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只有两个人的婚仪
“外出?”
“对,外出,但此次我需隐瞒身份,并非以大司马的身份。”
洛云姝本懒得挪地方,一听到隐瞒身份,顿时来了兴致,也不想去求证他所谓的公事在身是不是借口。
她只知道,以新身份出行,会有不同的情……唔,乐趣。
“你陪我吧。”在姬君凌说出这一句时,她大方地答应了,为了给自己保留意外之喜的感觉,一路上都没怎么询问,快到了地方才问。
“你是谁,我又是你的谁。”
姬君凌很自然地看了她一眼:“我是一个大司马手底下的一个不务正业世家子弟,你是我的——
顿了顿,他道:“将完婚的妻。”
这是冷着一张无情无欲的脸在占她便宜呢,洛云姝拈起一枚花钿,遮住太过鲜明的朱砂痣,也遮住眼底的狡黠,内敛而矜持地朝他略一颔首:“那,此行有劳未婚夫多多关照。”
又问:“还不知你的姓名。”
姬君凌无比坦然。
“假姓裴,唤裴郎即可。”
洛云姝不大乐意,颇上道:“裴郎,唤着像我琵琶别抱,不如——”在窥见青年故作淡然扫过来的视线,她幽幽地一笑:“就唤郎君吧。”
等到了地方,听那些个与他攀谈的官员笑语,洛云姝才知道,她这未婚妻与他还有番离经叛道的情缘。
“听闻裴三郎是为娶一寒门女郎忤逆家族,这才被下放。”
啧,这戏是面面俱到。
洛云姝配合着,二人暂住在驿馆,她的裴三郎每日外出,她则在驿馆中翘首以盼,当望夫石。
这日,两人去县官府上赴宴。
在县官夫人赞他们郎才女貌时,“裴郎”清冷的面上忽而流露出些许内疚:“在下无能,连婚仪都未能给她,就让她随我四处奔波。”
这一回是苦情鸳鸯啊……
洛云姝甘之如饴的模样:“郎君莫自责,我不喜热闹,有婚仪反而不自在,细水长流就很好。”
清冷的青年默然不语,看似不在意,实则在隐忍着内疚。
吴县令及夫人听了进去。
是夜,夫妇二人躺在被窝里谋算着:“这裴三郎看着不像会来事的样子,才二十五六岁就能在大司马手底做事,想来还是靠家族支持,如今被下放到这偏僻地界说不定只是让他吃一吃苦,二人想必不能长久。”
“夫人太爱操心旁人,他们能否长久与我们何干?但你说得对,这裴三郎是裴家嫡系,备受家族看重,讨好他有益无害。”吴县令拍拍夫人肩头。
“呆子!”吴夫人锤他,“讨好人不一定要在官场上,有时候在私事上能投其所好,反而有奇效。”
“前几日,我听那位裴郎君的侍从说了几句闲话……”
她附耳过去说起所听之事。
吴县令恍悟地点头。
-
几日后,姬君凌出行时,洛云姝收到了吴夫人邀约。
来到一处素朴雅致的小院,吴夫人道:“听闻裴郎君还暂住驿馆,我们偏僻之地的驿馆甚简陋,实在不宜久居。此处虽简朴,但别有意趣,二位若不介意,就暂住在此地吧。”
洛云姝觉得事情肯定不止一处小院那么简单,随吴夫人进了院。
“这……”
小院中挂满红绸,张灯结彩,正屋中更是一片喜庆。
这是留待成婚的布置。
洛云姝成过一次婚,那一次全是为了走过场,当年对婚房喜服甚至是和她拜天地的青年都不曾多有留意,她愕然看着满堂的红绸。
目光随之微微一颤。
但她还是转身往外走去:“夫人有心了,但我与郎君情比金坚,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
吴夫人拉住她:“女郎若是害臊,不喜欢热闹,也不必按寻常习俗大操大办,谁说成婚需要大宴宾客、礼节周全的,我与我家夫君刚成婚时,他还什么都没有,也无父母在侧,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请,天地为媒,清风为客,一对红烛就成了亲,我却记忆犹新。”
那的确在洛云姝犹豫的缘由中,但不是最大的缘由。
她受不住太郑重的氛围。
还记得先前第一次在温泉池坦诚相见,姬君凌进去时郑重唤了她“姝儿”,她当即无所适从。
何况是正儿八经拜天地。
即便只有他们二人,她也是一想就觉得难为情——
偷偷摸摸和曾经的继子拜堂。
这感觉太别扭了。
她还想推脱,吴夫人道:“女郎不想要,裴郎君呢?他那日宴上面露遗憾的模样,我看得真切。”
洛云姝步子顿住了。
多年前他被她抛弃的那一夜,她只是随口一试探,他就说了好几种娶她的办法,条理清楚。
以及杀死姬忽的那个夜晚,他说:“我想娶你,只是想娶你。”
姬君凌……
她的心里忽而酸涩。
-
下半晌。
姬君凌回了驿馆,洛云姝体贴地端上来一杯茶:“裴郎忙了一日,想必累了吧,我沏了杯茶,裴郎用茶。”
青年淡淡掀起眼帘。
“裴郎是谁?”
