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笔墨纸砚(捉虫)
“吾儿莫忧,汝长兄之毒已解,为娘将于数日后归家。”
洛云姝躺在美人榻上,夏日的衣衫单薄,将她软软塌下的腰肢勾勒得一览无余,如通体莹白的美人蛇。
一旁,姬君凌立在书案边,如山的公文堆积在边,而他提笔蘸墨,在信笺上一字一句写着。
正是洛云姝懒洋洋念的那些。
素手拈起一枚果子,朱唇轻启,舌尖一卷,果子入了口。
洛云姝嘴里含着果子,含糊道:“唔……记得模仿我的字迹啊,总不能让阿九觉得我懒得家书都要让你代劳,也太不像话。”
没听到姬君凌回应,她不大放心,凑过来看了眼,是她的字迹。
赞道:“挺乖。”
对于她的哄,姬君凌并不买账,淡声道:“阿九挑剔,身边之物无一不精美,我私认为,相比我的字迹,阿九不见得会更愿意看到您的。”
弯弯绕绕的话尽显他骨子里一半的文士含蓄,但洛云姝还是第一时刻就听懂他藏着的意思。
他在暗指她的字丑。
“是是是,大司马说得对,我的字丑。”洛云姝才不上他的道,他就喜欢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可她素来稳重、含蓄、风雅,喜怒不形于色……怎么会如此幼稚?
她谦逊地看着他,明眸含情脉脉,欲说还休,似一个含蓄的大家闺秀,言辞亦是温婉:“大司马所言极是,小女子不才,不善文墨……”
又来了。
姬君凌早已习惯了她不看话本也能信手拈来的做戏本身。
抬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平静道:“下一句。”
洛云姝捏着帕子,眺望着窗外,忽然秀眉蹙起了哀怨。
以为她是因他的冷淡嗔怨,姬君凌心一软,随她视线看过去。
她在看着院中的树上,那里有一个鸟窝,一只喜鹊正衔了食物,喂给鸟窝中嗷嗷待哺的幼雏。
而洛云姝捏着手帕,凝神望着鸟窝出,她年轻韵致,目光无忧无虑,乍看之下未有同龄人的庄重,俨然一个刚成为母亲,牵挂家中幼子的女子。
但她。
牵挂幼子?
姬君凌想到自九弟十几岁,她看少年一年比一年嫌弃的目光。
她思念九弟,才怪。
但他没拆穿,甚至宽慰了一句:“阿九已长大,自会照顾自己,你不必过于牵挂。下一句。”
洛云姝期期艾艾地继续:“因你长兄仍需照看,因而为娘归期——”
她征询地看了眼姬君凌,含蓄中夹着羞臊,仿佛受人掣肘,上门献出自己,又放不下架子的深闺妇人:“大司马觉得,我该何日归家?”
事实也是如此,她原本决定在给姬君凌解毒后便回。
但他竟然不同意,说什么横竖阿九再一次需要解毒是在一个月后,她回去也无事可做,不如留下。
这不,她也只能问问他。
姬君凌额角蓦地一抽,他没有回应她,提笔落下几个字。
“归期不定。”
什么归期不定,这是想把她扣在他身边了?要是他得闲,扣就扣吧,可他自打毒解清后就埋头公事,起初好几日早出晚归,这几日许是看出她有去意,每日早早就回来了,但也是坐在在她旁边,用批阅公文当作陪伴。
虽会主动闲聊,但一连数日都是这样的陪伴……太素。
洛云姝只觉得自己当真要成了个深闺怨妇,她哪里还用做戏?
完全是真情流露!
他晾着她,还说“归期不定”。
她猛地扔了帕子,快装不下去了,又忍耐地收了住,看向姬君凌的目光重归哀求:“大司马……家中幼子多病,妾属实不能久留。况且……妾来此处太久,家中夫君若知道妾身为了求您相助,竟上门自荐枕席,恐怕——”
她眼前一黑,姬君凌大步上前,堵住她的嘴,触感温和。
却不是用他的唇舌。
怎么和那年在太子府的佛堂中不一样,那时他可半点禁不起撩拨,她一句“少将军”,他就忍不住了,手持长剑一下下地屠戮她。
时隔数年,偷偷躲在破旧佛堂里隐晦又刺激的感觉,自己那要将她捣成碎片的感觉还能再想起几分。
但……越难吃到嘴边的肉,真正尝起来才越有滋味。
洛云姝无措地张了张口,将他的指端半含入口中,声音含糊:“大司马……妾只想要一纸承诺,救一救我那深陷争端的夫君,求……大司马垂怜。”
“夫君?”
