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何楚云顺着喜灵喊的方向望去, 果然见到了一身骑服的邓意清。 那人自然也听到了喜灵的声音,看了过来。
他坐在马上,脸色虽苍白, 但好在骑服威武, 衬得他整个人也没了平日的那般病气恹恹。
何楚云微微躬身示礼, 邓意清也点头回应。
两人态度冷淡,像是好不相熟的生人偶然对视一般。
但二人关系在何楚云心中与生人无异。她眼下心情不错,还勾唇明目张胆地瞥了眼邓意清的手指, 眼中神色复杂, 叫人不免多想。
而经历过羞恼之事的邓意清本也不是宽心之人, 他接到对方投来的目光, 眼皮颤动两下, 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回过头驾马离开, 没有言语。
与他并驾的几人皆年约四十上下,穿着富丽华贵, 像是萧州本地的名门大户。
何楚云暗叹这邓意清确非俗物。二十出头, 竟已经与父辈圈子打交道, 青年人玩的那些消遣乐子,早就与他十万八千里远了。
看着邓意清愈见变小的背影, 她轻笑一句:“这病秧子,心眼子还怪小的。”
摸了摸身上的字据,确认还在, 她又满意地笑了笑。 提起银子,何楚云朝一旁鼓弄篝火的何度雨摊开手掌, “拿来。”
何度雨疑惑,“什么?”
“昨日赢回来的银票, 七百两。”
何度雨鼻子皱起,拱了拱嘴,小声抱怨,“就知道你没这么大方。”
何楚云才不管他说什么,只是伸手将银票一把抽回,扔给了喜灵。
“好生保管,日后公子若是再输了钱来借,一分都不可给他,听见了吗?”
喜灵笑盈盈答道:“记得了,小姐。”
何度雨拍了拍怀中干瘪的钱袋子,盘算着还有多少赌资。
曹途见二人正在谈笑,气氛和谐,也走过来要强插一脚。
“师父,聊什么呢?”
何度雨剜了他一眼,暗啐:还不是你这个灾星,若是这蠢货那日没有赢他银子,哪会有这事。
随后便没好气地转身与其他公子哥玩乐捕鱼去了。
曹途挠挠头,不理解为何他刚来何度雨就瞪着眼睛离开。
何楚云温柔笑笑,“他是在气赌技没有你我学得好,不甘心着呢。”
曹途懒得琢磨旁人的心思,“哦”了一声就不再过问。
接着缠着何楚云讨教技法。
没多时,与人商谈事务的邓意清去而复返,在何度雨的营地旁歇下。身边只有焦恒一人伺候。
曹途这人看着高壮慑人,实则憨实淳朴,一心追求提升赌技,没什么旁的心思。
如此一来倒叫何楚云轻松许多,与他讲起话来也不用太过顾忌戒备。
正与曹途聊得开心的何楚云,总觉得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瞟来。四下一看却又没有发现谁在瞧她。
当然,她也不会自作多情到那个冷情的病秧子因为上次的事对她上了心,情有独钟,对她与旁人嬉笑而吃醋不快。
这点她倒是想得八九不离十。
邓意清知道何度雨一行人在此处扎营,所以与商户们骑马狩猎时,便也特地路过此处。
方才经过营地时,发现何楚云身旁有许多适龄男子,且各个健壮高挑,身姿绰约。让他顿感焦急迫切,速速与城内的各家老爷们聊完正事,便匆忙赶回来了。
而他回来不是因为吃醋怕何楚云又与旁的什么人勾三搭四。是因他要亲自考察与何楚云接近的人。
看看那些人够不够资格。
按照他之前的标准,邓意潮便是足够的。雪来那个低贱的马奴则是远远不足。
想与何楚云亲近,满足她一时之需,也需得家世高贵,身子清净,身形健硕才勉强可以。
望了好一会儿,发现总围在何楚云身边的那个高挑男子还算可以。
于是邓意清吩咐了焦恒,今日回去之后好好调查那人一番。若此人未曾与旁的女子亲近过,那便就此放任不管,任他上赶子伺候她几天又何妨。
反正何楚云又不会常常待在萧州,亦不会真心恋慕上何人。
他并不介意。
他知道何楚云的心性,那就是个心肠冷硬的贵家女子,只在乎钱势,不可能会爱上谁。
既然她对谁都没爱,那他何不满足她,让她得到一切她想要的。
邓意清对何楚云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占有,而是将她看作自己的血肉一般疼爱,她高兴,他的心便会雀跃几分。
不过这些都要建立在将来她会顺利嫁给自己的前提下。
他再过无私地爱她,也无法容忍她嫁与旁人,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地与她相见。
这边邓意清正想着要不要寻个借口过去说上几句话,毕竟他也两日没有与她说上话了,想念得紧。
他想闻闻她身上的味道,想触摸她白皙细嫩的肌肤。
远处一阵塔塔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脏念。
一蓝衣男子驾着匹通体雪白的白龙驹奔踏而来。夹着湿气的风打在他身上,明明是午后,叫他身上却挂了些露珠。少年人的眉毛、两鬓皆有几丝露水。
薛淳宽举起一只胳膊朝何楚云的方向挥了挥,又扬起一个灿然的笑,随后匆匆下马,将马栓到粗树边上就跑到了她身旁。
何楚云对于他的到来似乎十分乐意,笑如春山。
不知怎地,邓意清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担忧与慌乱。他喘了几口气平复气息,告诉自己,不会的,他知道的,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如此说了几遍,如同念了清心咒一般,这份忧虑才被压下来。
何楚云率先开口打了招呼:“薛公子。”
薛淳宽跑得急,却又不想太过冒昧,停在离她两臂远的位置,气喘吁吁道:“小姐!!”
