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房间里阒然无声。
直到李素节脱力般退开一步, 碰到椅子,跌坐下去。
昭昧上前一步,目光将她缠锁:“你会帮我吗?”
“你怎么会想到……”李素节掂掇着语言:“称皇?”
昭昧只问:“你会帮我吗?”
李素节对上她的视线, 目光复杂:“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昭昧蹲在她旁边,仍注视着她的眼睛,第三次询问:“你, 会帮我吗?”
李素节依旧避而不答:“自古以来,从没有女子称皇。”
“那又如何!”昭昧终于气恼, 腾地起身:“开天辟地的时候,是连人都没有的!而我,我偏要做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李素节不自觉地摸索着扶手,避开昭昧汹汹的眼神,说:“我曾经……也那么想过。”
昭昧问:“想过什么?”
李素节的声音飘如尘絮:“想过和你一样的事。”
“可现在呢,”昭昧讽刺:“你连说也不敢说了?”
“有人阻止了我。”李素节说。
“他们阻止了你, 现在你就要阻止我吗?他们, ”昭昧愤怒道:“他们算个屁!”
“她, ”李素节抬头,面色平静:“是你的母亲。”
“她算个——”话音未落,声音陡然劈断,昭昧睁大了眼睛,目光剧烈震颤着,化作更强烈的否定:“这不可能!”
顿了顿, 又征询般重复:“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李素节反问:“殿下她, 不也只是先皇的臣子吗?最后不也只是……皇后吗?”
昭昧想起了母亲。想起教她一笔一笔写下史书中每一位皇帝姓名的母亲,想起将刀刺入父亲心口的母亲, 想起折断了鸟儿的翅膀却问它为何不飞的母亲。
想起她眼中终年弥漫的沉郁,那其中是否也有一丝对曾为忠臣的自己的后悔?
李素节的反问, 她不能回答。
李素节意味莫名地笑了下,不知在对谁说话:“皇后,那才是我们可以做的梦,那才是我们能够做的最崇高的梦……相比之下,你说的,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昭昧捕捉到即将消失的声音,蓦地抬头:“那姓何的,他不过是个卖草鞋的乡野村夫,却能够当皇帝,而我,我贵为公主,却不可能?这是谁说的?除了我,谁说了都不算!”
“那么,你以为怎样才算可能?”李素节质问:“除了你,谁说了都不算,可难道你只是说一说,就能够做到了吗?这可不是拍拍脑袋就能够决定的事情,你说你要称皇,可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昭昧的强势不亚于她:“你是在拒绝我吗?”
“你想过吗,要怎么做?掌权的是男人,带兵的是男人,赚钱的是男人。而你,你没有权、没有兵、没有钱,却——”李素节陈述着事实,莫名嘲讽:“想要称皇吗?”
昭昧一字一字地说:“我是公主。”
“是啊,你是公主,”李素节针锋相对:“只要与你成婚,谁都可以拥有你所拥有甚至不能拥有的一切。”
昭昧恼羞成怒:“你闭嘴!”
“哦。”李素节说:“你还有个弟弟。”
昭昧高声:“你闭嘴!”
李素节径自说下去:“而你,你要怎么做才能胜过他们?你要比他们优秀十倍、百倍——还要他们来承认你的优秀吗?”
昭昧愤然道:“你觉得我做不到?你以为我是异想天开?”
李素节摇头:“如果做不到,那就不要开始。难道你只是想在史书上留下无关紧要的一行?”
“……李素节,你好,你很好。”昭昧压着声音,冷得令人战栗:“你拒绝了我。”
“不。阿昭啊,我的公主,”李素节看着她,声音忧伤:“如果连我也不能说服,你又要怎么说服别人?”
公主忍无可忍:“你给我——出去!”
