动, 也不说那些过分的话了,聊的都是些寻常事。
“四姐给朕的密信里提到了你,她得知你有了身孕,很是高兴, 说下次再来信时会给你捎几件孩子穿的虎头鞋,托朕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月栀细想:“要些鲜亮的颜色吧, 红的黄的绿的, 都好看。”
“好, 朕会写信回她。说起来,皇姐原来喜欢鲜亮的颜色吗?往日见你穿的都是粉的青的,给朕做的衣裳也都是水清湖蓝。”
“给孩子穿的自然要喜庆鲜亮, 我穿扎眼的颜色不好看,至于你,少年时乖巧聪慧,自然该配清新的颜色。”
山间流萤如点点星光落下,微弱的萤光照亮她柔婉的脸颊轮廓,说话时的神情沉静淡雅,连无神的眼眸都像一潭静水,诱人深入。
裴珩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侧着脸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温柔。
“朕觉得皇姐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穿红色更好看。”
月栀并不搭话,她平日里穿的都是素雅的淡色,哪穿过几次红色,连华青出嫁时,她也只是穿了当时颜色最艳的一身桃粉。
要说穿红,一次是在大婚那天,可那日裴珩并没有来,自然见不着。
第二次便是在昨天,佛前祈福的仪式上,她穿了一回宫装,据身边侍女说,她所穿的宫装是暗红色的,与宫中贵妃的品级相当……
月栀似乎意识到了他特意点出的颜色意味着什么,忙转开了话题。
“你才是,穿什么都好看,打小就生的俊,邻居瞧见你穿的衣裳,都说我手艺好,其实是你生的匀称端正,将衣裳都衬的好看了。”
裴珩会心一笑,“朕真怀念那时候。”
“过往虽好,但你身份特殊,潜龙在渊,终究是要上天的,如今日子也不差啊,锦衣玉食,身边重重护卫,少了许多危险。”
“可皇姐不在朕身边,朕总觉得心里缺了什么。”话语里带着些不愿明言的眷恋。
月栀微微侧过头,“瞎说什么,我现在不就在你身边吗。”
“真的在吗?”
裴珩停下脚步,回过身居高临下的看她,站在更高一级台阶的人影轻而易举将她娇弱的身子笼罩在其中。
“皇姐现在心里想的是我?”
目光紧追着她略显慌乱的眼底,喃喃自语:“皇姐不说,看来不是我。”
“莫要乱讲,同你说着话,怎么可能想的不是你。”月栀鼓起两腮,听他脚步声停,自己也忙站住,生怕往前走的近了会与他有肢体接触,有无奈也有点生气。
压低了声音嘀咕他,“你也太小心眼了,连这些细枝末节也要在意。”
“怎能不在意。”裴珩眼神凄凄,“先前你虽时常进宫陪朕,但朕看得出,你盼着太阳快些落山,好回府去陪……”
那二字没有出口,便被月栀拦住,神情抗拒,“阿珩,能不能不要提他?”
她已经尽力不去想已经失去的人,为了自己和孩子和与裴珩之间的关系,再要听到那两个字,只怕又要在他面前哭起来,彼此争执不休。
被打断后,裴珩才反应过来,正是两人关系亲密的时候,再提那人反而坏气氛,便忍住,不去吃自己的醋。
“是朕失言,忘了他已经……不提了不提了,那朕同你说点好玩的。”
月栀抬眼,“什么好玩的?”
裴珩继续向前走,与她聊起崔家。
“一个父皇那朝的老臣请旨催促朕选秀,还列了十几个闺秀给朕选,里头就有崔家的小女儿。”
“崔青青?”月栀好奇起来,“以她爹的官阶品级,怎么把她塞进的名单里的?”
“自然不是凭她爹,是她姑姑曾是朕的舅母,舅舅舅母虽然故去,但朕的母后尚在,他们是想用她试探朕对母后的态度。”
一个姻亲带着另一个姻亲,最后回到了长孙皇后身上,月栀听的都耳累,“竟有这么些弯弯绕绕!”