洛云姝莞尔一笑,给他甩了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还故作娇羞地捶了捶他的胸口,幽幽道:“你好讨厌。”
姬君凌眼底绽开笑意。
他端起茶盏,将茶一饮而尽,不多时,困倦袭来。
看着眼前面容逐渐模糊的女子,逐渐被夺去的知觉,他心中忽而漫开熟悉的空落,以及一股慌乱。
醒时,他坐在一陌生房中。
来不及打量周遭,昏过去前的恐慌让姬君凌倏然起身。
“姝儿?”
一时并无人回应他。
“洛云姝!”
他又唤了声,与此同时看清了满眼的火红,心情倏然混乱,在旧时的空落和现下的热闹徘徊。
门边被人叩了一叩。
姬君凌大步流星地跨出门,他从来都利落冷静,鲜少有失态的时候——少有的几次多半是因为洛云姝,她总有击碎他冷静的办法。
但今日,他险被门槛绊倒。
冷厉的青年面露怔忪。
满眼的火红似一片灼人的火海,火海之中,门边立着一位身披嫁衣,手执团扇遮面的女子。
嫁衣火红,灼得他清冷的目光顿时如炬,心跳亦为她震颤。
“姝儿?”
姬君凌上前一步,要拨开她手中的团扇,被她虚虚踹开一脚:“姬君凌,你就这么不解风情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顿在原地,忽而低沉地一笑。
笑声又变回从前的锋芒。
确实她没走,他复归从容,这才留意到自己也一身红衣,姬君凌长身玉立,双手负在身后,淡声道:“原来没逃,是把我绑了。”
洛云姝“嗤”一声,隔着扇子道:“是啊,把你绑了当压寨夫——”
姬君凌倏然侧耳。
但她话锋一转:“当压寨夫郎,今日你愿意也得拜了这天地,不愿意——也得拜,所以你——”
他一向喜欢沉默地配合她做戏,今日却不给她太多发挥的余地。
“我无异议。”
他应得太利落,好似迟一瞬她会反悔,洛云姝心中漾起涟漪,嘴上却慵懒不屑:“太容易得到,没意思。”
“悔也晚了。”
姬君凌揽住她的腰身,一如既往强势地将她带入正房中。
“我们成婚吧,洛云姝。”
虽猜到是她爱面子,不好主动提,这才会粗暴地将他直接绑来,省去询问的尴尬。但姬君凌在某些方面有自己的固执,他是男子,断无让她放下颜面的道理,况且他亦不想省去求娶的过程,这是他对她的诚意。
两人都颇离经叛道,但双双穿着婚服,立在喜堂里才开始求娶,的确称得上是标新立异。
洛云姝想,某些时候他们真的很像,会被世俗谴责的像。
虽然早已有了决心,但配合他的郑重,她故作矜持,认真地想了好一会,才点头:“好。”
达成了承诺的第一步。
姬君凌揽住洛云姝的腰身,让她转向敞开的门外的夜空。
“一拜天地。”
洛云姝手持团扇,和他双双弯身拜了天地,又默契地转回去,而后双双沉默了,越过团扇后的空隙,窥见姬君凌的僵硬,她噗嗤地一笑。
“要拜吗?”
