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捉虫)
莫子鸢昏迷不醒, 因为年锦语的失踪,年老夫人自责病下,年府与这晋安城一般乌云笼罩。
顾明渊派了大量人手出去, 回了一趟侯府后就预备出门寻找,一道旨意却下到了侯府中,等顾明渊前去领旨。
可顾大老爷他们都到前院了, 却迟迟不等顾明渊,前来的宫人已然有些不耐烦,顾大老爷连忙命人前去青朴院。
“明渊身子不适,还请公公见谅。”
可到了青朴院, 却只有几个丫鬟在,哪里还有顾明渊的踪迹, 一问才知道, 宣旨的人刚进门,顾明渊就带着严进从后门离开了。
顾大老爷只好和前来的宫人道明原因, 顾明渊已经离府多时。
宫人自然是皱了眉头,掐尖儿的声十分的不客气,“离府?!国丧期间他不等着入宫守灵, 为何要离府?他敢藐视皇上!”
“回公公的话, 明渊离府, 必定是有其缘由,绝不敢藐视皇上。”
“哦?他有什么要事?”
“我大哥他其实是……”顾若蔷正要解释, 被顾若薇用力拉了下, 抢过声道, “回公公的话, 大哥他之前在宫中久呆,犯了腿疾疼痛不已, 所以才匆匆离府看大夫去了。”
宫人睨着这一家子,手里的圣旨都还没打开过,“那这旨意该如何?”
“自然不好让公公白跑一趟,臣斗胆,先替明渊接下。”顾大老爷示意刘氏送上厚厚的红包,这才让宫人的脸色好看一些。
“本来这是不合规矩的,岂有你们为他接旨的道理,但念在顾将军身子不易,也就算了,顾大老爷,那你替他接吧。”
说着,宫人就念了旨意,对顾侯府而言还真是大好事,顾明渊被封为忠勇侯,继承了老侯爷的爵位。
悬了两年之久的爵位,在新皇登基的第一天就落实了,众人起身后,顾大老爷又给前来的宫人备酒备茶,好一顿收买,才将人送走。
顾若蔷这才指责顾若薇:“你拦我做什么?”
“姐姐,大嫂失踪之事,只有年家与我们知晓,难道你要闹的全城皆知?”
“大哥出城去找大嫂,难道这就瞒得住?”
顾若蔷不以为然,却遭到了刘氏的呵斥,“你妹妹都懂的道理,你竟是不懂,下月就要嫁去卢家了,再这样口无遮拦,有你苦果子吃的!”
“娘!”顾若蔷不慎乐意,怎么都来说她的不是,“大哥要是不能入宫哭灵,宫中怪责下来怎么办?”
“你大哥既能出去就有他自己的打算,你顾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刘氏说罢就催促她们回去换衣服,跟着自己入宫哭灵。
彼时的顾明渊已经在出城的路上,关于阿语最后的消息是在从书院下来后的哪条道上,有个小姑娘徘徊许久,是阿符。
而那附近是有几个村落的,依着阿语的性子,就算是没有和阿符碰上,她也会先去附近求助等着自己。
“附近有两个村子,远一些还有一个,少夫人若是在,应当就是这两个村子。”在这之前严进已经派人过去了,等他们赶到就应该会有消息。
“阿符可有下落?”
“还没有,阿符是一路跟着少夫人到了书院那边的,在没找到少夫人之前,恐怕不会回去。”
顾明渊陷入了沉默,严进也不敢说什么,早前将军入宫时,是留了足够的人手的,本意是万一年家有什么状况,可以保护好少夫人,即便是要将她带入宫威胁将军,有这么多人护着,二皇子的人也不敢在中途做什么。
可没想到少夫人会被送出城去,一路的追兵,侍卫被一路的分散。
少夫人要有个万一……
严进猛地震了下,绝不会,少夫人绝不会有事。
偌大的城郊外,找一个人宛若大海捞针,从正午到傍晚,两个村子皆寻遍了,倒是有阿符的消息,但却是她一个人四处打听的,不见年锦语。
夜幕降下,顾明渊欲再往外走时,就遇上了赵恒派来的人。
陈大人率领几十人拦住了顾明渊的去路,说话阴阳怪气,“听闻今日侯爷犯了腿疾,连封侯的旨意都没来得及接,看这样子,是出城寻医了?”
严进掀开帘子,顾明渊漠然看着陈大人,“难不成陈大人又好的大夫推荐?”
