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庄懿太后心智之坚定,心思之冷酷,常人所不能及。
她说完那一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此刻一直昏迷不醒的武平侯和顺天府尹却慢慢直起身,起身来到萧元宸身边。
庄懿太后见两人神情清明,并无昏迷之相,顿时便明白过来。
他们二人都未中毒酒,也并未被迷晕,都是萧元宸特地选出来的聆听者。
武平侯从来都是孤臣,只忠于皇帝,是最好的人选。
老侯爷即便已经致仕,依旧精神矍铄。
他站在萧元宸身后,略有些担忧:“陛下,您的伤是否有碍?”
萧元宸看向老将军,十分客气:“朕并未受伤,老侯爷不用担忧。”
武平侯这才松了口气。
“陛下,庄懿太后娘娘此事要如何处置?”
顺天府尹刚及三十,是萧元宸提拔上来的年轻才俊,此刻他终于问出众人心中疑惑。
萧元宸看向庄懿太后,忽然问:“母后,您想让儿子如何处置?”
还能唤她一声母后,已经是顾念母子亲情了。
庄懿太后依旧坐在凤椅上,她面容平静,妆容精致,依旧端庄优雅,不卑不亢。
即便已经再无活路,她也没有丧失尊严。
“陛下要如何行事,那是陛下的事情,于哀家无关。”
就如同她自己说的那般,她根本就不在乎定国公府,如今她已经没有后路,又何必在乎与她没有半分干系的人呢?
她甚至都没有为自己求情。
萧元宸一早就已经做好了处置。
他叹了口气,下意识握住了沈初宜的手。
沈初宜坚定站在他身边,无声给他鼓励和支持。
萧元宸平静片刻,才道:“庄懿太后李氏杀害皇嗣,残害宫妃,本罪不容恕,念及多年养育之恩,母子之情,今以其终身幽闭寿康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此生不得出,死后不入皇陵。”
他没有让庄懿太后以谋逆罪下狱,已经是看在养育之情。
作为皇帝,即便庄懿太后如此大逆不道,他也不能罔顾母子亲情。
这个责罚,已经是权衡利弊之后唯一能给出的惩罚了。
庄懿太后听到这个惩罚,竟还笑了一声。
“好。”
“不入皇陵,很好。”
萧元宸没有回应她这句话,他继续道:“定国公褫夺封号,贬为平民,定国公府抄家,待重审定罪之后,全族流放,永不还京。”
“李才人生育皇嗣有功,不知其情,酌情宽宥,不另行处置。”
萧元宸留了定国公府全族性命,却让他们再无未来。
这个惩罚,比杀了他们还要可怕。
这一次,庄懿太后不再言语,她最后看了这一眼平凡人间,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晓,她活不过熙宁五年。
武平侯等一起跪下,行礼:“陛下英明。”
夜色深沉,这
一夜,有无数人在暗夜中失去生命。
一场谋逆大戏就在安静无声中落幕。
等白昭媛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在马车上。
她的司职宫女雨舟坐在她身边,正忧心忡忡看着她。
“我……”
白昭媛一动,就感觉手臂上一阵刺痛。
雨舟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娘娘,您受了伤,太医虽说并无大碍,可流了不少血,让您暂时静养。”
白昭媛心中一动,她问:“昨夜不是……”
“娘娘,”雨舟道,“昨夜的事,陛下一早下了口谕,不许宫人议论。”
话虽这样说,但雨舟看了一眼紧闭的车门,还是俯下身在她耳边道:“昨日太后娘娘谋逆,想要刺杀陛下,被陛下提前发现,已平息了这一场谋逆。”
白昭媛眸色微闪,她看向雨舟,动了动嘴唇。
“太后可还……”
雨舟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昨日事发时她恰好从大堂出去,不在其中,等她回过神,才发现出了大事。
白昭媛此刻才挣扎着坐起身来,她握了握雨舟的手:“我们都无事便好。”
听到这话,雨舟才露出一个喜悦笑容。
“娘娘,因您救驾有功,特封您为昭仪,一早就下达了圣旨。”
白昭媛并不意外,她这伤也不是白受的,昨日那样好的时机,若她还不能抓住就太愚钝了。
“我记得陛下受了伤,可好些了?”