“皇姐不知道的还多呢,那名单里哪有一个省心的,皇商之女,公卿世家之女,还有好些个看似家世清白的女子,他们的父兄都跟前朝旧臣有着明里暗里的牵扯,哪是真心想做朕的妃嫔,都是被家族推出来的祭品罢了,朕不是耳聋眼瞎的金佛,自不会享用这些祭品。”
念着被人算计谋划的烦心事,语气却变得娇气起来,不见平日为帝时的半分阴鸷。
“皇姐还劝朕要挑个知心人在身边,真要选秀,大费周章的砸银子进去,大办经手的人多,最后送到朕跟前的,就只剩他们想让朕看见的人了。”
月栀只是听着都觉得难,成事前身边都是敢敢嚣张的兄弟,成事后要面对的就是心怀鬼胎的满朝文武了。
人心隔肚皮,可信之人难寻,难怪裴珩孤家寡人,又对她有那样的情愫。
“选个枕边人,竟然这样难办……”
“想要好办也容易,将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都杀光,朝野也就清明了。”
“可那样,谁来为你办事呢。”
“皇姐聪慧,一点就通。做皇帝重在威慑、制衡,人人都劝朕选秀,朕不但不选,还要借此事试探朝臣的态度,慢慢来,总能把朕不想要的人全都拔掉,只剩对朕有益有用的人。”
裴珩笑着看她,说起朝堂上的事,与年少时与她分享私塾中的师生趣事和军中的晋升喜事,并无二致。
身为皇帝必须要捂在肚子里的心里话,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跟她讲。
只有在她身边,做她的“阿珩”时,他才短暂的从身为帝王的压抑克制中抽离出来,做一会儿真正的活着的人。
“阿珩,你好厉害。”月栀连连感叹,“记得先帝和太子太傅并未教过你这些,我也不懂得这些,你登基不到半年,怎么就会了呢?”
裴珩微笑:“朕想给皇姐安稳富贵的生活,自然要聪明些,若保不住皇位,或朝野不安,朕做不得这个皇帝,拿什么保你呢。”
月栀明明看不见,却仿佛能看到他在说这话时脸上温柔的笑,像从前一样。
他还是她的阿珩,变了,又没变。
月栀难以说清,只在这一刻,在他的衣袖从自己衣袖上蹭过时,她没有后撤,如常与他并行。
二人之间曾经激烈而深刻的裂痕,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中,慢慢弥合在一起,原本相距半臂的走姿,也渐渐重叠在一处。
黑夜里飞满了流萤,月栀看不见,裴珩就说给她听。
——微光像她给他缝的那只布鱼的眼睛在黑夜里亮起的颜色。
——无数萤火,像那年夏天他们一起躺在院子里看天顶的银河,像满天的星星都落了下来。
——光芒忽闪忽闪,像冬天炭盆里时明时暗的火星。
他表述的那样详细,全是她记忆犹新的画面,在脑海中为她拼凑出一场夜间流萤。
月栀不由得感叹,“真美啊。”
“是啊,真的很美。”裴珩望着她被萤光微微照亮的面庞,眼神微暗。
当他伸出手,试图用些许细微的触碰消解这些天来她对自己的排斥时……
“砰”的一声闷响,不远处树丛里剧烈晃动,像是有什么野兽从坡上猛地撞了出来。
裴珩瞬间警觉,下意识面对意外来的方向,将月栀护在身后,厉声喝道:“谁?!”
侍卫们的脚步声和拔刀声迅速从四周传来。
树丛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影,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浑身沾着草叶和泥土,只有那双眼睛,满是可怜的祈求。
长孙宣蓉无法忘记自己是怎样俯身钻进了那窄小的洞,碎石刮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泥土沾满了她的衣襟,但她还是挣扎着爬了出来,从山上跌跌撞撞找下来。
此刻她喘着粗气,人被侍卫抬刀拦在皇帝两丈之外。
目光先是不敢置信地落在皇帝那充满保护姿态的身影上,然后猛地盯向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女子。
她几乎认不得自己长大后的儿子,却一眼认出了月栀。
十年前她就觉得这宫女生的狐媚,又惯会讨好哄得珩儿开心,不是个安分的。
看到当初的宫女,如今被养的水嫩美艳,光彩照人,登堂入室陪在自己亲儿子身边,长孙宣蓉眼里烧起嫉恨。
“果然……果然是你这个贱人!”
十年的“静修”让她精神接近崩溃,亲儿子成为皇帝,来到关着自己的佛寺,不但不来探望,反而有闲空带宠妃游山看景,长孙宣蓉陷入癫狂。
“一个下贱的宫婢,不过是我儿身边一个端茶送水的玩意儿!我看你伶俐才没赶你出东宫,你倒好,攀上高枝成了宠妃了,你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迷了他的心窍!让他连自己的亲生母后都忘得干干净净,偏生还留着你这个贱人!”
