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皮肤白皙, 娇俏可人的小村姑依旧是惹人注意的,年锦语初到来时本就吸引了陈五,即便是妇人一直带着她, 也总有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而在这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从城中被驱逐出来的乞丐, 本就游手好闲的流浪汉,还有那些孤苦伶仃本就住在棚户区的,更有无所事事像陈五这样的地痞子。
早先这边初建时,拿了掌柜银子的早就已经离开去了别处, 留下来的都是没什么生计能力或是无所事事的,所以大半个月过去, 逐渐也形成了一些拉帮结派的现象。
“城里刚开始驱人时我们就在这儿了, 之前住的还宽敞些,但后来人多了, 我这孤儿寡母的,总是要避让些。”妇人张娘子为人爽快,指着自己住的地方, 就是一间小屋子, 里面是最简易搭建的木板床, “只是要委屈夫人了。”
年锦语看着这简陋的屋子,轻轻摇了摇头, 只询问道, “那你们如何营生?”
“说来惹人笑话, 原本在城里, 我是给人做些浆洗的活计的,到了这儿, 靠的是早前施的一些米粮,村里人偶尔会送些吃的过来。”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但她还是想着能回城里去,虽然是被赶出来,但回去了那边的屋子好歹也还能继续做,城里贵人做,她做做浆洗的活,给人缝缝补补,都比去别处好。
从屋里出来,年锦语就看到了陈五,带着几个人在那路上晃悠,时不时的朝自己这边看来,又有同住在这棚内的人几个女子,视线总往她身上瞄。
年锦语有些不自在,视线挑向别处,远远的,好似能看到燕京城的方向。
不知道相公在宫中如何了……还有子鸢姐姐……若是知道自己中途失了消息,祖母必定会担心。
束川距离燕京城有一日的行程,她倒是可以用首饰兑换着让人送她过去,可她孤身一人,若遇上有歹意的人必定是逃不掉的。
倒是可以找那乡长,但眼下,她不知道那些官兵会不会追到这里来。
一个小身影挨到了自己身旁,年锦语低头一看,是妇人张娘子的小儿子豆儿,才四五岁的年纪,仰着脑袋好奇问她,“你在想什么?”
年锦语蹲下身,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墙边,“我在想我家人。”
“我也想家。”豆儿小大人似的安慰她,“你别伤心,我娘说了,我们早晚可以回去的。”
“嗯,我们很快可以回去的。”城中叛乱总会结束,等相公出宫,定会找到她的。
“你放心,我和哥哥可以保护你。”豆儿望着年锦语,又拍着胸脯保证。
年锦语笑了,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8以48⑴6⒐六伞“那你可得好好保护我。”
“那有什么问题!”豆儿被她的笑容吸引,便想要年锦语抱抱自己,好漂亮的仙女姐姐。
天色渐暗时,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年锦语,都没觉得饿,她心里记挂着太多的事,张娘子送来的菜粥也只喝了半碗。
天一黑棚屋这儿就安静下来了,没人舍得点灯。
逼仄的屋子,硬邦邦的板床,不慎好闻的被子气味,还有时不时传来的窃窃私语声,都让年锦语睡不着。
但她也不敢翻动,怕惊扰了一旁的张娘子和两个孩子,只睁着眼,静静的看着一个方向。
她在想相公。
忽然,关着的门那儿传来声响,那简易的插销在不断的松动中没了作用,门被轻轻推开。
年锦语赶忙闭眼。
她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在靠近,在屋内四处的摸索。
片刻后,有阴影从她身上的位置盖下,年锦语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有一双手伸到了她枕着的衣裳下,开始摸索。
没能在枕着的衣裳下发现什么,来人又蹲下身,查看床底下,好一阵后,那紧迫感才消失。
门被合上的刹那,年锦语整个人松软下来,但却还是不敢睁开眼。
半梦半醒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凌乱的思绪里,一会儿她想到了子鸢姐姐,一会儿是相公,一会儿又是火光冲天的年府。
猛地,她听到外面有人惨叫了一声,她睁开眼,耳畔传来豆儿的梦呓声。
“怕是有人闹事,被打了。”张娘子宽慰年锦语。
年锦语揪住被子,低低嗯了声,一颗心悬在那儿,再也没了睡的念头。
后半夜实在是撑不住,却也是迷迷糊糊的状态,一点小动静就能将她惊醒,直到天亮,张娘子先行起身,看到了被翻乱的屋子。
“别声张。”年锦语按下想去要说法的张娘子,“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丢了就不会再有人惦记了。”
她换下的衣裳和那些首饰,张娘子给藏在了床底下,昨天夜里都被偷走了,一样不剩。
“话是这么说没错。”张娘子看着脱落的插销,气不打一处来,“可大家都是落难至此的,怎么能这么落井下石呢。”
说着,张娘子便冲出屋子,故意道,“可别让我发现是谁偷的,杀千刀的连件衣裳都没留下,一个不剩。”
一个棚子内住了不少人,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与张娘子相熟的就上前来问了几句,没多久,张娘子妹子昨夜遭小偷的事儿就传了开去。
“这么一来可就没人会惦记你了。”张娘子不放心年锦语一个人留在棚子里,就将她带了出去,刚到路上就看到不远处的陈五,相较于昨天的觊觎,今天看到年锦语却只知道躲,走起路来还一跛一跛的。
“你猜怎么着,这陈五让人打了,一条腿直接给打折了。”张娘子想起夜里的动静,“看来昨天夜里就是他在嚎。”
年锦语想到了个人,下意识朝四周看去,果真在不远处的树下看到了那个樵夫,她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
阳光被遮挡,樵夫抬起头看向年锦语,满脸的胡茬子也瞧不出情绪来,他只淡淡的摆了摆手,“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年锦语忙侧身,阳光落到了他身上,他又闭上眼。
年锦语将自己没吃的薯块摆在了他身侧,“昨天谢谢你了,还有昨天夜里。”
樵夫蓦地睁开眼,对上她几近清明的眼眸,看起来娇弱的,感觉能一手捏死俩,但就没见她露出过惧怕的神色,昨天也是,经历了昨夜那么一遭也是。
这姑娘莫不是个傻的?
