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两人间气愤剑拔弩张间,林韦德忽地闯了进来。
是紫叶在外面听见声势不对,请人去找得他,听见宁泠知晓东窗事发了,林韦德心里咯噔一声,又完了。
他不管不顾地撞开了偏房的门,闯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宁泠眼眸发狠地紧紧握着簪子抵住裴铉脆弱的脖颈上。
“宁姑娘,冷静。”林韦德心头发颤。
“滚出去。”裴铉瞥了眼林韦德,又对宁泠嚣张道:“刺啊,为什么不下手,是不是心软了?”
宁泠拿着簪子的手发抖,林韦德苦口婆心劝说:“宁姑娘,侯爷为了救你,断了两根肋骨还没好,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叫你滚出去,听不见吗?”裴铉对林韦德怒喝道。
他倒要看看自己以命相搏救下的人,要怎么对他?
宁泠冷冷看着他受伤的肩膀,心里满是无奈,她真的下不了手。
他欺瞒骗她是真,可舍命相救也是真,她做不到杀他,可她放了他,被逼上绝路的就是自己。
她会被迫生个孩子,永远困在侯府。
林韦德急得满头大汗,上次侯爷虽然掐着宁泠不放。
可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侯爷一时情急失手掐她是真,可从没想过杀她。
不然依侯爷的手劲,哪里轮到他有时间劝说。
只需喊一声侯爷,理智回笼,立刻顺势放了她。
可宁泠厌恶不喜侯爷是真啊,一簪子下去戳个血窟窿,焉有性命?
宁泠手抖个不停,迟迟想不出解决办法。
裴铉偏要激怒她:“下手啊,还等什么,你下不了手,那以后就只能仍由我摆布了。”
他厌恶了惶恐不安,她逃他追的戏码,这次他要宁泠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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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僵持,宁泠虽然手里拿着利器,却完全处于劣势,进退维谷。
有恃无恐的裴铉倏地笑笑,他咬定宁泠不会恩将仇报,她下不去手。
如果在他没有救她之前,宁泠或许能下得了手。
可现在她过不了自己良心那关,那两个肋骨断得值。
电光火石间,宁泠忽地放了裴铉,神色坚毅决然,接着用力在她右侧脸上划了一道伤口。
裴铉不就贪图她的容貌和身体吗?她毁了脸偏不让他称心如意。
这一幕猝不及防,裴铉和林韦德都没反应过来。
待宁泠脸颊处的鲜血顺着伤口流出,她举着簪子欲要再划脸。
裴铉发疯似地上前夺了簪子,怒喝道:“你在干什么?”
他宁愿那簪子刺在自己身上,都不愿意这般。
宁泠看着他发狂的模样,唇角满意地上扬。
林韦德一个头两个大,慌里慌张地去请大夫。
室内只留下裴铉和宁泠,两人之间形势彻底转换,她报复性地继续激怒他。
宁泠白藕似的手臂搂住裴铉:“刚才侯爷不是想吗?现在时机刚好合适。”
如妖冶迷人心窍的妖精,紧紧勾住他的腰。
她没了他喜欢的容貌,再惹了他的厌弃,出府不就简单多了。
以前她怎么没想出这个法子,皮囊只是外表,宁泠并不在乎。
裴铉的目光紧紧凝视伤口,似乎想摸又不敢。
过了会,他嗓音颓废说道:“我不逼你了。”
两败俱伤,没有赢家,他想要的是宁泠,不是一个孩子。
林韦德请来了大夫后,不放心又去请了太医。
大夫应急,但太医院的医术更令人放心些。
刚回去没多久的大夫又被林韦德叫了回去,他看着宁泠的伤口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刚才两人还蜜里调油,怎么现在又拼死拼活了?
看宁姑娘的伤势走向,应该是自己划的。
宁泠面无表情,神情淡漠。
倒是裴铉眉头紧皱,神色忐忑:“如何?”
大夫看着约莫两寸长的伤口纵横于脸颊,颗颗血珠往外沁出。
表面被坏破了,他仔细看了看,幸好伤口划得不深。
大夫回答:“伤口较长,但幸好不深,我先止血。”
裴铉紧紧悬着的内心稍松,伫立在一旁看大夫在宁泠白皙的脸蛋上撒药。
药粉倒下时,刺激了伤口,疼得宁泠身躯一颤。
“会留疤吗?”裴铉嗓音低沉问道。
“饮食清淡,带上面纱不见风。”大夫一边涂药,一边回答,“等会我再开些祛疤的膏药,应该不会留疤。”
宫里秘制祛疤养肤的膏药很多,想留疤几乎不可能。
宁泠心里冷笑,果真是以色侍人。
晚上,宁泠一个人躺在偏殿,心里更多的是惶恐。裴铉让人将尖锐的东西都收缴了。现在裴铉厌弃坏了的脸不愿碰她,暂时是安全的,但伤疤迟早会恢复,以后怎么办?