年轻权臣清俊的凤眸眯起,呈现出锐利的弧度,似是刀锋。
洛云姝察觉到了危险,越发端方拘谨,真正地像一个为了救夫婿不惜献身权臣的他人之妇。
“大司马……您若肯写一封信,替妾的夫君求求情,今夜……”
她的手触向他的腰封。
羞恼中含着耻辱,拿捏得极为到位的目光不敢看向姬君凌,更耻于看向他的腰封,低垂着长睫,目光落在了地上,并且咬了咬唇。
“今夜,大……大司马……”
声音也微微发颤,像是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无比害怕。想到那莫须有的夫君,又倏然鼓足勇气:“今夜一整夜,大司马便是妾的夫主。”
姬君凌挑了眉:“当真?”
洛云姝贝齿轻咬了下嘴唇,迟疑地点头:“当真……”
姬君凌依旧冷着眉眼。
“成交。”
他没再说什么,放下笔往外走,看方向是去寝居。
这种时候怎么能去寝居那么名正言顺的地方?果然还是小了她几岁,气势凛然、大权在握又怎样。
不还是保守,玩不过她?
洛云姝忙拉住他,但也不是像往日那般毫不见外地拉住他胳膊,而是两指捏住他衣袍一角。
仿佛怕极了眼前的权臣。
姬君凌稍回头,冷然垂眸看着她怯怯捏住他衣角的素手,姿态疏离不可靠近,深邃晦暗的目光却昭示着他其实没有看到那般清正。
甚至毫不掩饰侵略性。
“何事?”
他性子本就冷淡,话也少,不用怎么做戏也比她像多了。
俨然一个在心仪的猎物上门时不回应也不放人的弄权者。洛云姝被他那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得心怦怦跳。
她是装的。
但他……是真的。
被他肆意觊觎和放肆引诱他,两种矛盾的刺激感在心里纠缠盘旋,就如浇入油锅中的凉水。
甫一碰撞就蓬勃炸开。
洛云姝垂睫看着他衣摆,长睫遮住眼底闪烁的微芒。
她轻低着眼帘:“大司马公事繁忙,妾不敢过多叨扰。所求之事……就在您的书房里说,即可。”
姬君凌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仍是高高在上的冷淡姿态。
“亦可。”
他在走到一侧矮榻上,随意地坐下,如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
洛云姝也在他一侧坐下,却不知道该如何了,往日她至多只需说两句,姬君凌就忍不住了。
今日他格外耐得住性子。
要不是深知他对她的觊觎和执念有多强烈,她恐怕要以为他是转了性子,打算始乱终弃了。
但……偶尔的疏离才更勾人。
洛云姝有十足的耐心,她朝他挪近了些,试探着倾身,在他唇上一吻,姬君凌总算动了动,手轻放在她腰后不懂,是个默许的动作。
她大着胆子,轻吻他唇角。
但辗转了片刻,这位权臣竟真耐得住,任凭她吻住、撬开,勾住他的舌尖缠绕,让她唇齿间的花茶香气染甜了他唇舌上清冽的茶香。
但却没怎么回应她。
搞得像她是在拱白菜的彘。
洛云姝不服气,从他口中撤离出来,垂着睫羞恼又耻辱的模样,仿佛一个深受诗书礼教熏陶的世家妇人,做出此生最荒唐的举止。
她咬着下唇,双手打着颤伸向他的衣襟:“妾……替大司马宽衣。”
说是宽衣,却没有去解衣襟,而是笨拙地去琢磨他腰封,在他身上摸索半晌都找不到章法。
姬君凌气息微乱。
他按住她的手,意味深长地问:“夫人已为人'妻,难道不会解?”
人'妻……
短短两个字,似电光火石从洛云姝耳尖、脑海擦过去。
她竟有瞬间真切的羞耻。
她赧然地垂下眼,像是想到那位莫须有的夫婿,在自责。
声音也因羞耻而颤抖。
“大人……何故如此羞辱妾……”
她太入戏,别过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姬君凌握住她手掌的力度重了几分,目光也不觉深了。
洛云姝只清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又咬咬牙,豁出去似地,但手不曾触向他的腰封,却捏住了自己的缎带,轻一拉,就弹出来一双。
眼前划过明亮的白光。
姬君凌仍旧维持着傲然姿态,垂眸肆意地盯着她身前。
目光似长指,从中间挤过去。
洛云姝这回是真紧张了,如此陌生又放肆冒犯的目光已许久不曾在他眼中看到,让她心跳加速。
她气息微紧。
不觉在他的注视下俏立。
识趣地,她羞恼又大胆地凑上去,双手揪住他衣襟。
将自己送入狼口中。
姬君凌按在她腰后的手掌遽然一用力,将她拉近了。
然而又在拉近后克制住,只是按着她,高挺的鼻梁深嵌入正中,仅此而已,但不曾如往日启唇品尝。
他从雪中抬头。
凤眸中寒光幽邃地凝着她:“是要我帮夫人,还是夫人帮我?”