樵夫的视线随即落在那薯块上,拿起来直接咬了口。
年锦语心中松了口气,冲着他笑了笑,这才回去张娘子身侧,张娘子拉紧了她,“那也是个不好惹的,你看到他那砍柴刀没,来的时候与人起冲突,直接用砍柴刀砍伤了人。”
年锦语微张了下嘴,“那人可还活着?”
张娘子一愣,重点是这个么?很快她反应过来,“活着,村里不是有赤脚大夫,后来人家都怕他,不过昨天也多亏了他给你解围。”
“说明他也是个心善的人。”
“……”张娘子欲言又止,他把人砍成那样时,可没见多心善啊。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朝村内冲进来,一路跑一路喊,“皇上驾崩了,二皇子继位!皇上驾崩了!二皇子继位!”
跑的太急几个踉跄摔倒在地,爬起来后又朝村子内奔去,大喊着。
这一叫所有人都出来了,众人面面相觑,并不知道燕京城内发生了什么,“皇上怎么会驾崩了?”
“二皇子继位?那太子殿下呢?”
“好端端的,前几日才去皇陵祭拜,怎么就突然驾崩了?”
年锦语也愣住了,她虽没有经历过,却也知道宫变之事,二皇子继位的消息都出来了,这朝堂真的要变天了……
皇上驾崩,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囚了无数官员在宫中,赵恒直接举行了登基大典。
之后才命人操办丧事,将那些官员放出宫去,让他们归家更换丧服后,再行入宫为先皇哭灵。
顾明渊与齐和豫一同出宫,才到宫门口就看到焦急等候的严进,他之前被关,到夜里才被放出来,放出来后得知少夫人失踪,又急急派人去找,在宫门口等了快有两个时辰。
“将军!” 严进迎了上来,将年锦语在书院附近失踪的事告知顾明渊。
顾明渊的神色当即沉了下来,“不是命人暗中跟着?!”即便从府中被人带走,那如今也是在宫中,怎么会失踪?!
“这件事是我之过。”元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明渊转身,对上了元崇愧疚的目光,“前天城中动乱,你们被关宫中,许多官家女眷被带走,我担心年府的人,便建议随我一同回束川暂避风头,在从麓名书院后山离开时,又遇追兵……”
他被带入了宫,阿符去追那马车,本以为是追得上的,但现在看来,怕是跟丢了。
顾明渊深沉着眼眸,看不出喜怒,可与他相熟的齐和豫一眼便知他是动怒了,他连忙开口,“元先生也是好意,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少夫人找到,明渊……”
顾明渊没作声,径直朝着马车方向推动了轮椅,严进即刻跟了上去。
齐和豫看了眼元崇,这种事儿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连忙也跟了顾明渊前去,在马车前嘱咐,“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如今就在哪儿等着你,你若要去找人,入宫哭灵的事我会替你担过去。”
顾明渊没作声,严进上马车后即刻驾车离开。
元崇站在宫门口,看着那疾驰而去的马车,神情微动,“我是不是做错了。”
身侧赶来的书童见自家主子神情难过,“公子也是出于好心,只是没想到……”
元崇启步朝前走去,“多派些人手,沿着书院后的那条路过去找,沿途的村子都不能落下。”
“公子,您还要入宫哭灵的,不能自己去啊。”书童追着过去,但元崇哪里听得进去,他是好意,可却没护好人家,要是阿语真有个万一,他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