裴铉一个人坐在榻前,似是在沉思。
宁泠划脸时簪子顺势扫过喉咙时,他全身毛骨悚然,汗毛竖起。
她太倔了,他甚至在想有孩子后,她恐怕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个办法行不通,裴铉的神情露出了鲜少的迷茫。他有预感再下去,会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但他舍不得放宁泠走,又留不住她。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宁泠都带着面纱养伤,裴铉专门去宫里找来了祛疤的秘药。
她不想用,可珍珠红着眼睛,嘟着嘴巴求她,她又心软了。
她与裴铉分房而睡,两人一个在正房,一个安分守己在偏房,井水不犯河水。
甚至连面都甚少见,宁泠摸不清裴铉又在搞什么坏心思。
刚开始她还暗自庆幸,可最近她心里慌得很。
原因很简单,她的癸水已经迟了七日了。以前虽说喝了凉药也不太准,可从来没有超过太久。
初夏时节,万里晴空,天色时冷时热,若太阳高挂碧空,金黄色炙热的阳光将地面晒的滚烫,犹如蒸笼般的闷热。
若是没有太阳的日子,吹来的风又带着凉意,风大了还冷得人回屋取暖。
今天的太阳不错,人在外面站久了,脸上红彤彤一片。
“有点热了,珍珠你去灶房要一碗冰酥酪。”宁泠不动声色道。
“啊。”珍珠担忧地劝说:“这个天用冰,会不会太早了?而且姑娘你癸水将来,还是不要吃寒凉之物。”
“灶房的人天天送些寡淡无味的食物来,我都吃腻了。”宁泠眉宇间带着不耐烦,“如今吃一碗冰酥酪都不行?”
珍珠抬眸看了看,近来姐姐和侯爷闹脾气,两个人似乎谁都不让谁。
姐姐一想不为难下人,也不提要求,好不容易要一碗冰酥酪,她
不好拒绝。
“好吧。”珍珠转身出门。
宁泠心焦,以往她月事将来时,吃不得寒凉之物,每每吃了很快便来,但总是加重腹痛。
眼下她也没有更加的法子,只能姑且一试。
上次珍珠去灶房要鸡蛋消肿没要到,后来裴铉知道了,命人好好整治了灶房,下人们再也不敢乱猜测了,将宁泠好生供着,听到珍珠说宁泠要吃冰酥酪,手脚麻利做好送来。
宁泠将那碗冰酥酪全部吃下了,没多久就感觉自己小腹隐隐作痛。
她眉梢一喜,以为癸水将至。
可第二天醒来,还是什么都没,她脸色不太好看。
珍珠为她整理床铺,嘴上还碎碎念道:“姐姐的癸水延迟了这么久,要不去和侯爷说,让他请个大夫?”
姐姐一说,侯爷肯定心急为她请太医,两人不就重归于好。
宁泠对着珍珠,欲言又止。
她本想让珍珠瞒下此事,可转念一想。倘若裴铉知道了此事,珍珠定难逃一劫。
她的请求只会将珍珠陷于两难境地。
宁泠对有孕已有六七分肯定了,心里着急地思索着解决办法。
最好的办法就是弄一副汤药来,可此计是万万行不通的。
宁泠想了想,又想到一个办法。
今天裴铉下值后,回了内室后惊讶地发现宁泠竟然在这。
宁泠带着一副素白的面纱,出淤泥不染,圣洁美丽,只余下一双灵动的眼眸在外。
上次风寒大病后,她身上的肉一直没长回来。
纤细柳腰,亭亭玉立。
“伤口还疼吗?”裴铉走至她面前几步,没有靠太近。
上次划脸之后,他怕太刺激她,一直和她保持距离。
宁泠摇摇头:“不疼了。”
话说完后,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死寂般的沉默。
宁泠冷静开口:“我面容已毁,侯爷对我恐怕也没有了兴趣,不然放我走吧。”
“不可能。”裴铉的眸色坚定,“专门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难怪之前躲得远远的,今日倒积极得很,原来是以为他腻了,上门探探口风。
“侯爷想要的不是一具尸体吧?”宁泠面色从容,“我的脾性急躁,是改不了的。如今面对侯爷我敢毅然划脸,以后我怎么可能对正室屈躬卑膝,遵守礼法尊卑?”