一语双关,她是来求他帮忙的,就不该在这时再要求他取悦她。
装得太过了!
但戏做到这份上,洛云姝舍不得轻易撂挑子,带了几分真切的愤怒:“大司马究竟想要妾如何做?”
姬君凌挑起眉,不语。
两个人的默契早已到了不必言语的地步,洛云姝岂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念在从前都是他花样百出地哄她,她觉得适当成全他。
“好……”素手再次伸向他腰封,这回熟练了许多,轻易就解开了。
啪——
洛云姝手被弹了下。
目光触及一道嚣张的赤红,如燃烧得正旺散发热意的炭火,看着那,她的耳尖倏然染了热意。
假正经啊……
看似高傲、不可撩拨,实则早已在玄衣之下灼烧开。
洛云姝握住了他,手心拂过。
然而上回手酸的感觉还在,她有些不大情愿,更遑论用别的法子,她是来诱敌深入而不是投诚的。
她看向他,抬起手衣袖落下,露出她腕上浅浅的刀痕。
是前些日子取血试毒留下。
看着姬君凌,她央求道:“妾前些日子为救夫君,手受过伤,恐怕不能再用力,望大司马海涵。”
短短一句,激起千层浪。
姬君凌垂目,喑沉眸光紧盯着她,目光看不出太多变化,仿佛无情至极,那道赤色却更昂扬。
“夫君?”
清冷的嗓音低沉沙哑。
回味着这间接的一句夫君,尽管像是一碗掺了水的酒,他的目光还是因此染上淡淡的醉意。
他伸出滚烫的手,裹住温柔,危险地问:“夫人很爱你的夫君。”
洛云姝点头。
他粗糙的指腹自左往右,依次划过一双朱砂痣,划得雪海翻涌,才道:“便用这里,夫人觉得可好?”
洛云姝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里怎么?
待他长指放在正中,她才幡然醒悟。狗官,知道得不少。
可这里比手心还柔嫩,她怕磨坏,起初不想答应,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含情目划过狡黠。
她垂下眸,点了头。
随后洛云姝坐在榻边,姬君凌则站在她跟前,双手捧着她,衣摆微微摇曳,气息也渐沉。
凤眸闪过恣意的疯狂。
偶尔上端擦过洛云姝的一对朱砂痣,激得她险些倒下,只能将脸埋在青年贲起的胸口略微靠下处,才发现他的心胸其实也颇可观。
不愧是上战场的将军。
她吻了下他的薄肌,在挑起他的疯狂后,继续适才的话:“大司马说得不错……妾身的确很爱我那夫君,爱到愿意为了救他割腕放血,为了给他求情……冒昧来找大司马,还望大司马看在妾与夫君不容易的份上……”
一句比一句情深意切。
姬君凌起初因这一句句间接落在他头上的“夫君”亢奋。
越到后面,越发觉得不对。
往前倾身,被温柔裹住的瞬间,觉得他是她那无能的夫君,妻子为救他委身于人,被包裹的柔情成了兜头浇来的冰水,只想松开她。
然而当真松开,得不到时,又觉得他是觊觎人'妻的恶人,利用手中权势拆散一对恩爱夫妻。却毫无愧意,只有快意,想按着她,将她拆吃入腹。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未多时,姬君凌蓦地松开双手,放开那一对朱砂痣。
他按住洛云姝,熟练寻到了真正该他待着的去处,按住她的膝头,堵在门口不迈进:“唤声‘夫君’。”
如此就可解决一切问题。
洛云姝偏不,她用脚尖为笔,作弄似地蹭着他腰际。
“大司马别……欺人太甚,一女不侍二夫,大司马若不帮妾救夫君,妾自会去寻其他可以帮我的人。”
姬君凌:“……”
“洛云姝,你敢。”咬着牙低声威胁一句,洛云姝从话音中听出了恼怒的情绪,险些以为自己就要得逞了。
不料姬君凌从榻上起了身,洛云姝撑着上身愕然看着。
姬君凌他究竟想搞什么?
他再吊着她,她就要翻脸不认账了,洛云姝拉上衣襟打算一走了之,姬君凌已走到她的跟前。
“成交。”
洛云姝不明白怎么又是这一句——方才不是说过了么?她重新来了兴致,任他按住她,地上多了凌乱的绸布,洛云姝的身上凉嗖嗖的。
她才发觉,他手上拿着笔。
“你干嘛?”
