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放肆!”昭昧霍然起身, 一扬手,巴掌落下!
曲准不躲不闪,受了这一掌。声音响亮, 曲准的目光却没有半分偏移。
昭昧不禁再度抬手。
这次,曲准攥住她的手腕,云淡风轻道:“公主息怒。”
昭昧挣出手来, 横眉竖目:“曲刺史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公主该知晓,这于你也没有害处。”曲准微微一笑:“能与赵孟清作对的或许不止我一人, 可公主既然来到邢州,总不能再往别处去,而在这邢州,无人能与我曲准相提并论,便是李家……也不能。”
“呸!”昭昧啐道:“没有害处?似你这般有妻有子的老匹夫,哪里配得上我?”
“原来, 比起利益, 公主更在意未来夫郎的模样吗?”曲准意料之中的恍然, 道:“也是,如公主这般年纪,正是满怀期待的时候。是大郎,还是二郎?”
昭昧没好气道:“哪个都比你好。”
曲准笑了,胸有成竹地笑:“公主怕是不知,邢州军权在我手中, 无论是大郎, 还是二郎,离了我, 什么也不是。”
这是再老实不过的真话。纵使是曲准的儿子,一旦遭他舍弃, 就一文不值。
昭昧紧盯着他,胸口起伏,却不再言语。
曲准抖抖鱼竿,空荡荡的鱼钩浮出水面。他收起钓具,拎起空无一物的鱼篓,起身向昭昧欠身,抬眼时好一派大度从容:“公主不妨再细想想。”
昭昧看着他潇洒离去,浮在面上的情绪慢慢收敛,露出更深刻的厌恶来。
她转身走上另一个方向,初时只是走,不知不觉跑起来,跑进庭院,冲到李素节的房间。
李素节不在,她问隶臣,又来到书房,撞开门,看到李素节正伏案书写。
李素节惊诧:“怎么了?”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昭昧劈头盖脸地问。
“知道什么?”李素节微微皱眉:“你不是去见曲准了吗,他说了——”
声音顿止。
李素节端详着昭昧的表情,露出明悟的神色。
“你知道了是吗?”昭昧又问。
“是。”李素节点头。
昭昧质问:“为什么每次都不说?”
李素节垂眸,仿佛自言自语:“有的事情,倘若不说,就好像有无数种可能,可一旦说出来,就仿佛敲定了一般,不管怎么做,都似乎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可我不愿你走那条路。”
“是,我不会走那条路。可曲准他,”昭昧难以置信地问:“他怎么敢说出来?他怎么敢那么理所当然地要求我!”
李素节叹息一声:“你读过那么多史书,不是知道,历来公主们最大的用处在哪里吗?”
昭昧立刻反驳:“那是她们。”
“她们是公主,你也是。”李素节平静地说:“本朝也从来不乏先例。”
“可我……”昭昧试图反驳,终于自乱麻中抓出一条思路:“可是我有刀,我能保护自己。我能够做更多的事情,比和亲更重要!”
李素节无情地说:“死去的任家娘主,贵为公主,同样能够上马捉刀,可最后也不过是嫁入将门。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提起她的辉煌战绩,人们记得她生育七女五男,个个成才,也记得她年老色衰之时,任家郎君仍不离不弃,敬爱有加。如此婚姻美满,传为佳话。”
昭昧张了张嘴,断然道:“不,我和她们不同!”
李素节反问:“哪里不同?”
昭昧说:“她愿意,我不愿意!”
李素节问:“若她也不愿意呢?”
昭昧道:“她不愿意,可她什么也没有做。但我会做!”
李素节又说:“我们身在邢州,受曲准辖制,一旦你身份暴露,想杀你的人数不胜数。只要一个意外,你就可以死在他人之手,而曲准只需要自责防守不利,再借此大义,为你报仇。”
昭昧不假思索:“但我若是答应,也不过是做他的刀。可我要做握刀的人。”
“不错。”李素节正视她,语重心长道:“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是,你不能再像往日那般不计后果地走出第一步了。阿昭,你该想清楚你要走怎样的路了。”
昭昧正对她的目光。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李素节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
昭昧目光空茫地看向某个点,喃喃道:“这么快吗。”
“嗯。”李素节轻声说:“从何贼死去的那一刻起,就该有这一日了。”
只是曲准将这一切提前了。
年纪小的时候,自可以放任冲动去不断试错。可早晚有一日,要像大人那样,权衡利弊,怀着不能回头的觉悟做出选择。
昭昧把脸埋在李素节肩头,闷闷地说:“我要想一想。”
李素节说:“好。”
昭昧抱住她的腰,说:“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李素节说:“好。”
她们已经有段日子没有这样亲密了,并排躺下时,能看出昭昧的身量隐隐有超过李素节的态势,可她的脸庞依旧稚嫩,谁都能看出她还是个孩子。
四下一片安静,好像所有人都睡着了似的,可昭昧只是目光空茫地看着天篷,好半晌,唤了声:“素节姊姊。”
“嗯。”李素节含混地应了声。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件事吗?陈国公主殉国的故事。”昭昧转过头。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李素节翻了个身,说:“记得。”
“那会儿,阿娘骂她蠢货。”昭昧说:“我本来只记得这声‘蠢货’了,可是刚刚,我忽然想起了别的。”
李素节附和道:“什么?”