裴铉深沉的目光凝视着她许久,缓缓开口:“若我那天娶了正室,为你另寻一处安居之地,你们互不干扰。”
他明白真惹急了她,把簪子对准自己咽喉的事她做得出来。
“侯爷想享齐人之福?”宁泠眸色厌恶地盯着他,“可我性子骄纵霸道,不肯和她人共享,还是放我走把,免得我将府邸搅和的天翻地覆。”
她何时真的在意他身旁是否有别人了?以前都巴不得他找别人,别来烦他。
“宁泠,我们互退一步,你可以换个要求。”裴铉眼里暗光浮动,“我永远不可能放你走,劝你趁早死了这心思。你若敢寻死,你身边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我不生孩子。”宁泠呼吸困难,态度坚决,孩子是她最后的底线。
裴铉并未反驳:“随你。”
宁泠的眉头皱得更厉害,没想到裴铉今日怎么好说话。
“你要的,我都应承你了。”裴铉向她走近,看她情绪稳定,慢慢抱住她,“那你答应我,以后不准再伤害自己。”
他不得不承认,宁泠会让他感觉到心悸害怕。
他逼她,从开始的巴掌,到现在的划脸,她从不妥协,刚过易折,他狠不下那个心了。
“好。”宁泠脸上有了点笑意,“以后我有气,可拿你裴铉撒气了。”
裴铉的目光一闪:“好。”
许久未曾亲近,裴铉有些不能自已,他想揭开宁泠的面纱看看伤口,宁泠不肯。
“先去沐浴。”宁泠推开他,但没有之前冷冰冰的模样。
她似乎带着点目的达成后的妥协。
裴铉沐浴的速度更快,出来后敏锐察觉到室内熏了香,甜腻的味道萦绕在室内。
是上次他和宁泠用了的香,后来他闲置放在一旁了。好端端地怎么忽然燃香?
但室内没人进来,估计是宁泠点的,他没去熄灭。
等宁泠出来时,香粉已经燃灭,裴铉眼尾泛红,脖子上青经暴起,他看着香炉若有所思。
“怎么想起点香了?”裴铉嗓音暗哑问道。
宁泠羞怯搂着他:“我怕你嫌弃我的脸。”
裴铉隔着面纱亲吻着她的脸颊,目光缱绻:“不会。”
宁泠着急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可他只是深情地吻。
她一咬牙,主动勾上了他的脖子,吻在了他的喉结处。
他浑身微颤,却只将她搂得更紧。
“不过一月,你不行了吗?”宁泠踮起脚尖环住他,轻声在他耳畔挑衅。
他忽地用力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一处柔软矮榻上。
坐在矮榻上的宁泠迷惑地俯视他,他一个劲仰头向她索吻。
将他眼眸里毫不掩饰的隐忍、挣扎、渴求收入眼底。
他一边跪在她脚边自。渎一边急切地吻她,却迟迟不肯进行下一步。
宁泠想起身,但被他的另外一只手紧紧按在榻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宁泠皱眉。
他喘着气求她:“掐我,向上次我掐你那样,更用劲还回来,好不好?”
宁泠不语,难道他看穿她的计谋了?那为什么不熄灭香?
她居高临下,神情漠然地看着跪在脚边的他。
狼狈卑微地一遍遍求她掐他,他好像很难受。
“你不恨我吗?不想以牙还牙吗?”裴铉发红的眼眸紧紧盯着她,若视线能够凝固成刀刃,大概能将她的血肉片片割下。
他的话莫名刺激了宁泠,她骤然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半晌后,裴铉却在窒息的临界下解脱了。
宁泠顿时缓过神来,呆呆看着狼藉的地面松了手。
裴铉餍足地笑出声,跪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心温柔吻了吻。
他简单收拾了下去沐浴,宁泠蹙眉沉思,他刚才是什么意思?
她好端端一个人在这,他视若无睹。
想着想着在柔软的榻上,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裴铉出来后,看着陷入沉睡的她,悄无声息出了门,对外面的林伟德哑声道:“请大夫来。”
林韦德看侯爷脖颈有明显的指印,心里打颤,他两又怎么了?
