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VIP]
姜云初坐在椅子上, 起伏的情绪渐渐恢复平静,头脑也冷静下来。
回想冯观方才那番话,再回想当日程铁英所言, 她察觉矛盾甚多。
其一, 当日程铁英跟她再三强调,冯观为了保住王振而背着她处决了襄王府众人,可冯观那日特意命人给她送去玉谍, 好让她在成亲前去见一见父王。
其二,程铁英明明是王振的人, 却一直强调是冯观让他杀襄王府众人的。
其三, 程铁英要杀她。
从前不明白王振为何放过她,如今她明白了。王振是在杀她与保住兄弟情之间,选择了兄弟情,故而, 断不会突然要杀人。
那么,若不是冯观、不是王振,是何人要杀襄王府众人?是何人想要她的命,或者要她恨这两人?
姜云初一时之间理不清思绪, 总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可唯一确定的是,他们被摆了一道, 冯观似乎是无辜的。
意识到这点, 她才想起冯观身上的伤, 紧张地吩咐人去传令, 免去冯观的刑罚。
可她不知, 传令的内侍急匆匆跑去,却撞见了刚入宫的江骜等人。
江骜得知此事, 面露诡异的病态笑容。
他将内侍推到冰湖里淹死,招来另一名内侍,笑着吩咐道:“你去传令,就说昭阳公主免去冯大人的杖打刑罚,命冯大人自己到诏狱体验‘梳洗’这一刑罚,只有如此,方解心头之恨。”
内侍瞧见另一名内侍的下场,不敢忤逆掌印大人,脸色煞白地跑去传令。
江骜并不放心,看向带着□□的玉芙蓉与霍胭脂。
他知晓玉芙蓉与冯观有私仇,故意派她去追踪,并吩咐:“若那名内侍能好好传达本座的话,就赐他死得痛快,若他违背本座的旨意,就赐他死无全尸吧。”
玉芙蓉这些日子被这变态训练用各种方式杀人,已杀的麻木不仁了,领了命,面无表情地去执行任务。
霍胭脂暗骂一声,欲想抽身离去,找机会知会冯观,却被江骜识破,拽着她回屋里抽鞭子。
北镇抚司的大门朱漆铜钉,两侧石狮怒目抬爪,狰狞摄人,气派又威严。
甘十九面沉如水,手按绣春刀柄,脚步不停地穿堂过井,直奔内厅。
进入内厅,他单膝下跪,朝高踞首座的男人低头行礼:“大人,卑职前来复命。”
冯观身穿猩红绣金飞鱼纹曳撒,腰系赤金銮带,华贵煊赫,威势夺人。他左手肘支着八仙椅的扶手,看似轻松惬意地侧着身,右手却始终搭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森然审视着座下的心腹。
“找到薛神医了吗?”
甘十九抬首,语声铿然:“大人,说来你也不信。薛神医是玉芙蓉假扮的。”
冯观眼神微震:“这女人竟然没死?”
甘十九凑过去,神秘兮兮地笑道:“大人,你绝对想不到,这女人背后的主子竟然是你的情敌。”
冯观掏出帕子擦了擦甘十九喷在脸上的口水:“江骜那厮恢复正常了?”
甘十九双手环抱双臂,做出恶心的表情:“不好说,卑职看到他杀人那个模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简直是个丧心病狂的变态。”
冯观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他杀谁了?”
甘十九凑到他耳侧,低声道:“掌印大人。”
“嘭!”冯观一掌派在桌子上,杀气横溢:“那个混蛋!”
他转头激切质问:“你为何不救人?”
甘十九瞧见自家大人手中刀锋推出寸许,心里咯噔一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舌。
他酝酿了一下,憋着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卑职本想带去抓薛神医,却远远地看见玉芙蓉和江骜,觉得此事非常可疑,于是让众人离去,自己找了个隐秘的洞钻进去,不动声色地监视草庐的动静,结果在月黑风高的晚上,目睹了霍统领将掌印大人捆过来被江骜那厮残杀,卑职自然是心急如焚,想要拔剑过去救人,可没想到洞里住了一条大蟒蛇,在那时一口咬着卑职往洞里拖,卑职跟大蟒蛇大战了一个时辰才得以逃生。”
话到此处,他转过身来指了指自己的臀部:“大人你若不信,卑职可以给你看证据,卑职的臀上还有大蟒蛇的牙印呢。”
说着,他便要脱裤子。
冯观一脚踹过去:“给你的步妹妹看去。”
他支着下颚思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往台阶下方走。
甘十九追问:“大人,你去哪里?”
