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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0章 寒食祭(二)

十鎏 · 历史架空 · 619 KB · 2024-09-22 19:31:55

第120章 寒食祭(二)

  “教习与大学士可是在为写祭文的人选烦忧?”

  西斜日光亮得出奇,从窗外泼进。年轻俊美的编修端坐在光芒昭昭处,举杯敬来,下垂的大袖口坠满浮金。

  浸淫官场久的老狐狸何等敏锐,眼皮掠起,目光如剑上下挖面前人居心,“编修此话是何意?”

  虞兰时恍若未觉,“臣下不才,向教习自荐。”

  许教习拿杯盖拂去茶沫,从蓝纹竹叶的杯盖上沿看他,“哦?”

  面前人谈吐自若,“礼部中人不敢再碰这烫手山芋,求上翰林院。祭祀大典在即,祭文却久久没有定论,掌院大学士必不会袖手旁观。哪怕翰林院不掺和朋党结营,可祭文一事一接,朝中议论四起,便由不得我们置身事外了。”

  “管他们那些谄媚之徒去说,我等身正不怕影子斜。”许教习轻哼,正色看虞兰时,“你的意思是?”

  “掌院大学士刚正不阿,一心为国为民,礼部又以国事为重相求,祭文之事怕是无可推辞。若一定要写,恐累及诸位名声,为以后埋下祸患。”虞兰时逐字逐句分清厉害,手中镇尺一定,“若是有人代为执笔呢?”

  这话说出,许教习的目光一定,虞兰时继续说下去,“如此,既要执笔的人品级足够,又不致深谙朝中漩涡,最好是新官,出身清白,无甚靠山。那么旁人便无处寻错,说无可说。”

  “妙啊。”许教习抚掌而叹,“执笔人出身背景一览无余,祭文层层递呈上去,掌院大学士只做督察,若有任何错漏,翰林最多得一个督察不力之过,与朋党结营谈不上任何瓜葛。兰时,你竟有这等巧思!”

  虞兰时说谬赞,“臣下初出茅庐不谙朝政,不知这执笔代写祭文,是否符合规矩?”

  “虽说未有前例,但不失为眼下处境的下下策了。且如今摄政当道,单论科举一政,就当是对祖宗传统的大不敬,何况一篇祭文。你无需担心,等本官将此事与掌院学士商议。”

  剩下的便都顺理成章,虞兰时在许教习殷切的视线下说出,“臣下不才,愿做这执笔人。”

  “好。汝子真知灼见,可堪大任。”解决一桩心头大事,许教习急着去找人商讨。

  忽而想起什么,他停下脚步转身,“去岁祭文一案牵连甚广,为避免重蹈覆辙,或许你可先递拜帖与定栾王府,请定栾王定夺后再落笔。他日那些人再要张口下罪,也要衡量一二。”

  说到这里,许教习有些感慨,“既是涉及祭文祭祀,拜帖求见便算不上攀结朋党。定栾王此人是狡诈独断,还算惜才,不会连累无辜人。你且放心去罢。”

  虞兰时抵袖作揖,“是。”

  抬头所见,倏忽就从翰林院中的数丈阳光消弭成深重夜雾,风声掀起帘缝,隐隐见着前头挑飞的檐角。

  从递帖到进门的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

  比起洛临城中的定栾王府,这座府邸占地更广,长廊点灯,迎接第一回 来的生客。

  因为祭文,因为以防万一,因为许教习的一番话,他来到这里。

  至于为什么是今日,漏夜赶来不肯耽搁一刻,虞兰时没有去深思。

  满庭夜色被廊下灯火拨乱,虞兰时被侍人一路引到庭院。穿过蜿蜒数丈明明灭灭的灯柱,一步步拾阶而上,他望进敞开门的堂中。

  堂中人未着王侯服饰,也不着赤色衣,穿了一身似是家中休憩时的常服,浅灰纱袖柔软地盖着搁在案台的手掌。

  一贯利落扎起显出锋利轮廓的长发也放了下来,玉簪半绾,余下披散的乌丝顺着她肩颈滑落。

  杀人不眨眼的王侯,在这悄然无人知的夜翳下,敛尽锋芒。

  走得越近,看得越清,越不敢看。

  她说不必多礼,又说坐下罢。

  比起一般厅堂更为宽阔的静室里,伺候的人都退出门外,摆设寥寥无几,中间设了一张小案,显得尤为空旷。小案两旁各放了蒲团,静室的主人占了其中一个,剩下一个摆在她的对坐处。

  让新来的客人坐在哪儿不言而喻。

  虞兰时走上前。

  离得更近了。

  香台上燃着一支线香,轻烟浮游在她发上眉间,顶端猩红的一点粲然,烙进面前这双琥珀色的眼眸中。

  那方小案上点起的灿烂灯火,与照着的扶案而坐的美艳人影,尽被收进低下的余光中,越来越近,直至被案脚拦住步伐。

  虞兰时撩起下袍,抚裾正坐。

  他直言来意:“盖因寒食祭祀大典在即,祭文一事我等不敢擅自定论,为不延误,臣下今夜只得贸然前来打扰王爷清净。”

  案台置着灯架,灯架上高高低低地立着几只柱状白烛,烧化的烛烟一团团散开。

  对坐人从容坐在烛火烟云后,抬了炉上的小壶,亲手替他斟满眼前的茶杯,“本王知道,下晌时候翰林大学士已经来禀明过。”

  虞兰时看着杯中碧清茶汤浇起的一圈圈涟漪,“还请王爷指点。”

  “指点?”她笑了一声。

  “翰林院进退两难,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是要被推出来做挡箭牌的。”今安语声慢慢,“可本王没想到,竟然是你主动提出。”

  虞兰时抵袖作半揖,“是臣下不自量力。”

  “你是不自量力。”

  他越是这般装模作样的谦谨做派,越是将以前少年心性藏了个彻底。顶着这样一张脸做了这样的蠢事,今安压不住气。

  “你以为代写祭文一事,那些个老狐狸会想不到吗?人家正愁找不到人选,你便撞上去。看得出来你的确长进不少,急功近利一项上尤其有长进,又何须来找本王指点?是要本王指点你如何揽下更大的罪名,好与你的氏族一同以死谢罪吗?”