马不停蹄地去找大夫过来。
裴铉看着她将毯子拥在怀里,睡得香甜舒适。
思索着刚才的情景,她对他是眼不见为净,偏偏又主动送上门来。
瞧着是来打探谈判,想让他放她走。实际上打着其他的算盘,还敢点香。
依照她的性情主动点香,估计又是一肚子坏水算计他。
被她的甜言蜜语骗多了,如今她稍稍主动点,他便风吹草动立马警觉。
大夫来时,宁泠依旧睡得很沉,直到他把脉的手触碰到她,她才悠悠转转醒来。
大夫咧嘴一笑,语气欣喜:“恭喜侯爷啊,这是喜脉!”
室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沉重肃穆,像是说出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宁泠冷冰冰的视线看向裴铉,其中夹杂着愤怒、怀疑。
他当初斩钉截铁说不会有孕,结果一次就成了,她怀疑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
裴铉请大夫来之前心里隐隐约约有这个准备,毕竟宁泠没来癸水,还主动点香。
可事情成真时,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
恐慌、欣喜、担忧,五味掺杂,难以分辨。
对上宁泠愤怒的眼神,他顿时百口莫辩。
他翻出那本书问大夫:“上面这个法子是假的?”
“这种杂书当不得真。”大夫神色讪讪。
一月前上午宁姑娘还喝助孕的汤药,下午时分就划伤了脸,如今有孕了,两人瞧着又不大开心。
后来林韦德做主给了赏钱,将人送出了院子。
裴铉着急解释,神情委屈:“我真没骗你,我也是被骗了。”
他只有宁泠一个女人,也不是很懂这些。
虽说之前他是真的想她有孕,可那夜他真没骗她。
宁泠
神色很冷静:“你既然没这想法,就爽快给我一碗落胎药。”
“你太残忍了。”裴铉的神色冷了下来,“你对所有人都心软,但对我如此铁石心肠。你燃香是为了让我亲自去落胎,你要一个亲生父亲去杀掉自己的骨肉,宁泠你也是孩子的母亲,孩子是无辜的,你这样做对孩子公平吗?引诱他的生身父亲杀了他。”
他语气平静地描述事实,又字字泣血。
宁泠听了后心神一愣,她怎么成了这样的人了?
她的父母将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她却要让自己孩子的亲生父亲杀他。
即便她再不想要这个孩子,她也不能做这种事情啊。
宁泠痛苦地抱着头,她在怀疑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就已经疯魔癫狂了,满脑子都是打掉他。
她好像被裴铉同化了,她不择手段不在意方法,只求达到目的。
为了除掉孩子,她可以做下如此惨绝人寰,丧心病狂的事情。
宁泠泪流满面,裴铉想上前安稳她的情绪。
她的情绪却彻底崩溃,退后道:“怪你!都是你!是你逼我才会这样的,我也不想这么对他的。”
她以前也幻想过自己嫁人生子的幸福日子,她会有个可可爱爱的孩子,她会像她的父母一样,温暖地爱他护他,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都是我的错,是我逼你才会成这样。”裴铉第一次体会到心如刀割,疼痛蔓延全身的感觉。
从她划自己脸时,裴铉就迅速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所以一个月的时间,他有意保持距离,害怕激化矛盾。
宁泠哭着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红肿地央求他:“那你给我一副落胎药好不好?”
她真的不能生下他,有了他她一辈子就完了。
“我对你有那么差吗?”裴铉感觉呼吸说出的话都带着苦涩的味道,“以前我是强迫你做过你不想的事情,可是我在改!你扪心自问,你另嫁他人,你就能保证那天在马场上他敢来救你!你生下这个孩子,我也会用性命护他爱他。”
宁泠的哭泣顿了顿,她不能保证。
裴铉情绪激动,接着说:“你看看世上有多少父母卖孩子,多少孩子读书无望,家境拮据。你小时候想读书认字没机会,可你生下他,无论男女,我都让他平平安安,无人敢欺。”
青楼里老鸨的话突然响起,男人的真心只在床榻上一刻。
裴铉救她的一瞬间是真,可她不能强求他永远不变。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或许有几分情意,可以后他会有更多的女人,更多的孩子。她的孩子只能是正室的奴仆。
“你会有很多孩子,他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宁泠哭得干呕连连。
裴铉感觉心都快碎了:“说来说去你就是不相信我会对他好,你就是恨我。”
他起身离开片刻,不久后又回来,将宁泠划伤脸的簪子扔在地上,还有其他的东西。
“你心里恨我,尽管对我来,折磨自己是什么道理。”裴铉打开一个布包,里面是长长泛着冷光的银针,“有簪子划我,用银针刺我都可以,使劲对我撒气。这个孩子是我千辛万苦,受尽刑罚苦求来的,我怎么可能舍得他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