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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1章 寒食祭(三)

十鎏 · 历史架空 · 619 KB · 2024-09-22 19:31:55

第121章 寒食祭(三)

  梦到过吗?

  她如此问。

  她怎么敢问。

  一句话将虞兰时扯进了那些午夜梦回的床帐中,颈发汗湿,心脏鼓噪着惊醒。黑暗蒙骗他的眼睛,身体与感官还沉浸在旖旎的抚触里。

  可帐中只有空荡荡的风,身体与汗一寸寸凉透。

  是梦啊。

  梦醒后再不见远山秋水上的浮舟,篝火余烬烧尽,连同大雪下的茅屋也消失了。

  然而他依稀还能闻见梦中人鬓间唇上的香气,女人散下的乌丝流往他的臂弯,琥珀凤目浅睐。

  他俯首去亲吻这副铭刻于心的眉眼。

  然后便醒了。

  窗前凉月高悬,银辉森森,洞察世间悲欢。他披衣而起,独坐桌前,彻夜不眠。

  小山高的书籍堆满了书台,积重的学业足够令他无心旁顾,不得有一点空闲,一旦有,白日规束着他的教诲就要成了黑夜里贪兽挣脱开的枷锁。

  如同这夜情状,他不知梦过多少回。逼迫自己不能回想,不能承认。

  洛临与裘安城发生的隐秘事,虞兰时没和任何人说过,近旁不知内情的只当他胡闹几遭,反思悔改。祠堂里受的鞭伤痊愈后,他又变回了从前的虞公子,进退有度,恭谨守礼。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成为富庶书屋里的贵公子模样,尤其是在他连摘院试魁首与解元之后,人人称颂,满城美誉。

  万事拨回常态,虞兰时走回铺陈好的康庄大道,再没有逾越过逢月庭中的那道南墙,墙角的梯子也令人撤了。

  只偶然一个深夜,鸟雀踩落了南墙上的碎瓦,他听到响动奔出来,久久驻足。

  他不知道在期盼什么,终究没有见到什么。

  折磨。

  一应求而不得都是折磨。

  现在,她又在折磨他了。

  梦中若即若离的香气,和这张唇面上惑人的红色,近在咫尺。

  今安拉住虞兰时的手。

  顾念他手有伤,她没有用力,只轻轻牵着,一经他抗拒便会松开的力道。竟真将虞兰时拉近了些,笼罩着她的烛光烟云一并笼罩了他。

  虞兰时垂眼,不答反问:“王爷想要知道什么?”

  牵住的这只手苍□□美如玉雕,便也如玉雕一般一动不动地僵在今安手里。不抗拒,不迎合。

  今安想了想,“我本也没想知道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就这么问了。”

  总是如此,用着轻描淡写的口吻随意玩弄他人,还总有人上钩。

  她又问:“你还没回答呢,梦到过吗?”

  虞兰时抿紧了唇角,抿到红得要渗出血,没有说出话来。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

  不会说谎的人,对局棋差一着,倏忽面临一败涂地的境地。

  今安笑起来,“虞卿,若你面对谁都只有这等本事,在这趟人人野心勃勃的浑水里,你迟早只有被人抽筋扒骨的份。”

  虞兰时脊骨尾椎一下战栗,是她靠近来,上半身越过窄窄的长案向虞兰时靠近,近到面上各处艳色在烛火下分毫毕现,她伸出指背抚下他的侧脸。

  鬓角到下颌,被她摸过的小半边脸突地全麻了,却又极鲜明地感觉到她手指移动的轨迹。

  琥珀凤目微微俯视着虞兰时,温热的呼吸在寸地间与他交换。

  “虞卿,虽然你言语举止全无差错,但你可知,你的眼睛总会暴露你的野心?”

  属于少年的最后一丝稚圆在这对桃花眼上彻底褪去,纤长上挑的美丽轮廓本该善睐多情,平日里冰封着,稍稍掀起眼睑看她时,却含着不自知的亮光。

  这点不自知让这对眼眸,光彩夺目。

  今安指腹点上他泛红的眼尾。

  虞兰时骤然闭眼,当即要退开。

  下一刻,听她说:“所以你不敢看我。”

  对坐的挺拔身影滞住,缓缓退去半明半暗的案后,披了一背脊阴影,眉眼低下藏起表情。

  炉上温着的小壶咕噜咕噜响了许久,今安坐回蒲团上,拿起小壶给桌上的两个杯子倒满。对面的那杯还是满的,倒了几滴上去,险些溢出来,晃晃荡荡地在杯沿上形成个饱满的水弧。

  炉里炭火烧得通红无烟,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今安重提前言:“祭文关系重大,好在本王这几日有些闲暇,可为虞卿指点一二。”

  那道身影僵持着,沉默许久,狼狈又不甘心地,问:“王爷只是说这些吗?”

  “不然呢?”今安十分不解,“虞卿今夜难道不是为朝事而来的吗?”