话语恶毒而粗鄙,撕扯开月栀最不愿意回想的那段战战兢兢的岁月。
她脸色发白,手指用力攥紧了衣袖。
她想为自己辩解,她不是什么“宠妃”,更没有迷惑他,可往日对于皇后的恐惧依然刻在心底,她怕,她说不出口……
“住口!”裴珩猛地打断长孙宣蓉的嘶吼,他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又失望。
他凝视着这个生养了他,却从未给过他温情,只知控制和利用他的母亲,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母子之间的牵绊也彻底断裂。
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彻骨的寒意:“朕不准你侮辱她。”
裴珩往前迈了一步,将月栀完全挡在自己身影之后,一字一句,清晰道:“朕就是要宠她,要留她在身边,不是因为她蛊惑朕,是因为朕需要她。”
他没想过再与长孙宣蓉见面。
彼此不相见,还能留有幼时的舐犊之情,此刻再见,眼中就只是一个冷漠恶毒的妇人。
“十年未见,你不问朕好不好,半分母子之情不顾,你心里根本没有朕这个儿子,你只想利用朕实现你的野心,让长孙家长盛不衰。”
“当初你被罚到这宝光寺,何曾想过被流放的儿子在北地能不能活得下去,如今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训斥月栀,是她照顾朕,养活了朕,心里惦念着朕,皇位?天下?难道你以为朕是为了这些,为了救你于水火才拼死爬到皇位上?”
他冷笑一声,声音低沉下去,语气中带着一种倾尽所有的决绝。
“朕是为了月栀,希望她过得好,不必再被朕废太子的身份牵连。朕可以没有皇位,没有这天下,甚至没有……”
青年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你”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但朕绝不能没有她。”
一番话如同惊雷,不止是长孙宣蓉惊了,连他身后的月栀,也猛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从未听过裴珩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沉重、偏执,却又……真实而热烈。
一股复杂的、带着暖意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心口,心跳骤然失序。
长孙宣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绝望的呢喃:“这就是我的好儿子,我寄托了一生的儿子,就这般对我……”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眼的疯狂与绝望。
“哪怕我做的不对,我是你的母后,你也不该放任他们冷待我,难道你不怕天下人知你不孝!”
裴珩不再看她,他不孝的事也不只有这一桩。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母后,这都是你应得的。”他漠然转身,对着侍卫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堵上嘴,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侍卫们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下去的长孙宣蓉,堵住她的嘴,拖着她消失在黑暗的林间小径上。
人影远去,周围的喧嚣和恶意仿佛被夜色吞噬,只剩下流萤依旧在安静地飞舞。
裴珩站在原地,微微垂眸。
在他身后,月栀垂着头,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她心跳得厉害。
她从不知裴珩心底是这样看她的。
刚才的话,霸道的不讲道理,却又滚烫得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甚至是某些隐秘的、不该有的心动。
她明明该害怕,该抗拒,该思念生死未卜的驸马……可是……
寂静里,只有流萤闪烁,如同谁悸动难言的心事。
*
虫鸣声止,夜已深了。
月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只猫儿在里头乱抓,叫她静不下来,怎么都睡不着。
在山林间,裴珩那番如同誓言般决绝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朕是为了月栀。”
“朕绝不能没有她……”
这些话太重,太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偏她还不知死活的反复咀嚼,让心跳一下下撞上去,直到整个身体都染上危险的、让人头晕目眩的热度。
月栀闭上眼,试图去想驸马,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可脑海里关于驸马的印象,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
她嫁给他时,眼前已是一片黑暗,不知他的眉眼,只记得他声音温和,牵手时掌心粗糙,带着滚烫的热意,为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写几行歪歪扭扭的诗,打个自己都不能确定颜色的络子。
那些记忆碎片一样,抓不住,拼不起,连彼此之间夜夜欢/好的情/热都被这些时日的悲苦给冲淡了。
可是关于裴珩的……
偏偏关于裴珩的点点滴滴,清晰得可怕。
不止现在这个威严的帝王,是从更早时候开始,从他身为太子时,不将他当做使唤的宫婢,而是当做可以依靠信任的人来看待时,从那个时候起……
她记得他小时候写字背书,绷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
记得他被先帝斥责后,一个人躲在寝殿里闷不吭声,是她找到他,默默陪他坐了好久,他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委屈,扑到她身上哭的厉害。