李素节盯着她喷火的目光缓缓起身,慢步走出。
房门在她身后关闭,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通劈里啪啦的乱响,不堪忍受般加快脚步,冲进自己的房间。
扣起房门的瞬间,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微微仰头,情不自禁地闭上眼,任泪水流了满脸。
她本来已经忘记了的。
在她年幼的时候,也曾说过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可偏偏她又想起来了。
那日,火光照彻黑夜,煌煌灯火照亮皇后苍白的脸。蔻裙四儿尔二伍九伊丝企整理之后上传欢迎来玩彼时昭昧已经昏睡,唯有她陪在奄奄一息的殿下身边,忍不住垂泪呜咽。殿下握着她的手,艰难地动着喉咙,在生命垂危的时刻里,她把女儿交付给最信任的女官,最后又在女官的耳边轻轻道歉。
没头没尾的一句:“我很抱歉。”
李素节泪眼婆娑:“您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武缉熙笑笑,说:“我很后悔,那时候……不该那么说。”
李素节不解,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
武缉熙目光迷茫瞬间,又恍然,怅惘,叹息着说:“你忘记了啊……”
李素节忙安慰道:“素节不敢忘记。”
武缉熙却摇头,苦笑:“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曾说……”
李素节急切问:“说什么?”
“你说……”武缉熙像受了天大的痛苦,紧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掉落,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后来李素节搜肠刮肚地想,才终于想起了曾经,也终于明白那泪水由何而来。
在人生最后,武缉熙背负了那么久的悔恨,她心心念念的道歉,她以为沉重得足以改变她人一切的伤害,到头来,她人早已忘却。
而忘却了的伤害,已经不再需要道歉。
殿下死去的那个夜里,她想起了那不该忘却的过去。
想起年少时,她曾在彼时尚不是殿下的那个武侍郎面前,童言无忌地说:“我长大了要当皇帝。”
后来……再没有后来。
她不敢再想,慢慢遗忘。
少年时甚至不以为受伤,翅膀折断后再不能飞翔,久而久之,竟忘记曾经受的伤,以为从来就是那样。
她理解了殿下的悲伤。比起伤害她人的悔恨,或许,受伤人的遗忘才更令她泪出痛肠。
就如今时今日,比起殿下当日苦口婆心的劝诫,她更恨的是,为什么她竟然能忘?
为什么她竟然能忘!
当那熟悉的话语从昭昧口中吐出,自回忆中穿梭而来的过往几乎将她吞没。
她慢慢坐下去,像溺进深水,又捉到一根浮木,艰难地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理智逐渐回笼,她怔怔地坐在桌旁,抹去眼角残余的泪水,低头看到了桌面摊开的纸页。
“来人。”她唤了一声。
很快有隶臣走来:“节娘。”
李素节将写过的纸张交到她手中:“去,查清楚,三日内回复。”
“是。”隶臣应声而去。
昭昧有昭昧必须面对的现实,而她也有她必须做的事。
三日后,隶臣来复。递上一份文件,道:“目前只查到部分人员名单。”
但这名单已经很长,每一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李素节都很陌生,可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性命。
她一列一列地看下去,在上百个名字里,发现了两个熟悉的称呼。
抬头:“她们在哪儿?”
隶臣答:“目前尚未正式入营,正在城东集中安置。”
她又附上一张纸,说:“这是几日观察得到的守兵巡逻情况。共计守兵一百五十余人。”
李素节笑了:“一百五十余人,算上班制,只要五十人,便能守住几百人吗?”
隶臣低头不语。
李素节也不需要回答。答案是如此的清晰:即使是几百人,只要她们没有反抗的意图,那莫说五十守兵,便是十五守兵,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们制住。
很可笑。可李素节却发出一声叹息,又问:“可以接近吗?”
隶臣道:“因为尚未正式入营,并不阻止亲友往来,但只能亲友入见。”
李素节道:“那就安排我见一面吧。”
隶臣问:“您要见哪位?”