何度雨本高高兴兴地跑来迎接好友,哪知此人眼中一丝友人的影子都没有。
遂嚷嚷道:“薛兄,你究竟是来给我道贺还是来看我姐姐的?”
薛淳宽同曹途一样,性子里带着萧州人的耿直,“是道贺,不过匆匆赶回却是为了见小姐一面。”
他说得坦荡自然,毫无调笑之意,大方地表达着心意。
何楚云举起帕子掩到唇边轻笑了一声,“薛公子说笑了。”
薛淳宽则一嘴戳破了何楚云端起来的作态,“小姐不必拘谨。拜何兄赐教,小姐本性如何,宽已了然于心。”
何楚云笑容顿了片刻,随后轻声朝何度雨问道:“你还说了什么?”
何度雨本来还要责怪几句薛淳宽的见色忘义,一听这话屁也不放就跑开继续捕鱼去了。
他不喜欢曲水流觞那些高雅玩意,就喜欢如同平民子弟一般捉鱼捕兽,花天酒地,最是快活。
何楚云见那蠢弟弟进了河就如同回了家般自在,嬉笑打闹,十分欢畅的样子,心中也生了几分惬怀。
薛淳宽见何楚云心情不错,笑着问道:“小姐待何兄可真好。”
何楚云没有否认,“我就这么一个姊弟,自然要惯着些的。”
薛淳宽方才已经毫不吝啬地表达了心意,见何楚云没有尴尬扭捏,也确定了她就是心中期待的那般。
他接着何楚云的话道:“宽家中也有长姐,待我十分爱护。不过长姐十几岁便帮着料理家中事务,平日忙碌,见不到几面。” 何楚云眉头动了动,“哦?薛公子家中,竟由女子管理事务?”
薛淳宽理由当然地点点头,“是啊,长姐作为长女很是辛苦,自小就学着谈商论道,鲜少玩些孩童的幼稚把戏。”
何楚云听了这话怔愣一瞬,没想过他把女子管家从商的事说得这般理所应当。且她想问的重点也不是为何他长姐小小年纪就已经掌管家事,而是他家怎会容许一个女子经营。
薛淳宽虽耿直但心思也算敏感,不过由于自小就心中清明事事无愧,才将任何事说得那般自然。
他瞧出何楚云的意思,又补充道:“并非萧州风情如此,而是宽家中训教不同。母亲族中世代从商,十六岁时便将家中船舶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外祖不愿埋没其才智,便一直容许母亲管着家中事务。”
“母亲与父亲成婚后,也未曾卸下手中的担子,一直与父亲一同料理薛家大小事宜。”
“家中子嗣只长姐与我二人,是以姐姐豆蔻年华便被唤离家中,承了母亲的业。”
何楚云了然颔首,原来是因家中渊源。
怪不得。
听了这一通,她心中不免顿生羡慕。若是祖父还在,她也定是想做什么便被容许做什么。
到了敏州多年,叫她都快忘了当年是何等肆意。
“薛公子不觉得……”她是想问他不觉得长姐掌管了家业而不悦嫉妒嘛?
她过去的身份已然高贵到与性别无干。这男女有差也是何家失了势,她来到敏州后才懂得。
虽说她并不觉得女子掌管家业无理,但毕竟世间人皆如此,哪有几个意外。
“小姐是想问宽是否觉得不甘?”薛淳宽摇头一笑,“自然是不会的。宽只是心疼长姐小小年纪就担上重责,不能似寻常小姐一样游山玩水,吟诗取乐。若能重来,我倒想做家中长兄,替姐姐分忧。”
他说得一点不似假话,真真儿地如此想着,便如此说了。
“薛公——”何楚云要讲些什么,被何度雨的呼唤声打断。
“薛兄快来!有条大鱼!”
而薛淳宽则有些纠结,随后对何楚云道:“虽然宽很想再与小姐闲谈,但今日是友人生辰,宽毕竟不想驳了友人的兴致,小姐抱歉,宽去去便会。”
何楚云点点头,“公子且去。”
薛淳宽朝她倾身作礼,随后撸起袖子就跳到河里与何度雨几人嬉戏。
哪知那几人说有大鱼都是骗他的,只为将他唬到河里,往他身上淋水戏弄。
而薛淳宽也不生气,笑着挡住脸,缓过来后便立刻反击,几人玩得正开心。
没一会儿,倒是真叫他们逮住了几条鱼。何度雨的鱼篓里空空如也,他趁薛淳宽不备,将二人鱼篓调换,跑上岸嚷嚷说是自己逮的。
薛淳宽只要无奈笑笑,说着:“是是是,何兄本事堪比渔翁。”
何楚云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今日薛淳宽一番话直接说到何楚云心里去了。
她与何度雨感情虽好,但那败家子始终不懂她的苦心,只知道拿些小惠来讨好逗她开心。
不过何楚云也能理解。她与何度雨的母亲是书香世家,自小受的是三从四德的训教,自然也生不起培养女儿的念头。
薛淳宽就不一样,他家中有女人掌事,又无后宅勾心斗角。是以他心思细腻,性子爽朗大方,也能受人打趣,心境稳定,从不崩溃失措。
活得坦坦荡荡。
何楚云莫名鼻子一酸,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