  炉火舔舐着小壶底部,火星溅出落成台面上的灰烬。有那么一时片刻,偌大室内只剩下灰烬溅落的声响。

  这些话说得很重,十分重,几乎掷地将坚硬砖石敲出裂缝。

  可按今安的性子,她不会对非亲非故的人说这些话,也不屑对真正愚蠢的人说这些话。

  她才懒得管旁人死活。

  虞兰时哪里不知,怔怔然抬头,隔烟而望,她的眼睛浸满怒意,极亮。

  很快,那双凤目上密如蝶翅的长睫一低,盖住了摄人的亮光。今安移目看灯架上蓬发的烛光,问:“祭文一事本王已经知晓了。今夜来,你还有其他事吗?”

  上一回她也问过类似的话,这就是赶客了。

  虞兰时睫毛颤了几颤,蜷尽受伤的掌心,以疼痛提醒自己。

  沉默。

  今安上下打量他,忽然说一句:“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拜见王侯时,衣冠不整便足以在你身上再扣下一条罪名?”

  虞兰时来时刚沐浴更衣过,身上新衣是王城里新兴的竹月绸料,袖尾到下袍哪哪都精细,褶子都未来得及生出。上朝时必须束发齐冠,方才出门前他往镜子里照了照,发冠一丝未乱。

  这一句问话比方才的祭文责难更令他无措。

  这宽敞的静室里并无什么可当镜子用,只眼前的盏茶水朦朦胧胧地映出他的小片下颌。

  下颌无意识地绷紧,身上新衣瞬间长了荆棘一样地刺,常年奉守的礼仪压着虞兰时没有去失礼地检查自己衣着。

  不仅仅是失礼,是——

  他低目,极为艰涩地说:“臣下失礼,还请王爷恕罪。”

  却听她说,“手伸出来。”

  虞兰时不解,静默片刻,伸出一只手。

  今安摇头:“另一只。”

  更久的僵持后,包着伤布、被他近乎自虐攥进袖内的左手摊平在案面。

  从他腕间裹到指根的雪白伤布隐隐透出殷红血迹。

  今安面无表情看着,“解开。”

  他没有动。

  “轻则是衣冠不整,重则是私藏凶器。虞卿向来奉公守法,想要如何选?”

  今安掐准了他的七寸,“虞卿,本王命你解开。”

  伤布一圈圈地松开,逐渐露出底下与布料几近无异的苍白肤色,不知是因为太久没晒太阳,还是失血过多。太过苍白,显得掌心翻起血肉的伤口过于狰狞。

  虞兰时快要自暴自弃,“王爷找到凶器了吗?”

  今安没有回答,自顾伸手摸上伤口旁破裂的痂痕。

  被她碰到的手掌一缩,又强自按捺住。

  他不反抗,触碰的人便得寸进尺,沿着他掌心爬上指腹,像是抚摸,又像丈量。力道轻轻,怕再弄痛他,如扑上花瓣流连不去的蝶翼,痒得虞兰时要蜷握。

  不容驳斥地,今安招手命人拿来伤药。

  瓶瓶罐罐堆上了一半案台,晃动的烛火倒进十几瓶釉面上,星星点点,虞兰时低头凝视。

  药瓶堆旁是他的手,被人拿着指尖,往丑陋的伤痕细致地洒下药粉。

  今安对待受了伤的人很是严谨,从前是,现在也是。自逐麓江船祸后,虞兰时作为亲身受益者,在不那么熟悉的时候,足以用着这一借口一步步与她接近。

  那些浮光掠影的片段,诓骗着人要沉溺下去。

  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绪,在今安问痛不痛的时候,虞兰时说:“臣下如何,与王爷无关。”

  “这是你与本王说话该有的态度吗?”今安头也不抬,“你都能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本王碰一下又怎么了。”

  上完药后是包扎,不可避免地要去大面积拿握他的手腕手掌。纱布层层包裹上伤口,属于她的温度从无距离的感受到隔着越来越厚的布。

  剩余的伤布越来越短,虞兰时别开目光。

  打上结,今安松手去收拾药具,无意间低头,看见他的手还伸放在原地,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于是今安下意识去推他指尖,想要提醒他结束了。

  刚一碰上,他松松散散呆着的手指一动,立即分开缝隙,像自有意识的活物般沿着她指尖寻上来,更深地缠进她的指缝里。

  密不可分地紧贴,对方的骨节轮廓烙进她指根,凉玉一样,厮磨出烫人的热度。

  今安一愣,目光撞进他抬起满是惊慌的眼。

  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冰封融化后荡漾动人的涟漪。

  虞兰时的眼尾耳根早已红透了。

  今安捉住了他要松开的手。

  “虞兰时,你还有梦见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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