“接受刑罚。”冯观波澜不惊地说了句,往诏狱走去了。
刑房四壁篝火冉冉,映照出满架刑具,幽幽地闪着寒光。地板的血污日积月累,与潮气、浊气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冷腥味。
冯观脱了曳撒和中单,只穿一条皂色绉裤,赤着上半身。
他上身肩宽腰细,六块腹肌极为漂亮,后背肌肉线条优美流畅,火光将肌肤照成古铜色,仿佛泛着油光。
行刑的锦衣卫看得入神,恍然回神后,目露遗憾之色:“大人真要上‘梳洗’?要不去求公主换个刑吧?”
冯观趴在刑凳上,淡然道:“不必多言,上刑吧。”
锦衣卫取来牛皮绳索,将他手脚紧缚,以免受刑时疼痛难忍而挣扎打挺,然而,冯观却阻止。
“不用绑,我能忍。”
锦衣卫欲想劝言,又听到冯观说道:“动作利索点,让我少受罪。”
锦衣卫知晓自己的主子向来说一不二,也不说废话,舀了一勺沸水,慢慢浇在他后背上。
沸水烫肉,皮肉当即被烫得发白起泡,发出嗤嗤声响,冒出轻烟。
冯观咬紧牙关,紧扣刑凳边缘,痛得大汗淋漓。
浇了四五勺后,整个后背皮肉已被烫得半熟,冯观始终没有喊叫一声,只是十直抓得血肉模糊,指甲全数折断,双腿将铁刑凳绞得咯吱作响。
锦衣卫见是时机,拿起布满棘刺的铁刷,紧张地攥住手柄:“大人,卑职要动手了。”
冯观喘着气,声音微颤:“少废话!”
锦衣卫咬了咬牙,铁刷不断在烫得半熟的后背上划动,那皮肉便一丝一缕,一层一层地被钩挂出来。行刑中并未流多少血,因为连血也被烫熟了。
冯观一直死咬着牙关,此刻满嘴血腥味,脑子一片空白,全身上下,除了疼痛,还是无休无止地疼痛。
这极致的疼痛让他不自然地仰起头,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气音,这声音宛如鬼泣枭啼般,伴随着皮开肉绽的酷刑,令人毛骨悚然。
行刑的锦衣卫听得心惊肉跳,手一软,铁刷落地,再没有下手的勇气,赶紧给那稀烂见骨的后背敷上伤药,用纱布包扎。
冯观欲想坐起身来,发现背部如泰山压顶,压得他不仅喘不过气来,连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行刑的锦衣卫见姗姗来迟的鲜血泉涌而出,将纱布浸得湿透,急忙叮嘱:“大人切莫乱动!这种伤得趴上十天半个月,否则会血流不止,危及生命!”
冯观感觉头晕脑胀的,有些听不清楚对方的话,在还能保留一丝意识时,虚弱道:“叫甘十九过来带我走。”
行刑的锦衣卫见他腹部渗出血来,吓了魂不附体,忙不失迭地将甘十九拉过来。
回来见人已昏迷,身上不停滴血,地上已积了一大滩血,他慌得口齿不清:“甘大人,卑职、卑职只给指挥使大人行‘梳洗’刑罚,并未动他前面半分,不是卑职把、把人弄成怎样的,我——”
“行了,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甘十九挥手打断他的话,命四名锦衣卫用担架将人抬走。
冯观伤得成这般,断然不能将人送回冯府,甘十九左思右想,只能带人前往步莲婷莲花居。
将人安置在房中,交给城里的几名大夫救治后,甘十九坐在房外廊下,看着荷花池发呆。
不知不觉已转春,绿树红花渐露,春季盎然不断取代冬日的白茫茫。
步莲婷一脚踩在甘十九身侧,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猛然抬起他的下颚:“为何不看我?难道我不比荷叶好看吗?”
甘十九抬起眼眸,眼眶里含着泪。
步莲婷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地放开手:“我、我只是让你看看我,我的样子有这么吓人吗?你居然吓哭了?”