“宫中太医都无计可施,陈某哪有可推荐的,只是瞧着侯爷的样子不像是寻医,倒像是找人。”
“我寻医还是找人,与陈大人都没什么干系。”顾明渊懒得与他虚与委蛇,“不妨有话直说。”
“圣上体恤侯爷身子不适,侯爷也该明白,这君臣之礼,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先皇也还未出殡,你这样……不大好吧。”
陈大人笑眯眯看着,话虽如此,却大有顾明渊不答应就直接请他回城的架势,若是让他离了这燕京城去了北域,那可就真的抓不着了。
僵持片刻,顾明渊没作声,陈大人直接道:“侯爷,请罢。”
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带来的人直接包围了马车,便是严进不动,推也能推回去。
顾明渊留下了侍卫继续寻人,夜幕之下,队伍浩浩荡荡离去,彼时的落乡,新皇登基的消息早就传开,村里的人都换上了素衣挂上了白布,就连村口这儿也象征性的在墙上挂上了白布。
年锦语遥望着燕京城的方向,心中挂念着家里人,这时恐怕都已经入宫哭灵了,相公必然也是走不开的,新皇登基的事与先帝丧事牵绊在一起。
不过既然新皇已经登基,明日她就可以托人帮忙,将她送回城去。
村里也有进城的牛车,再不行,她可以托那个樵夫帮忙,年锦语这般想着,夜里倒是安睡了些。
直到后半夜,大家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张娘子急忙起身,拉了年锦语起来后,又匆忙的收拾两个孩子,“快,快起来,来官兵了!”
年锦语匆忙穿好了衣裳跟着出去,却发现落乡村口聚集了大量官兵,骑着马高举着火把,似在一个个的排查这里的人。
年锦语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蹲下身用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胡乱的抹在了自己的脸上再擦去,将脸弄的脏兮兮的。
随即她低垂着头,跟在张娘子身侧,微佝偻起身子来。
很快就轮到了她们,周遭都有人在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官兵却格外的野蛮,“把头抬起来。”
年锦语缩瑟了下身子,抬起头,怯懦的看着官兵。
她身上廉价的布衣,灰扑扑的脸颊,加上裹着头发的布巾和手里牵着的豆儿,给人一种脏乱感。
官兵看了她几眼后摆了摆手,年锦语忙牵着豆儿走过去。
张娘子随即带着长子过来,与众人都站到了一处,可纵然几十张嘴都没能把事儿说明白,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了官兵半夜前来把他们都叫醒集合到了外头。
忽然,里侧的一个棚子冒出了火光,只听见一声尖叫,几个人冲了出来,咳嗽着往外跑,“里面还有人,还有人被压倒了。”
官兵见状立即冲了上去,可那棚屋本就建的简陋,很轻易的就坍塌了。
伴随着轰然倒塌的声响,喊叫声变得凄厉,吸引了村子内人的注意。
火势很快舔了附近的棚屋,村子里的人纷纷赶来救火,一桶桶的水倒下去,众人齐心合力下,才将火扑灭。
可这棚屋也烧的差不多了。
天渐明,官兵在还散着热气的废墟里四处翻找,很快,有人在其中一处墙角找到了个身影,用烧焦的木桌子阻挡,半身焦炭一样的人缩瑟在墙壁上,只有后半身还能瞧出人样来。
他的双手呈现着攥紧的姿势,似抓握着什么。
官兵将人抬了出来放在地上,可怖的模样吓了众人一跳,年锦语忙捂住豆儿的眼睛,呼吸都重了许多。
“看看!”官兵掰开他的双手,竟在其中发现了一截金钗,很快官兵又有了新发现,这个人后背挨着墙衣服没有烧毁,掀开表面的白衣后,里面竟然是华贵的绸缎衣裳。
“大人!是个女子!”
为首的男子直接沉下了脸色,在这种地方,手里能攥着金钗,又穿这种绸缎衣裳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他们因昨日忠勇侯出城,奉命前来寻找顾少夫人的下落,这也是唯一有点能挨边的了。
“带走!”男子挥手,要手下将尸首抬走,继而看向这群在这里暂居的人,冷声驱逐,“限你们半个时辰内离开这里,若还有人敢留住在此,休怪我没有提醒。”
便有大胆的想要争取,“我们本就住在燕京城中,是被驱逐出来的,如今新皇登基,皇恩浩荡,为何不让我们回去?”
男子冷笑,“你们这种无用之人,有什么资格留在城中,今日我只是赶你们走,他日再看到,可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说罢男子扬手,带着大部分的官兵离开,留下的人可想而知,就是要他们这些本就被驱逐出城的人,尽快离开。
年锦语的目光追随着被抬上马车的尸首,她深呼吸着,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她刚刚没有去求助他们是对的。
她现在不能就这样回城去,不论找谁帮忙,进城时身份必定会暴露,这么一来,还没等见到相公,她就会被带走。
“城里也回不去,这里也待不了,我们还能去哪里?”张娘子愁的很,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又得花钱,可如今身上哪里还掏的出银两来,自己也就罢了,还有两个孩子。
四周围也皆是这样的愁苦声,乞丐流浪汉,之所以留在这儿是因为有粮食给,有地方住,真要被驱逐了,换个地儿也能过。
可过去城中那些做散活的,便不能如此。
半个时辰的功夫,人三三两两的离开,朝着就近的镇子前去,张娘子他们还是没有动,年锦语四下看着,望见那樵夫也没动,有了念头。
“张娘子,我想到一个地方,我们可以去,我在那儿有认识的人,可以投奔她。”
“夫人说的是何处?”
