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色笼罩山林, 雨水滴滴答答从树上滴落,河流湍急水声愈发明显。 周遭一片漆黑,十分渗人。
好在此次邓意清去得快, 不过一刻钟便回了。
何楚云让开洞口的位置让他进来, 问道:“如何?”
邓意清将拢好的衣袖解开, 里面是两半块灰色火石,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雨,“找到了。”
何楚云扬唇一笑, “太好了, 没白跑一趟。”
邓意清点点头, 开始拾捡地上的干枝, 将其聚到了一堆, 随后砸擦火石点燃了干枝。
潮湿黑暗的空间内有了火光, 比一切告慰人心的话都要管用。
几缕黑烟冒起何楚云顿时感到一股暖意贴上肌肤。
“总算有火了。”她从不曾想过有一日自己竟会因一点火光感到满足。
“小姐千金之躯, 实在委屈。”邓意清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不过他并没有对她这声抱怨产生不满, 而是体谅理解。
何楚云刚要说什么, 就听洞外传来扑通扑通的挣扎声。她警觉地向石洞岩壁靠了靠向外望。
邓意清拍了拍沾染上灰尘的双手, 道:“小姐莫怕,是我布的陷阱。”
“陷阱?”
邓意清:“正是。”
他提起衣摆走出石洞, 从几丈外的杂草堆里伸手一捞,抓着一双兔耳拎出了一只雪白野兔。
邓意清今日出去了两趟,他发现林中有些野禽走兽。看形势也不知家中下人何时能寻来, 只吃野果腹中酸涩,遂提前布了几个小坑, 试试能不能捕到几只小禽。
天不负良人,果真让他等到了。
“你还会这个?”何楚云看着邓意清利落地处理野兔, 挑挑眉问道。
邓意清眸光暗了暗,似乎多了几分神伤,“儿时我便是掉进了猎户布置的浅坑,才没能及时寻到意潮。”
寻邓意潮?
何楚云不想听人家里的闲事,但那蛮子总归与她有些干系,况且现在被困出不去,十分无聊,不如讲些闲话打发时间。
“二公子是在林中走失?”
邓意清缓缓点头,流露出一丝不甚明显的哀伤,手中动作未停,“是我的错,没有看好他。”
邓意清的言中之意,是他将邓意潮弄丢了,而且还因为掉进陷阱耽误了时机?
怪不得他处处都忍让那蛮子,想必是愧疚作祟想要弥补。既如此,那蛮子对邓意清颇有敌意的事也能解释得通了。
不过何楚云才不管是谁的错、他们兄弟二人有何纠葛。闲事听过便算了。
于是不甚走心地安慰道:“听闻二公子走失时尚幼,想必大公子也还是个懵懂稚童。如今二公子已然归家,公子还是放下过去,莫要如此伤怀。”
这话说得还算宽心,但也不知邓意清听没听进去。他将烤好的一只兔腿递给何楚云,道:“多谢小姐。”
“此处简陋,想必肉质干腥涩苦难以入喉,委屈了小姐。”
他只是简单应话就跳过了那个话题,许是心中郁结难解,不愿继续再提。
也是,过去的事哪能轻易便放得下。若是她能做到像自己说得那般,早就过得同何度雨一样肆意潇洒了。
心中有结,沉郁不解,她与邓意清在这点也有些相似,算得共通之处罢。
何楚云心里遗憾越发浓重。若是她未曾倾慕过俞文锦,也不曾是京城贵女国公之后,只是个敏州长大的普通小姐,没准真会对邓意清日久生慕。
她接过兔腿道了声谢。
这兔肉烤得很是粗糙,不过环境所致,他也不是什么名师大厨,弄成这样已是不易。
且看他处理野兔时,冰冷的眸子中闪过的愧意,明明不忍却又不得不做,想是也尽了力。
虽看不上这粗烂兔腿,怎奈腹中空空,何楚云还是耐着嫌弃咬了一口。
不出所料地,这肉难吃至极,难以下咽。
可肉总归是肉,她还是揪着眉头强吃了几口。
邓意清则动都没动剩下的兔肉,而是捡起先前带回来的酸果子啃咬起来。
“你怎地不吃?”何楚云抬眸问道。
这肉虽难吃,怎么都好过那几个酸果。
邓意清闭着嘴嚼了两下慢慢咽下果子,口中无物后回道:“在家中时,吃的都是厨房做好的膳食,见不到活物。今日这兔子是我亲手所杀,它活时模样还历历在目,清心中介怀,实在无法为了裹腹将其吃下。”
何楚云嘴里的肉还没嚼烂,便听得他这套菩萨言语,腹诽着默默挑了个白眼。
合着他不忍心吃,她就狠得下心是吧?