说起这事,雨舟的神色就黯然下来,显得有些慌乱。
“娘娘,这事宫中也不让议论,但奴婢尽早去取早膳时,听到有宫人小声议论,说陛下的步辇已经戒严,不许任何人探视,贵妃娘娘和刘院正一直留在步辇上。”
白昭媛低垂着头,慢慢勾起一个隐秘的笑容。
嘴里却叹了口气:“希望陛下平安无事。”
“等到了东安围场,好好修养,陛下能康复如初。”
雨舟却说:“娘娘,咱们不去东安围场,已经改道回畅春园了。”
白昭媛心中一惊。
“什么?”
雨舟便道:“陛下一早下的口谕,说因庄懿太后的事情,心情沉重,不欲前往东安围场,改道畅春园避暑,算算时间,傍晚就能到达。”
“畅春园。”
白昭媛念叨着,一股说不出的喜悦涌上心头。
她慢慢握住雨舟的手,抬眸看向她:“雨舟,我们的机会来了。”
雨舟愣了一下,随即就满脸钦佩地道:“娘娘,您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奴婢一定尽力而为,让娘娘早日升位。”
白昭媛就笑了:“多亏有你。”
果然,在这日傍晚时分,圣驾抵达畅春园,准备暂时驻跸在此。
当日,被贬为庶人的庄懿太后就被送回长信宫,幽闭在寿康宫中。
次日,二驸马方虞于淮州捉拿准备逃跑的定国公,正在押送回京。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抄家,所有亲眷暂时下狱。
因定国公府牵扯其他罪行,不能直接遣送边关,需等所有案件彻查清楚,牵连人等尽数捉拿,才能等待陛下最终发落。
三日前还欢欢喜喜送别陛下离京避暑,不过几日,京中风云骤变。
且不提被贬为庶人的庄懿太后,光是这几日在京中捉拿下狱的定国公府党羽,就足有百人,阵仗之大前所未闻。
圣京之中,包括百姓在内,人人噤若寒蝉。
朝臣不敢言论,百姓闭门不出,整个圣京失去了往日的繁华热闹,瞬间变得寂寥安静。
朝堂之上,就连最喜欢随意攻讦的言官们,此刻也缄口不言。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已经长成了最锋利的宝刀。
所有妄图挑战他权威的人,再也不会被留情面。
而此时被朝臣害怕的萧元宸,却忽然沉寂了下来,自从入住云麓山栖,除了凌烟阁臣、金吾卫都督、锦衣卫都督及左右侍奉大伴,唯一能见到他的只有贵妃娘娘。
圣京中一片腥风血雨,此刻畅春园却桃红柳绿,一片安然。
这一日,沈初宜刚行至云麓山栖,便看到白昭仪领着雨舟,满面委屈地站在门前。
她上前一步,柔声道:“白昭仪怎在此处?”
白昭仪回过头,就看到沈初宜温柔地看着她。
不知是否是她错觉,此刻沈初宜面容消瘦了几分,身量也比之前清减,虽然面容温柔,可她总觉得沈初宜眉目中透着凄苦。
“贵妃娘娘,臣妾来看望陛下,但……”
白昭仪说到这里,有些羞赧。
显然,云麓山栖不允许她进入。
沈初宜顿了顿,才道:“陛下国事繁忙,你也知晓……一会儿本宫问一问陛下,看陛下是否得空。”
白昭仪面上一喜:“多谢娘娘。”
沈初宜依旧很温和:“你刚受过伤,陛下还时常惦念,好好修养才是。”
“是。”
等沈初宜被宫人簇拥着进入云麓山栖,雨舟才小声议论:“她会这样好心?”
白昭仪拍了一下她的手:“噤声。”
她看似安静站在云麓山栖门前等待,实则在暗中观察。
与去岁来畅春园不同,云麓山栖门外至少守了两队金吾卫,门口守门的士兵都换成了身材高大,眼光锐利的兵卒,一看便不是普通出身。
白昭仪垂下眼眸,目光微闪。
不多时,舒云亲自出来。
她看向白昭仪,满脸歉意:“昭仪娘娘,陛下今日实在繁忙,便不见您了,陛下口谕,让太医院好好医治娘娘伤病,早日康复为上。”
白昭仪有些失望,她抿了抿嘴唇,还是对着主殿的方向行礼。
“谢陛下恩赏。”
等白昭仪走了,舒云才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回了云麓山栖。
另一边,白昭仪回到了自己的芙蓉馆。
她见雨舟忙前忙后,就道:“雨舟,之前我让你联系的人,你可都联系上了?”