“去丹州,距离这儿也不远。”年锦语说着朝樵夫走去。
后者靠在树上,看着年锦语走过来,便看着她不做声,年锦语笑眯眯道,“先生,你打算去哪儿啊?”
胡茬子下看不清容貌,但觉得她笑容扎眼的很,他避了下,粗声道,“无处可去。”
“那不如和我们一起去丹州吧,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樵夫打量了她一会儿,“你就不怕我?”
“先生又不是坏人,怕你作甚。”年锦语瞅准了她那把砍柴刀呢,而且她从之前陈五他们的神态中便能瞧出,那天夜里,定然是他出手把他打伤的。
樵夫想嘲笑年锦语,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瞅谁都像好人,被人骗都还忙着给对方数钱。
可对上年锦语的视线,他却又嘲笑不起来。
麻烦的很,他才不要和几个娘们一起。
但不等拒绝,豆儿走了过来,年锦语把他抱了起来,两个人看着他。
樵夫只好拿起自己的砍柴刀,朝张娘子走去,一面走,一面想着,这小娘们胜之不武……
年锦语与豆儿对看了眼,笑眯眯赶了上去,这下随行的男子都有了,就不怕路上遇着什么事儿,等到了丹州见着贺姐姐,让贺姐姐护送她回燕京城,就再也不怕谁抓她了!
天亮时,落乡这儿的人已经撤的差不多了,此时的皇宫中,哭声阵阵,才刚刚有年锦语消息的顾明渊被人请到了刑部。
光线不算明亮的屋内,干净的白布木板床上躺了个烧焦了一半的尸首,蜷缩着身子。
陈大人面露同情的看着顾明渊,“侯爷,想不到找到尊夫人时,竟是这场面,你可千万要节哀啊。”
顾明渊未作声,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的人已经找到那日出城的运货车夫,得知他是在落乡留下了年锦语,已经派人前去。
“侯爷?”陈大人见他不做声,又喊了他一声,佯装可怜道,“尊夫人真是可怜啊,流落在那种地方,被活活烧死在屋子里,这到死啊,手里还攥着个钗子,想必是侯爷送给她的吧。”
“顾少夫人也真是没福气,侯爷这才封了侯爵,她就去了,只不过好端端的出城做什么呢,留在城中,至多也只是被请入宫罢了……”
轮椅朝前了一步,顾明渊拿起摆在白布旁的钗子,尾端已经被烧融了,就剩上端的珠钗,但因为被捏的太紧,花色都揉捏在了一起,不过他还是认了出来。
是阿语的钗子。
还有混着灰烬的几样首饰,其中的玉镯格外显眼,这些都是阿语的贴身之物。
严进整个人都怔住了,难以置信的望着尸首身上的衣裳,“侯爷……”
顾明渊却显得格外冷静,视线落到那尸首上,已经看不清脸面,依稀能知道是个女子,身背后还能瞧出花色的衣裳,是年锦语当日所穿的。
他摸了摸尸首上所剩不多的头发,随即拉开后脖子上的衣服拉下来看了眼。
陈大人见此,明明是想幸灾乐祸,却又不得不装的一副同情的样子,“侯爷,少夫人年纪轻轻的,这要是让年府的人知晓,怕是要伤心坏了,年老夫人一把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听说年家少夫人还没醒呢……”
“严进,命人把尸首带回去。”顾明渊随即直接离开了刑部。
严进追了出去,声音都是颤抖的,“侯爷!少夫人她……属下真是该死!”
“她没死。”顾明渊沉声道。
严进一愣,眼眶都已经湿润了,瞬间又收住,“少夫人没死?那里面那个……”
“我自己的妻子我会不清楚?”就算是烧的认不出来,他也能够分辨得出,这不是阿语,不过是拿了她东西,换了她衣裳的人罢了。
“那侯爷为何还要把她带回去……”
“我昨日出城,夜里他们就派人去了落乡,他知道自己这皇位尚未坐稳,还需要筹码。”而当初四皇子的所作所为他还历历在目,皇上还是二皇子时手段就狠辣,不能让他认为阿语还活着。
“但少夫人如今,怕是已经不在落乡了,她会去哪儿?”
“让他们往南找。”顾明渊继而又吩咐,“消息很快会传开,你去一趟年府,嘱咐下此事,不要穿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