不过她还算理解,方才邓意清是将兔子拎到河边处理的,她没有瞧见一点血腥。想来也是为了她能安心吃下填饱肚子。
不过他倒是想多了,何楚云向来是以自己利益为先,即便她瞧见了也不会出于善心放任不吃。
但她虽然嘴上瞧不起旁人的慈意善良,可因着俞文锦自小便被称为小菩萨,她心里却是对这种人总是多些好感的。
“那公子自便。”
他不吃,她也懒得劝,只要到时没了力气别给她惹麻烦便好。
只是没想到这邓府大公子生意场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如今面对一只小小野兔却生了慈悲之心。
好在他没有因着滥好心放走兔子不让她吃委屈她,否则她定是要作怒发火的。
何楚云胃口不大,两日没怎么进食也吃不下多少。所以只吃完一只兔腿便饱了。
而剩下的兔肉则被邓意清收拾好后埋进土中。那认真的模样不似在处理余物而是像在给那只兔子下葬一般。
午夜,风虽歇了,但细雨依旧淅沥。
何楚云睡得不舒服,两个时辰不到便醒了。睁眼瞧来,邓意清还在洞口守着。
石洞不小,可他为了礼数一直在距她两臂远的洞口处坐着。离火堆算不得近,腹中没进热食,身子又不好,是以冷得直哆嗦。
何楚云也不懂两人都沦落至这般境地,他还作这副窝囊样子给谁看。
她也不想欺负老实人,只得揉揉头无奈道:“公子过来些,烤烤火吧!”
邓意清听见她说话回过头,被凉雨熏得鼻尖微红。
“小姐醒了。”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意,想来是冻得不轻,“我没事,小姐——”
“莫要啰嗦,快进来吧。”
何楚云最讨厌别人与她顶嘴。这人再推三阻四啰里啰嗦的话就叫人生厌了。
而且她也认清了,这人面上无情拒人千里,实则好拿捏得紧。
果然邓意清也瞧出她的不耐,也不过分扭捏,微微倾首,“那便冒犯了。”随后躲进了洞中,靠在石壁上。
如此两人之间只有几寸,地上的衣摆都贴在一起。
邓意清一只手拨弄着棍子挑扒火堆,又添了几根干柴。
火光照上他的眉头,瞳仁里还映着红色的火苗,星亮动人。
一身清清冷冷,嫩草新芽的清香传进了何楚云鼻中。
他怎地这般狼狈身上的味道还如此好闻?
何楚云不动声色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却是闻到了股泥土黄石味,好在味道不重,不细细嗅来也闻不到。
若不是病秧子体弱身薄,她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偷偷出去就着河里的冷水沐浴了。
不过邓意清吸了吸鼻子的动作打消了她这荒唐想法。
何楚云侧头问道:“想咳?”
邓意清动了动喉咙,微微点头。
“那便咳吧,无需顾及。”
邓意清得了允许,却还是起身走到洞口才咳嗽几声。
这点何楚云自然能想得到。病秧子此人迂腐又好强,肯定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咳。
她说是不介意,实则巴不得他跑出十丈外再咳,免得在这窘迫时刻染上她一身病气。
她没把邓意清当自己人,自然是要维持在外面那般端庄温良的好形象,假意关怀。
邓意清咳得久了些。而咳好之后还接着雨水净了手,拿出怀中他白日里洗好的帕子擦了擦。
见他咳了这么久,何楚云随口问了句:“公子莫不是染了风寒?”
若是染了风寒她可不能再继续与他同室而处了。
对了,他先前不是发现了另一个小石洞嘛,她可以过去,或者让他过去也好。
而她语气却不显嫌弃,听起来只是担忧关心。 邓意清却身子一僵,收拾整洁后回来坐好,道了句:“方才一直没咳。”
如此何楚云才知晓,他应是看她好不容易睡着,怕咳嗽声吵醒了她,是以才一直忍着。
错怪人家了。
谁让这病秧子总是冷着脸不说话,怪不得她误会。
而邓意清似乎折腾一趟将好不容易积攒的热乎气都散了出去,浑身凉意,手指骨节处也比别的地方红一些。
“还是冷吗?”何楚云再度出言关心。
洞中无聊,她又困意已消,不若与他再讲几句话。
还有就是,他那双手实在太美,叫何楚云的目光总是不经意落在上面。
若这双手真是个什么玉做的玩意儿就好了,她还能买回收藏起来。
以前还没发现,自己怎地对旁人的手这般钟情。
“过会儿就好了。”
邓意清这点不错,冷就是冷,也不嘴硬逞能。
说着,他又抓起木棍挑了挑火。
拇指捏在棍子一边,其他四根指头在另一边。食指还因为用力而微微屈起指尖泛白。
太美了。