雨舟回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外面守着的小宫人:“联系上了。”
她压低声音:“娘娘,明日雨花池见。”
白昭仪心中大石落地。
她抬眸看向远处的山峦叠翠,听着芙蓉馆中的清脆鸟语,慢慢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终于,等到了今日啊。”
————
畅春园的夏日比宫中要凉爽许多。
从山麓吹过来的风拂过湖面,带来一丝凉意。
去岁时,贵人们在此处游玩嬉闹,好不快活。
然而今岁,整个畅春园除了那肆意的风,没有一人是快活的。
刚驻跸畅春园时,贵妃娘娘还住在桃花坞,只每日白日去云麓山栖伴驾,五日后,贵妃便直接住在了云麓山栖,畅春园中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
而端嫔因生病,一直没有露面,林昭仪一直在陪伴她,也很少在畅春园走动。
整个畅春园倒颇有些风声鹤唳的意味。
这一日卫充容来到芙蓉园,一见白昭仪便神情紧张地道:“白姐姐,宫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昭仪正在读书,听闻此事,抬头看向她:“怎么?”
卫充容满脸惶恐:“昨日我去湖边游玩,偏巧看到刘院正等太医匆忙入宫,一路直奔云麓山栖。”
她顿了顿,小声问:“之前那一日,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姐姐你说,是否
……”
她想问陛下是否受了伤,亦或者深染重疾,否则也不会数日都不露面,也不再召见朝臣。
唯一能见到他的只有几名心腹。
整个云麓山栖固若金汤,外人根本不可能随意进入。
白昭仪叹了口气:“卫妹妹,你可别胡言乱语。”
她淡淡道:“上次我去云麓山栖,碰巧遇到过贵妃娘娘,若陛下真的有碍,贵妃娘娘也不能那般淡定自若。”
之前帝妃二人有些罅隙,闹了不少事端,等庄懿太后被囚禁,众人这才慢慢意思到,这是贵妃娘娘陪陛下演的一出戏。
为的就是分薄庄懿太后手中的权柄,让定国公府彻底沉寂。
这般信任,这般爱重,寻常人如何能及?
宫中一旦出事,亦或者说,萧元宸一旦不妙,沈初宜肯定不能平静自若,丝毫不着急。
听到贵妃一如往日,卫充容莫名松了口气。
“这就好,若是……有个什么万一,那咱们如何是好?”
如今宫中皇子们都很年少,若是庄懿太后还在还好,如今她已经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成了阶下囚李庶人,一旦萧元宸英年早逝,龙驭宾天,那整个大楚立即就要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要知道,皇帝的生母恭睿太后可从未辅政过,无论立哪位皇子做储君,国中朝中必然要生乱。
主少国疑,不是兴盛之相。
白昭仪垂着眼眸,慢条斯理放下手中的书本。
卫充容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她道:“卫妹妹,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
“前面还有太后,有太妃,有贵妃、德妃她们,轮不到咱们两个中三位的主位操心国事。”
这话虽然没有任何问题,可听着却很是凉薄。
作为楚人,无人不会关心国事。
那是国家的未来。
卫充容沉默片刻,勉强笑了一下:“姐姐说得对,是我想得太多了。”
白昭仪这才抬起头,温柔看向卫充容:“好不容易来了畅春园,你就别想那么多,咱们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等卫充容垂头丧气走了,雨舟才快步而入:“娘娘收到回信了。”
白昭仪面上这才露出笑容:“辛苦你了。”
雨舟犹豫片刻,道:“娘娘,方才奴婢路过云麓山栖,小心看了一眼,发现那边的护卫增加了一倍。”
白昭仪眸光微闪:“知道了。”
“娘娘……”雨舟也很担忧,“您说……”
白昭仪一把握住了雨舟的手:“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雨舟慢慢放松神情:“奴婢都听娘娘的话。”
又过了三日,畅春园气氛越发紧绷。
而此刻,气氛最紧绷的并非畅春园,而是长信宫,太极殿。
大朝会,文武百官列席。
龙椅空置,皇帝未临。
今日的大朝会本来就推迟两个时辰,此刻见了空荡荡的龙椅,朝臣们都心中微沉。
孝亲王坐在最前面的圈椅上,淡淡道:“陛下命老臣代行今日大朝会,有本启奏,无本退朝,钦此。”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片刻后,有一名年轻的官员出列,朗声询问:“孝亲王,陛下因何不在?”