甘十九带着哭腔道:“我这是替大人难受。当年大人上战场披荆斩棘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如今这前面捅了两刀,差点丧命,好不容易把命捡回来,后面又行了“梳洗”酷刑,这身子怎么受得了!我真怕大人这回撑不过去。”
步莲婷抱着他的头,拍了拍安抚道:“没事,少游那人本身就是活阎王,命硬得很,死不了的。”
甘十九抹泪:“我家因为牵扯到十几年前的一场大案,一夜倾覆,那时我还没出生,在娘胎里就签了卖身契。后来大人替我翻了案,把我带在身边,待我如兄弟般。我虽然平日里总爱挤兑他,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过得好……”
步莲婷摸摸他的头:“放心吧,你的心意会感动上苍,少游定然会平安的。”
甘十九从自失中恢复过来,心里的悲痛渐渐淡去:“你安慰人的样子还挺像女人的。”
“我本来就是女人,让你感受一下。”步莲婷愤愤不平,揪着甘十九的脑袋便往自己的胸膛摁进去。
甘十九剧烈挣扎,红得脖子都粗了。
步莲婷在人快要窒息时,将人放开,拍拍胸脯道:“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女人。若你再不信,我可以——”
“不了,我深信、确信以及非常肯定你是女人,别再给我来恐怖袭击了,我有阴影。”
甘十九惊慌后退。
此时,给冯观救治的几名大夫出来,皆抹了一把冷汗。
甘十九赶紧上前询问:“大夫,我家主人情况如何?”
其一名大夫语重深长道:“小兄弟啊,你家主人是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三日他会反复发烧,你一定要每隔一个时辰给他换药喂药,切不可让伤口发炎,也不能让他高烧不退,否则命休矣。”
“谨遵大夫吩咐,辛苦大夫了。”甘十九暗自松了口气,向诸位大夫行了礼,由衷地感激。
步莲婷命手下将大夫们送走,立马去熬药。
大夫们离去时,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感叹起来。
“老夫从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身上这么多可怕的致命伤,真是可怕!”
“是啊,这男子能撑过来,也算是个硬汉。”
“到底是多大的冤仇,把人弄成这般。”
……
甘十九盯着门,扯了扯嘴角,入内瞧见满目疮痍的某人,不由得轻叹。
“大人啊大人,我本以为你经历的是情结,没想到你经历的是生死劫。”
姜云初对冯观受刑之事毫不知情,只是想到如今危机解除,不宜留在宫中日夜对着虎视眈眈的皇帝。
她找了个理由向皇帝提出要回公主府,皇帝极不情愿,要她陪着到御花园散步,陪他下棋,陪他用膳……直到月朗星稀,方依依不舍地命人送姜云初出宫。
姜云初暗自松了口气,坐着轿子回公主府,不曾想,半途出现一群黑衣人。
这群黑衣人见人便砍,可与她交手时处处留守,似乎不想伤她,她欲想找机会脱身,却在打斗中不慎中了对方的迷魂粉,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因迷魂粉入了眼,她的眼眶有些湿润,正要伸手揉一揉,一名老态龙钟的嬷嬷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老嬷嬷向她露出诡异的笑容:“姑娘,主子快要来了,你喝了这碗汤,好好伺候,别惹主子生气哦!”
姜云初见对方把汤碗递着,下意识地接过来,此时,一名疯癫女子跑进来,急切地打翻她手上的汤碗:“不要喝!”
姜云初吓了一跳,瞧见汤碗里滚出两颗血淋淋的人眼,顿时浑身冰凉。
女子笑容森森地尖叫:“不要喝!你会被做成人皮的,你看到这屋子挂着的衣服没有,都是人皮做的,我很快也被做成人皮了,哈哈哈……”
她突然凑近,肃然叮嘱道:“司礼监是个地狱恶煞,不要去看他的眼,他会杀了你的,会杀了你的!”
老嬷嬷显然很厌恶女子的打扰,粗暴地揪着女子散乱的青丝,拖着人走出去。
姜云初扫了一眼周围,果见房内挂了好几件诡异的衣裳,看上去的确像人皮做的,惊悚地从床上跳下来,二话不说往门口逃命去。
可跨出门槛的瞬间,她敏锐的察觉到门槛边站着一人,这人正扑向自己,吓得她一脚踹过去。
“笙笙你好厉害啊。”犹如一泓甘霖的声音传来,带着诡异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