她们面对面侧躺着,各自窝在被子里,声音很低,像说悄悄话。
“想起那时候我问阿娘为什么。”昭昧道:“可阿娘的解释我也没有听懂,慢慢就忘记了。现在想起来,她说:‘他们阻止她浴血疆场,也反对她立身朝堂,唯独在国家将亡的时候,期待她一死了之,说这是公主的责任,而她也就真的以死殉国了,好像陈国真的给了她天大的恩赐,而她也只能这样报答。这不是蠢货是什么?’”
昭昧抬头:“所以,阿娘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救大周?”
她记得素节姊姊问阿娘的时候,阿娘折断了燕隼的翅膀,问它为什么不能飞翔。那时候她只为燕隼折翅感到愤怒,后来慢慢意识到,燕隼不能飞翔,是因为被折断了翅膀,正如母亲不能作为,是因为她被剥夺了那力量。
可现在,她却有了新的想法。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凭什么呢。
就像小翅膀那样,她亲自把它关进笼子里,剥夺了它的自由,那么,怎么还能期望它对她像从前那样?
它该恨死了她。
昭昧问出那句话时,心中已经有了肯定的回答,可李素节依然点头,回应了她:“是。”
“所以,”昭昧又问:“我只是公主,是不是也只是被期待着一死了之?”
什么为国复仇,除了作为举旗的借口,真的有人相信她能做到吗?
黑暗中,李素节忽地坐起来。
昭昧莫名,也坐起来:“怎么了?”
李素节的目光似乎有重量,沉甸甸压在昭昧身上,当昭昧拧起眉头时,她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慢慢躺回去,说:“没什么。”
昭昧还想再问,李素节打断了她的话:“这几日,你的心情总是不好。”
昭昧跟着转了话题:“没什么可高兴的。”
李素节说:“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昭昧问:“去哪儿?”
李素节答:“去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
次日,李素节带昭昧坐车出了城。
昭昧诧异:“你小时候出过城吗?”
李素节笑:“很奇怪吗?”
昭昧说:“我以为你家里管得很严。”
“是吧。”李素节说:“但只要母亲同意,我总能出来。”
昭昧若有所思:“那她不同意呢,你能出来吗?”
李素节望着车外的风景,有些漫不经心:“那时候她已经接手了李家的人力,她若不同意,我怎么逃得过护院们的眼睛呢?”
“那岂不是……”电光石火间,昭昧想到什么,将要出口时对上李素节的目光,那一瞬,她明白过来,咽回了声音。
李素节收回视线,说:“快到了。”
那是一座山。
停在山脚下时,昭昧有些失望:“现在的山上有什么可看的?”
李素节伸出手:“来吗?”
昭昧搭上手,握住:“来!”
她们向上爬去。
并不是什么知名山岳,没有挺拔的峰顶,也没有陡峭的悬崖,她们一步一步往上走,半个时辰后,来到山头。
昭昧不以为意。
山她见过不少,山上的景色也大同小异,但或春或夏或秋,至少有东西可看,可眼下是冬天,万物凋零,除了山巅的白雪,还能有什么美景?
只是,当她放开视线,她愣住了。
一切像她想的那样,黑的泥土、白的雪,还有墨绿色苍翠的松林。
可是,又那么不同。
她曾见到春天的繁花似锦,曾见到夏季的郁郁葱葱,也曾见到秋日的色彩斑斓,那时,山便是山,水便是水。
可当她见到山河冰封、天地苍莽……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
似流水冲出狭窄的河谷,遇见海日初升的壮阔。
天地自某个点无尽绵延,铺卷到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撞击着,声音既清且脆,终于,豁开一个缺口,宣泄出一片汹涌。
无法言说的汹涌。
李素节问:“为什么哭?”
昭昧抬手,才发现泪水沾湿了脸,带着鼻音说:“我不知道。”
李素节道:“小时候不开心,我总会来这里。无论我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哪怕我被打击得喘不过气,可它们却永远都在这里。”
“是的。”昭昧说:“家破了,国亡了,我挣扎着活下去,想要活得更好,却总是很难做到。可是这些景色,这天下,却还是这样。山是这样,水是这样,还有风,还有云……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李素节问:“有觉得心情更好吗?”
短促地一声:“不。”
李素节伸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头。可昭昧却陡然转身,向来路冲了出去。
“阿昭!”
昭昧没有停下。她不停地跑,跑,跑下了山,解开辕马,喊一声“驾”,向着城里驱马。
她像一道风撕扯着雪花,卷到明医堂的门前。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这里。
就是这里。
她停在门前,气喘吁吁,又安静下来,等呼吸平稳,才走进去,问:“钟凭栏在吗?”
丹参说:“不在呢。”
昭昧问:“她今天来吗?”
丹参说:“没听说,应该不来,有什么事吗?”
昭昧摇摇头,有些失望地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转头对丹参说:“她如果来了,你和她说一声。”
丹参好奇:“说什么?”
“就说,”昭昧弯起嘴角,灿然一笑:“我看见了。”
丹参为这一笑愣住。
昭昧离开。她没有见到钟凭栏,但已然够了,心头那股膨胀的热慢慢消散,涨红的脸也渐渐恢复温度,她发现自己正行走在闹市之中。
她牵着马,闲游般走过,回到曲府。
走进院子时,李素节也已经回来了,正在大厅坐着。
马交给隶臣,她走进大厅:“素节姊姊。”
李素节起身,说:“你怎么突然走了?”
昭昧说:“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李素节问:“你想起了什么?”
昭昧说:“想起了我要做什么。”
“那么……”李素节停顿了很久,轻声问:“你要做什么?”
“我吗。”昭昧认真看她,说:“素节姊姊,我要——称皇。”
“国破了,家亡了?”
“不。”她坚定地说:“我要这天下——”
“做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