不知怎地,何楚云微微意动,伸手触了下他的手背,在他疑惑的目光中道了句:“确实很凉。”
邓意清没有作声,只是捏着木棍的手换了姿势,改成五指全握,一下一下地戳着地上的火堆。
“再动火就灭了。”何楚云打笑道。
这病秧子看着正经,实则也纯情得很。面上冰冰冷冷,掩饰内心羞怯。
邓意清听到这话果然棍子一顿,不再戳了。
何楚云没忍住轻笑一声。她发现自己还挺喜欢逗弄这病秧子的。
而且他那只手的触感极好,嫩滑白皙。
眼下荒郊野岭,面前又摆着一个如此好逗弄的人,她还不给自己寻点乐子打发时间。
她拉过邓意清的袖子,蹙着眉,“公子暖暖手吧,若是公子受凉病了不能出去,明日我可要饿肚子。”
邓意清也觉有理,于是张开手掌对着火堆。
手指被火光映在墙上,影子都比寻常人长了几分。
何楚云轻柔地将他两手合在一起,拉过来捧在掌心,眼中含着关切与笑意。
“公子帮我颇多,我帮公子暖手。”
邓意清被她这‘唐突’的举动弄得有些失措,但手被人握住,又不好抽出来驳了姑娘家的好意叫人不愉。
只得稍稍垂首,道了谢,甚至没与她对视。
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双手合十,旁人见了还以为是在烧香拜佛。
如果忽略了他烧红的耳根。
何楚云不是急色之徒,只是太喜欢这双手。
而且荒郊野岭,夜深人静,总归是叫内心的欲望放大了几分,这才让她随了自己的心意把玩起他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干净,越看越喜欢。
笃定了邓意清是个不会轻易拒绝别人之人,何楚云愈发放肆,抚摸他的虎口与指缝。
“够了。”邓意清冷涩地说道。
何楚云还以为他不快,正准备将其甩开,暗骂此人不知好歹,一抬头却见那人耳根子上的红色都染到了脸颊。
是以眼中笑意更深,明知故问道:“什么够了?”
“手,够暖了。”许是手暖了,声音都比方才柔了许多。
“哦。”何楚云敛下眸子,笑意未抿随口答了一句。
邓意清虽然迂腐呆板,但不是傻子,也清楚了何楚云似乎在拿他取乐。
不过他并不与她置气,轻声回道:“多谢小姐。”随后又捡了干枝添柴。
干柴被火烧得劈啪作响,好似某人剧烈的心跳。
不知方才她的举动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又或是想避开她炙热的目光,邓意清不自在地扭过身想再拢些树枝。
这一动,扯得他皱起眉头‘嘶’了一声。
“怎地了?”看他面色顿时苍白,何楚云连忙问起。
邓意清转回身,伸手轻触腰后,摇摇头道:“醒来后便有些隐隐作痛,不打紧。”
何楚云转眸间想到了自己给他脱衣服时候手法算不得轻柔,没准是自己太过粗鲁,导致石头将他划伤也说不定。
不过调笑他实在有趣,何楚云紧着眉头,担忧道:“不如我给公子瞧瞧?若是伤得重了也好知道怎么回事。”
邓意清想了一会儿,或许还是担心自己的伤势,才像是下了个什么重大决定,吐了口气,说道:“那便麻烦小姐。”
他转过去背对着何楚云,外衫徐徐褪去,先是露出圆润的肩头,随后是光洁的背,最后是紧致的腰。
他虽然体弱,但也非窄肩瘦骨。比邓意潮是薄了些,可肩膀也算宽实。若没有生病,定和邓意潮一样健壮挺拔。
而他的腰又比邓意潮细上许多,曲线好看。
何楚云欣赏够了,往腰眼处一瞧,果真有一抹青紫。不过只露出丁点,余下的部分都被堆叠在腰处的上衫遮挡住了。 她没好意地伸手一搭,将上衫彻底按了下去,在他没反应过来时,道了句:“的确伤了。”随后手一松又坐回了原地,“许是摔下山时磕碰到了。”
好似只是为了看一眼伤势。
邓意清在她扒上来的那一刻胳膊上的汗毛瞬间立起,背脊也骤然挺直。
不过由于背对着,透过那看不见人脸的墙上影子,何楚云也不知道他作何表情。
他垂下头,颈后凸出几包不甚明显的骨头,默默地将上衫系好。
让何楚云想起了话本中要穿衣裳送嫖客的青楼伎子。
待他转回来,她又指着邓意清的胯说道:“我给公子换衣时,似乎瞧见这里也伤了,要不要再看看?”
这话对邓意清这样的老呆板来说实在浪荡。叫他脸上一直维持着的冰面终于裂开几道缝子。
他眼睛睁大几分,结巴道:“这,这于礼不和……”
何楚云掩着唇笑出了声:“我是叫公子自己瞧瞧。”
邓意清也顿时反应过来,腰后的伤自己看不到,腿上的伤却不是一低头便看见了?他怎地连这点也没想到。
何楚云打趣的模样直叫他无所适从,像颗慢慢变熟的纯涩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