  虞兰时反唇相讥:“朝事而已,王爷何必纡尊为臣下换药。”

  “本王是个良善人。”今安笑笑,“关护下臣乃是举手之劳,虞卿不必挂怀。”

  这话便是回赠了他上次那句无须挂怀。

  虞兰时张口闭口,欲言又止,终是无法如她一样轻描淡写回一句,何须挂怀。

  初入名利场的生人哪里比得过高位者的手段与心性。

  从前他就不是对手。

  沉默在渐低渐暗的烛台周围蔓延开来,无话可说,百般纰漏,虞兰时匆匆告退。

  隔日昭清殿中早朝毕,今安看着那道孤高身影随百官涌出,全程眼风也未向她扫来一下,心道是真将他戏耍得狠了。

  回府不到片刻,管家来通传昨夜的客人又来了。

  仍是昨夜的静室前,余晖铺满屋脊庭地,昏黄的光跳跃在他的肩上大袖,随他一同徐徐走进碧树朱栏的长廊道。

  绿袍朝服,玉带乌冠,郎艳独绝。

  虞兰时臂弯卷着起稿的宣纸,他将宣纸铺开在长案上,转头向今安借笔墨。

  今安当然不会拒绝这点小小请求,让人送上文房四宝。

  铜色烛台上换了新的白烛,今安拿着火折子依次点燃高高低低的蜡烛,拔高的烛火倾泻一案。

  远天的金乌坠落山头,黑暗吞噬大地。临街喧起,丝竹游巷。

  虞兰时跪坐在一案的明光中,挽袖执笔,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到旁边人靠近,呼吸喷洒上耳廓,才使他分出一丝心神,惊觉转头。

  今安正在看他写下的半幅字,眼睁睁见着那支挥洒自如的毛笔重重一沉,撇出好大一笔墨痕。

  整张漂亮的字迹瞬时毁了。

  今安迟疑地回看他,“本王打扰到你了。”

  “无事。”虞兰时转回目光,低头看宣纸上突兀丑陋的差错,“本来也只是起稿而已。”

  可错就错了,乱也乱了,他捏紧手中纤细的笔杆,划掉写坏的字,往下悬停在另一处干净地方,落不下去。

  庭下风起,枝叶乱摇,隔了几条街巷的丝竹游了好远,游到墙中。

  静室内烛火嘶嘶,偶一声灯花溅落。

  今安及地的袍尾划过虞兰时铺开的外袍下摆,掀起一阵轻风,转去对面的蒲团坐下,自拿起折子继续看了。

  长长的案台上一半累了她读不完的折子,一半铺了他未写完的白宣,横隔在两人之间。

  迎灯对坐,抬头低目,余光里总会掺进对面人影动作。

  虞兰时听风听灯,写下两个字,毫尖转去蘸墨,砚台里墨水略干。他搁下笔,抬袖磨起墨,借此收拢浮躁的心绪。

  今安从平直的折子边缘上看他一眼,语声慢慢,“本王不喜欢这里有闲杂人等,只好劳烦虞卿自给自足了。”

  是啊,无人侍候笔墨,怪不得他写了许久也写不出多少。

  若是他前两年也是这样的读书写字效率,怕是熬到花甲之年也登不进华台宫,遑论能坐在这里。可是,刚刚她说了什么?闲杂人等……

  手下研磨出的墨水一圈圈缠绕虞兰时的心绪,越来越乱,噔一声,墨条撞上砚台壁,撞起好些墨水飞出来。

  今安应声望去,铺在他面前的白宣被泼了几处墨痕,已然毁了大半。

  虞兰时退后作揖,“臣下愚钝。”

  今安说稀奇,“虞卿本不是愚钝之人,可是被什么事分了心?”

  虞兰时:“是臣下定力不足。”

  “原来如此。”今安看回手上折子,“不过是一篇祭文,到底写了什么锦绣文章,竟让虞卿失了定力。”

  今安随口一说,料对面人也给不出答案。这时,管家来叩门通传用膳。

  “已经这个时辰了。”今安看看天色,看看虞兰时,总不好立即赶人,客客气气问一句,“虞卿可要一同用膳?”

  意料之外地,虞兰时说好。

  今安一怔,还以为这人避她唯恐不及,只谈公事,并不想在私事上和她有所关联。

  谁知道呢。

  残月挂上树梢,凉风漫卷袍角。虞兰时用完膳,又回了静室提笔写字,笔挺的一抹剪影斜斜投至门槛边。

  没有旁事打扰,他写得很快,今安踏进门时,一张白宣已经写到了尾,比起原先被毁的那张,遣词更佳,字迹清隽。

  今安点了其中几行读下去,她的手指带着沐浴后的凉潮,常服袖尾柔软,与泼下的乌发一并压在虞兰时肩头。

  点了几处错漏和需要规避的忌讳,今安看了看桌上,找了她批折子用的朱砂盒,指腹就着沾上一点在白宣文章上作记号。

  红色染料干涸在她的指尖,印出浅浅的指纹烙上他写的字迹。

  像某种隐秘而迷人的亲昵。

  虞兰时不得不看,目光追着追着,渐渐失了神。

  更漏声滴答滴答,游进墙中的丝竹声断了。

  今安无意间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停住话声。

  手指按上他的唇角,抹开薄薄一条朱砂痕。蓦然,今安抽身退后,连退几步。

  “虞卿,你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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