姬君凌脸色不怎么好看,知道她在故意捉弄他,他掐了掐腰肢,冷冰冰地蹦出两个字:“不拜。”
洛云姝语气软了下来。
近乎温柔地哄:“好好好,我们不拜他,但可拜一拜你的母亲,毕竟她无论如何都很在意你。”
她的话让姬君凌心中塌下一片柔软,生母去世后,旁人都会避之不谈,每每谈起,多半是趁机勉励,希望他大有所为,别让亡母泉下失望。
却很少有人告诉他,他也是被母亲牵挂的人——即便母亲已死,即便他已过了依赖父母的年岁。
姬君凌深邃眼底微暖。
洛云姝见他怔忪,恍然大悟,笑道:“也是,你的母亲要是知道和你拜高堂的是谁,恐怕要痛心疾首,毕竟你这算是误入歧途。”
姬君凌却圈紧她腰肢。
“不会,她会很高兴,庆幸我能与心仪之人拜天地。”
母亲留下的诗文中也能窥见她的性情,她若知晓,也许会担心他因洛云姝被世俗讨伐攻讦,但也会忠心欣慰,世上又有一个女子摆脱礼教和规矩利益的束缚,能和心上人在一起。
他们拜了高堂。
而后是夫妻对拜,听到姬君凌用清冽声线吐出这两个字时,洛云姝耳尖忽地热起来,竟仿佛初次嫁人。
夫妻……
她满脑子回荡着他清冷又夹带缠绵的声线,恍惚地拜完。
“礼成。”
这大抵是洛云姝见过最寡言冷淡、最没有耐心的礼官,也是她见过最不像婚仪的一次婚仪。
却是她所见最别具一格的。
她仍固执地举着纨扇,飘忽的话语不怀好意:“那……裴郎,我们,是不是该入洞房了啊……”
隔着扇子,都能感受到姬君凌倏然不悦,含着警告的目光。
可她就喜欢逗得他如此。
洛云姝正怡然自得,身子倏而凌空,姬君凌将她抱了起来,径直步入后侧布置得喜庆的洞房。
“别乱叫。”
他将她放在了榻上,而后后退一步,轻挪开她遮面的纨扇。
四目相对。
两个早已深深熟悉的人目光双双怔忪,失神地看着对方。
洛云姝没稳住,先移开视线。
她就说成婚这种郑重其事的仪式不适合她,太尴尬了。
就像第一次和他见面。
见她不自在,姬君凌在她手背轻按了按,而后直起身。
趁他转身的时候,洛云姝悄然换了一口气,太不像话了,她还比他大了几岁,适才却扇后,和姬君凌对视的时候,竟连气息都闭了瞬。
面前递来一杯合卺酒,骨节分明的手绛红喜服衬得冷白,红白分明,格外昳丽,洛云姝目光停顿住了。
顺着那好看的手往上看,姬君凌清冷的眉眼闯入视线。
心弦似蓦地被勾住。
她起先怔忪,而后唇畔绽出毫不掩饰的赞许笑意。
这人平日里气度凌然不可侵犯,甚至像一把锋利的长剑,但穿上一身绛红喜袍,清冷凤目便有了缠绵旖旎的暖意,似高寒山巅落了片花瓣。
清俊的面容因此有了克制含蓄的昳丽,恰到好处。
她像个情场老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目光直勾勾,好不掩藏对他的欣赏,言语亦慷慨:“好看。”
轻挑的语气让姬君凌习惯地蹙眉,清冷眸光波动。
冷然眉间竟难得不自在。
他视线错开了瞬息,下一瞬,又以更具侵略性和野心的目光看她:“既还满意,便饮了这酒。”
内敛却又放肆的作风总能勾得洛云姝心尖直痒痒。
她含着笑接过他手中酒。
“好啊。”
不正经,姬君凌维持着冷静,弯下身与她一道饮了合卺酒,从他俯身,到饮完这杯酒,洛云姝含着笑意、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不离他。
姬君凌亦不甘示弱,被喜服映出暖意的凤眸摄住她。
乍看像是在看总算到手的猎物,可眼底却有无尽温柔情愫。
洛云姝看得心怦然一动。
险些就被酒呛了。
她用风流掩饰失态,酒杯随意扔至地上,一双手没骨头似地,懒懒搭上他的肩头。动作轻挑,半点不矜持,语气却不忘做戏——
仿佛成婚前被长辈千叮咛万嘱咐,新婚夜务必要主动服侍夫君,但矜持的闺秀本性却让她无法太自然:“郎君,夜已深了,不若就寝吧?”
说罢贤惠地给他宽衣,要直奔今夜最令人期待的事。
姬君凌却按住了她。
“暂不合适。”
洛云姝手上顿住,他还打算矜持矜持?她唇瓣勾了勾,借着不正经的笑意,唤出一直以来,他用尽法子想让她唤出,却始终未如愿的一句。
“夫君?”
她看似游刃有余,实则说出这两个字的后心跳倏然如鼓声。
姬君凌也是。
他许久没有回应,甚至气息也没乱,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凝滞。
洛云姝捏住他衣襟的手紧了紧,这是几个意思?
不是他一直想听这句么?
她原本不想轻易唤他夫君,但今日是他们的婚仪,她不喜欢隆重的仪典,这或许是仅有的一次。
他中了迷药陷入沉睡前死死攥住她袖摆的动作,及醒后略带低落慌乱唤她的的语气让她至今想起还鼻酸。
姬君凌从不屑于露出脆弱一面,她见过仅有的两次,一次是他中毒昏倒,另一次便是今日。
她心软了,也愧疚了。
因而甘愿为了他改变一次,让他能够再圆满一些。
可他怎能如此平静?
洛云姝看着他眸子,姬君凌眸光务必沉静平和,仿佛是狂风骤雨汹涌过后广阔而平静的江面。
“不喜欢?”
姬君凌倏地将她按入怀里。
反常的平静骤然崩塌,他力度大得想要将她揉入骨血。
不断收紧,直到不能再紧。
“我很喜欢。
“洛云姝,谢谢你。”
谢她愿意为他改变,成全他的圆满。给他自少时起就只有冷寂和野心的生活注入一抹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