李素节在名单上勾出一个圈,递到隶臣面前,说:“我要见她。”
墨笔圈出一个名字:秋叶。
那名单上,李素节唯独认得两人:夏花,秋叶。
这两人似乎有着某种缘分,不仅名字如此般配,便是落入名单的缘由都如此相似——她们都得罪了曲家娘主。
夏花是怎样的态度,李素节已经知道了,可秋叶是如何看待即将发生的一切,她还不清楚。
她只是想起在曲府她们见的最后一面,那时秋叶显然知道自己的前途,却没有露出半分抵触,好像不管到了哪里,她都能够安之若素。
那么,成为营伎呢。
李素节心里没底。可她也不愿像昭昧那样,将所有可能都否决,认为她们就是那样一群习惯了逆来顺受、陷进了泥土就不敢露出地面喘气的人。
逃出去很难吗?
上百人,从几十的人手中逃出去,很难吗?
可没人想到要逃。
即使是夏花,那个愿意为旁人伸出的援手而涌泉相报的人,也永远只是在等待旁人伸出援手。
秋叶又会有什么不同?
秋叶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身后跟随着望风的隶臣,李素节走进即将成为营伎的女子们居住的营地,走到秋叶的面前,开门见山地问她:“要逃吗?”
秋叶讶异:“为什么要逃?”
李素节说:“难道你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吗?”
“我知道。”秋叶道:“可逃出去难道会更好吗?”
李素节不能回答。
“我做了隶臣、做了伎妾、做了伎子,都没什么不同。”秋叶怀着纯然的好奇,反问:“你觉得呢?”
李素节道:“如果不能更好,至少不要更坏。”
“哪里就更坏了。”秋叶笑起来:“人就是要死的,都是死,哪里还有更坏的呢。”
李素节皱眉:“因为会死,所以就不活了吗?”
秋叶扬眉:“我不是活着吗。”
李素节直视着她:“那你为什么不死?”
“我么,”秋叶认真想了想:“大概……也有些好奇吧。”
李素节问:“好奇什么?”
“好奇会不会更好啊。”秋叶理直气壮甚至有些任性地回答。
李素节没来由地气恼,声音发冷:“你说的不错,逃出去也不会变得更好了。像你这般,等待着就是最好的了,你也等,她也等,大家一起等待着——自然就会变好了。”
“可真够阴阳怪气的,”秋叶冷哼一声:“等待着是不会变好,但也不会更差了。不抱任何希望,至少不会失望。”
即使李素节在心中不断重复,任何吃过太多苦的人,都学会了这一套自我保护,不奢望任何帮助,也就不会因为失去而再度陷入痛苦。可是,她心头仍升起一股怨愤。
她又是何苦呢。像昭昧说的那样,没什么好帮助的,她们活该沤死在淤泥里,过得再惨、死得再多,也不是她的错。
想到这,李素节又觉得没什么可气的了。甚至微微一笑:“既然这样,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秋叶道:“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素节道:“那么,再见。”
“再见。”秋叶抬抬下巴,转身走开。
不大的一块区域,封闭了这样多的人,她们会面的区域只是狭小的一处,相对独立,但没有那么封闭。只是周围噪音很多,很难从中分辨出她们的言语,李素节并不怕暴露,也相信秋叶不会乱说,见她离开,也起身要走。
却在不经意间,捕捉到秋叶奇怪的动作。
似乎见到什么,秋叶迈开的步伐滞在半空,整个人僵硬起来。李素节不能分辨她的表情,只从背影中看出她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控制不住地震颤,那一瞬许多情绪转换,直到身躯渐渐和缓。
良久,秋叶转过身来。目光笔直地射向李素节,与先前的嬉笑不同。
李素节礼貌点头,避开她视线,将要离开。
“等等。”秋叶说。
李素节停下脚步。
秋叶步步走近,站到她面前,言语有千钧之重,问:“你要我做什么?”
接着,又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