“写信,救你的好、夫、君。”后面三个字几乎咬牙切齿。
笔尖落在洛云姝的心上。
“呀。”
没用过的新笔蘸了放凉的茶水,她被凉得一激灵,没撑住双手,身子往后一倒。姬君凌伸出手,扶住了她倒下的背,让她平稳地落下。
她成了铺开的一展卷轴,任他在上面写下一个个字。
洛云姝凝神分辨。
“淫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
是她之前抄的佛经。
又在暗暗调侃她,洛云姝不再去辨认他写了什么,姬君凌自上而下,自左而右地写了好几行。
最终只能写出茶色墨迹的笔,落在了一片墨色中。
粗糙笔尖挤入隙间。
笔尖的狼毫蘸了水仍不减粗糙,在柔嫩的肌肤上划过,似一笔一画,描摹早春绽开的花枝。
落在小小的明珠上。
洛云姝紧揪住矮榻的边沿,刚寻到些意趣,姬君凌笔尖拿出,挪到了两侧的宣纸上,隔靴搔痒地绘着。
洛云姝扭了扭,自行调整位置去就他描摹的笔尖。姬君凌没有躲开,在她想要的位置上继续描绘。
湿凉的笔迹若即若离地划过,每一笔都让人随之轻颤。
但没有一笔落到了实处。
“姬君凌……”
洛云姝出声提醒他。
他笔尖重了些,往里按入,凤眸缓缓抬起,幽沉地看她一眼。
是称呼错了。
洛云姝忙要改口,又不想他轻易得逞,便撑起身子扯住他的衣摆:“是妾僭越,不该连名带姓地直呼大司马,可妾实在想要大人那支笔……”
姬君凌额角青筋蓦地一跳。
他握着狼毫笔,轻轻往里一抵,她嘴里乱七八糟的话顿住。
“嘶……”
洛云姝脚尖倏然紧张地绷起,实在受不了,她去吻姬君凌嘴角,柔声握住:“不,要这个。”
姬君凌气息已被她吻得凌乱,但仍不松口:“礼尚往来。”
拿他没辙,洛云姝叹口气。
“郎君……”
与此同时,手圈紧了些,拇指从上端抚过,隐忍的青年顿时闷哼一声,肩头薄肌越发贲起,清冷如坚冰的俊朗面容也出现了失控的痕迹。
不是他想听的那个称谓。
他忍住肆意摧毁的冲动,按住她乱动的手,冷冽嗓音喑哑得仿若能将她的肌肤灼烧出一个洞来。
“称谓不对。”
不对什么不对?洛云姝才会不惯着他,看出他已然濒临失控,她猛一用力推倒了他,也不做戏了。
“姬君凌,我告诉你,今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说罢就笃定地落了座。
但这是洛云姝为数不多占据主导的时候,她习惯了姬君凌利落的作风,也自然而然地一步到了底。
可谁知这么难受。
洛云姝僵硬地坐着,像林中被钉住的孔雀动弹不得。
“姬君凌,我动不了了……”
姬君凌无奈,都到了这份上她还不肯唤一声,但他也被她折磨得不上不下,几欲要疯狂。
“先欠着。”
带着无奈,他把住她腰肢,大力往上,只一下,洛云姝眼泪都要被怼了出来,没两下就受不住了。
“够、够了!”
每次都是这样,得不到时她会百般想要,得到时没两下就想罢休。
“不够。”姬君凌咬着牙,带着狠厉翻身而上,按住了她。
后来到了书案上,他仍持笔肆意描绘,在她身上留下他的墨迹,又带她去浴池中洗掉,从里到外,无一处遗漏,直到洛云姝再也动弹不得。
这一切疯狂才停止。
她懒洋洋地趴在池边,身子软得没骨头,姬君凌将她抱回卧房,揽着她躺了下来:“睡吧。”
洛云姝不忘嘱咐:“唔……放心忙去吧。这几日就不用回来了。”
她已饱了。
姬君凌被她给气笑了:“用完就扔?洛云姝,你真是没心。”
洛云姝反过来倒打一耙。
“难道不是你将我撂在一旁,想我的时候予取予求么……”
姬君凌没与她斗嘴。
但他的确是故意晾着她的。
并非因为想予取予求,而是不想让她觉得腻,才要克制。
也不知究竟是谁吊着谁,谁折磨了谁,姬君凌轻哂。
好在一切果真如他所想,她就喜好若即若离的他。可惜,仍未能听到她唤出他想听到的那句称谓。
她的嘴太硬。
姬君凌凤眸掠过危险的深意。
下次,定要诱她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