记得她第一次唤他“裴珩”时,他略显拘谨,又脸颊微红。
后来他们彼此相依为命,人前做姐弟,人后渐渐成了真的亲人,他越长越高,眼中时常藏着她看不懂的沉思,他走了自己的路,长成了可以保护她的可靠青年。
起初被他逼着来京,她是有些愠怒的,可听到他唤她“皇姐”,她心就软了。
这个与他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登上权力之巅后也没有忘却彼此微末之时的情谊,年少时倔强着不肯说出口的“姐姐”,竟在逆天改命后说了出来。
他将她对他的好都记在心。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驸马失踪后,他为她周全一切,甚至冲动到想要替驸马照顾她和她的孩子。
面对她最初的抗拒和冷言冷语,也只是沉默地承受,今日只是短短陪了他几个时辰,他便那样开心,同她说了好些寻常人根本不能听的话。
这些记忆,画面鲜明,声音清晰,甚至带着温度,连绵持久,汹涌而来,瞬间就将那些关于驸马的模糊雾霭冲得七零八落。
月栀猛地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促。
黑暗中,她看不见任何东西,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裴珩的脸——是他离家离开凉州前的模样。
十八岁的裴珩早已褪去稚气,额头饱满,眉骨挺拔,一双深邃的眼睛温柔又坚定,在军中风吹日晒,皮肤依然是冷白色,透着与其他军中将领不同的矜贵气质。
身量长开了,肩膀很宽,胸膛厚实,腰身却劲瘦,个子高出她许多,她同他说话叮嘱时,还要微微仰头。
“月栀,我一定会回来。”
“月栀,你要等我。”
那个时候,他深深看着她,眼神从温柔期许到泪眼婆娑……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真切,反复交替,挥之不去。
月栀心跳得厉害,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冲动,这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因为睡不好而要闹腾一番。
可她就是,很想见他。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却凶猛得让她无法抵抗,心脏揪成一团,若是见不到他,生熬这么一整夜,她会难受死的。
月栀摸索着下了榻,也顾不上整理枕乱的鬓发和衣衫,唤来值夜的侍女,陪同她出了门。
春夜的月光穿过竹林间斑驳的竹叶,照在她红得发烫的脸上。
她走得很快,心跳声盖过了虫鸣,也盖过了她急促又犹豫的脚步。
此刻未曾想起,数月前一个同样明月高悬的夜晚,她也是这般心思难熬的奔赴一个想见的人,那时是驸马,此时心里念着的,已经悄然换了人。
终于,她走进了见山禅院。
院外带兵守卫的段云廷见了她,眉头微微一挑,连通禀都不必,微笑着将她请进去。
院内的御前侍卫见她,神情更是和善。
程远上前来询问,被她摇头拒绝,只因“夜难安寝,想见皇弟”一事,古怪又容易让人误会,哪敢对外人说出口。
她屏退侍女,独自站在裴珩下榻的卧房前,此刻里面还透出微弱的烛光,虽然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份暖意,以及内外值守的兵士中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息。
她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淡薄的衣衫渐渐被春夜的凉意浸透,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深夜贸然前来,该说什么?
说是念着他在长孙氏面前的出言维护,想来谢谢他?
还是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所有的思绪都乱成一团,她没有想好,已经抬起了手,还没敲在门上,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裴珩没睡,穿着常服,外袍随意披在肩上,听到外头有动静却没有侍卫禀报,好奇开了门,就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她,嘴角扬起的同时,又有些惊讶和担忧。
“皇姐?”他急忙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扶她,又怕唐突,手伸到一半停住,解了肩上的外袍给她披上。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了噩梦?”声音急切又紧张。
月栀听着他的关心,感受着他那份真诚炙热的在意,他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又在脑中回荡起来。
她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我……我睡不着。”
“就想来找你说说话。”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委屈。
裴珩眉头舒展,看她不知为何红起来的小脸,鬓角发丝微乱,遮盖在他玄色外袍下的身躯透着莹润的白,像只刚刚睡醒,有些迷糊又很不安的猫儿,轻易就勾起他内心最隐秘的冲动。
他轻轻吐息,压下想要拥抱住她的欲/望,隔着外袍拖住她的手臂,轻柔的将人带进屋里。
迈进温暖的房间,屋里烧灼的淡香与寺庙中的香火气纠缠在一起,让她想起了自己设在公主府卧房中的送子观音。
她供在观音前的香和驸马身上沾染的淡香味交织起来,也是这般气味。
只是裴珩这里的味道更重,像数次血/乳/交/融后叠加在一起的浓烈气息,浅浅一吸便让她身子发软。
月栀在门槛内停步,“深夜来访,我是不是扰了你休息,我,我还是回……”
握在她手臂上的手缓缓收紧,力道没有大的让她吃痛,却也不容她撤。
耳边响起青年清朗的声音,“朕说过,你我不分君臣,朕这里,你随时都可以来。”
说罢,体贴地补充:“想待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