萧元宸只下令暂住畅春园避暑,并未让朝臣至畅春园伴驾,按照往年旧例,每月三次的大朝会,皇帝会提前一日从畅春园回宫,行过大朝之后再回畅春园。
若皇帝下旨命朝臣至畅春园伴驾,每月三次的大朝就会暂停,因为畅春园没有太极殿,无法容纳那么多朝臣,也不能兴师动众,让满朝文武全部前往畅春园面圣。
前几日的小朝,都是凌烟阁阁臣和心腹重臣至畅春园叩见陛下,今日的大朝既然没有叫停,那么按理说萧元宸会亲至太极殿。
但文武百官等了许久,都不见萧元宸身影,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大部分官员心思深沉,自不会在此时出头,只有年轻不经事的官员才会做那出头鸟。
果然,那年轻官员开口之后,许多人就生了心思。
队列之前,宗令端亲王是萧元宸的叔父,正是年轻力壮时,礼亲王是萧元宸的亲弟,刚入朝堂,颇有作为。
这两位都是宗室中的肱股之臣,自然被询问到脸上。
礼亲王眼观鼻,鼻观心,并不言语。
“陛下今日事忙,已命本王、礼王及孝王暂代主持大朝,定夺李氏结党营私一案。”
端亲王抬眸看向那名官员,眉峰紧蹙,不怒自威。
那名官员却并不惧怕端亲王的威严,他厉声质问:“听闻陛下一直在畅春园闭门不出,之前在饶临驿也确实发生冲突,是否……”
这话说得太直白,让人新生惶恐。
孝亲王白眉一拧,冷冷道:“噤声。”
“岂能妄议帝踪?”
老亲王已经年过花甲,他在朝堂上为国尽忠四十载,即便已经致仕,威望仍在,他开了口,大殿上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他神情看起来并不局促,也没有不安,只是道:“姜首辅,闻大人,刑部、大理寺和宗人府合议的李氏结党营私案可有定论?”
姜之巡和闻肃上前一步,正要回答,就听到另外有一道清亮的嗓音开口:“若陛下有所不测,不应提前立储,商议未来储君之事?”
说话的人隐藏在人群中,一时间分辨不出。
太极殿中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姜之巡面色铁青:“肃静!”
作为首辅,下官竟然敢出言不逊,是他之过。
然而这一声肃静全无用处,紧接着,就有另一道声音大声议论:“听闻陛下已病入膏肓,可是实情?”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向太极殿砸来。
开口之人竟是杨庶人之兄,建安伯世子杨思忠。
因杨庶人犯大过,被贬为庶人关入忘忧宫,建安伯府也遭到牵连,这些时日来一直都安分驻守兵营,不敢有丝毫差错。
今日这一声,是自从杨庶人事发之后,建安伯世子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开口。
可这一声,却犹如惊天霹雳,击碎了太极殿上的假象。
朝臣们顿时慌张起来,私底下交头接耳。
皇帝的私事自然无人能知,甚至他暂时驻跸畅春园,并未回銮长信宫,许多朝臣方才才知晓。
然而紧接着,皇帝病重,即将殡天的噩耗就砸了过来,让人头晕目眩。
有那忠心耿耿的老大人当即就痛哭起来。
还有三五名朝臣神情微变,跟着就一起议论起来:“若真如此,可要提前选出储君。”
“是选大皇子,还是三皇子?”
这些议论声一字一句都钻入姜之巡的耳中,让他面色铁青。
“胆大包天,如何敢议论陛下!”
他话音落下,杨思忠却阴阳怪气:“姜首辅,您心里可是美着呢吧。”
这话一说出口,众人心里就回过味来。
姜之巡的外孙,可不就是大皇子,若是陛下殡天,大皇子继承大统,他岂不是成了未来皇帝的外祖。
姜之巡被杨思忠气得脸色通红。
今日的事情太过诡异,局势失控的太快,不停有人在中间煽风点火,让人措手不及。
姜之巡深吸口气,看向孝亲王。
“王爷,您看?”
孝亲王抬起头,那双老眼却一点都不昏花,他一一扫过方才开口过的朝臣们,忽然道:“陛下身体康健,并无大碍,稍后便能抵达太极殿,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此时,第一个开口的官员大声议论:“你们可是私下定好储君,想要借此把持朝政吧?”
他说得大义凛然,义正词严。
紧接着,就有包括杨思忠在内的数名官员开口,讨伐在坐的几位亲王和首辅。
“是啊,究竟发生了什么,臣等需要知道真相。”
“此刻不是你们只手遮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