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VIP]
“为何你要这样对我?”
王振激愤地怒吼一声, 犹如怒狮狂叫,震耳欲聋。
江骜一脚踩在他胸前的匕首上,用力碾了碾。听着凄惨的叫声, 他感觉比任何声乐都来得动听, 涤荡人心。
他抚摸着自己的面容,向气息奄奄的兄长狞笑:“同样一张脸,爹娘和冯观喜欢的却是你, 这便是我容不下你的理由。”
王振痛苦地向他伸手,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咽了气。
人终于死了, 江骜却依旧觉得心里不痛快,盯着那张神似的脸,他举起匕首,仿佛在泄愤似的, 在月色之下不断地划动、不断地刺下去。
霍胭脂与玉芙蓉不忍目睹,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可那血肉翻飞的声音却在寂静的空间显得异常清晰,让她们听着觉得宛如生吞了蠹虫那般恶心。
若不是受这人掌控, 她们此刻定然一脚踹死这变态。
直到那张脸血肉模糊,找不到半点相似之处,江骜方站起身来, 丢下匕首, 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张脸才适合你, 哥。”
他看向在场的两位女子, 又恢复往日那柔情似水的贵公子模样, 满怀歉意道:“抱歉,不小心把你们的仇人弄死了, 尸体随便你们处置,处置完了,随我进宫。”
“进宫?”
玉芙蓉与霍胭脂不解地对视一眼。
月色下,江骜唇角勾起一抹病态满足的笑容:“我要当王振。”
月上柳梢头,夜风料峭带有几分寒意。
姜云初带着一身血泥,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御书房的门槛上,守门的太监吓了一跳,这声响亦惊动了御书房内的皇帝朱祁。
不等太监跑进来汇报,皇帝已放下批阅奏章的笔,匆匆走来察看。
姜云初瞧见了皇帝,跪在地上,虚弱地向他求助:“皇兄救我,他们要杀我!”
皇帝瞧见她满身是污泥血迹,嘴里还残留着血迹,顿时吓了一跳:“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刺杀当朝公主?”
“我……”姜云初故意装出似有难言的神色,道,“我不知道,他们好多人,都蒙着面,从宫外一直追杀我到宫内。”
皇帝脸色一沉,事关皇城安危,他无法容忍,立马命令禁卫军统领加强戒备,带人搜捕犯人。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姜云初:“伤势要紧,朕这便速召太医前来诊治?”
“谢皇兄,能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姜云初见是时机,顺势晕倒在他怀里,眼角流出了泪水。
皇帝凝着那一滴泪,失了神。回过神来时,他赶紧命人去请太医过来,自己横抱起人走到偏殿,心思却是变得复杂。
太医匆匆赶来,给姜云初细心诊治后,恭谨地禀报:“回禀陛下,昭和公主身上有多处的擦伤和刀伤,但并无大碍,只是心肺险些被震伤,需要好好调养,否则很容易落下病根。”
“心肺险些被震伤?被什么震伤?”皇帝蹙着眉,细问。
太医推测道:“应该是武功高强之人。”
皇帝心思流转,了解姜云初所言非虚,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待众人退去,他步至床前,见昏睡之人脸太脏了,拿了湿了水的方巾,轻轻为她擦拭。
擦干净后,他发现这位皇妹的肌肤吹弹可怕,容颜绝色,朱唇娇艳欲滴,诱人采撷。他神色痴痴地盯着那朱唇,咽了咽喉,重的呼吸声彰显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好想……品尝一下……
装晕的姜云初察觉皇帝的手指竟然在摩挲自己的唇瓣,莫名打了个寒颤,赶紧睁开眼,说正事:“皇兄,臣妹悔婚了,抗旨不遵,您不要满门抄斩好不好?要杀就杀我一人吧!”
皇帝先是一愣,而后心虚地收回手,站起身来道:“傻丫头,你贵为公主,悔婚怎会被赐满门抄斩呢?朕顶多罚你静思己过罢了。”
姜云初恹恹地哦了一声,坐起来,双手揪着被衾,神色有些不自然:“可我刺伤了冯观,公主刺伤朝廷命官,是要获罪的吧?”
她的声音说得极低,微微颤抖,似乎十分惧怕。
皇帝心生怜悯,不忍心责备,柔声安抚道:“没事,朕让冯爱卿不追究便可。只是……”
说到这,他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姜云初,眼眸里有几分独属于天子的凌厉:“你为何刺伤冯爱卿?”
姜云初感受到天子的威严,心神被震慑了半分。
此刻的她如同在悬崖上空走钢丝,半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为了降低对方疑心,保全自身性命,抓着皇帝的手,委屈啜泣:“他、他不忠。”
皇帝顺势将人抱在怀里,微恼:“岂有此理,下旨之前朕就提醒过他要洁身自好,不可负心。真是死性不改的狗东西。昭和,你安心在此疗伤,余事自有朕。”
忆起冯观骗自己与他成亲,背地里杀她父王,姜云初怒意涌动,故意说道:“驸马他曾保证,今后再不多看别人一眼,只一心一意对我。如今,他外头养的那女子已大腹便便,恐怕我已成为众人的笑话了。”
为了让皇帝确信,她抱着对方的腰,埋头在他身上抽泣,哭得如怨如诉。
皇帝抬头看夜空云层中一轮时有时无的圆月,冷笑道:“皇妹放心,皇兄定会替你讨好公道。”
“谢皇兄。”
姜云初侧过脸,眼底寒意料峭。
翌日,散朝后,皇帝得知冯观重伤告假,觉得这人着实嚣张,立马命人将冯观带来御书房。
可人姗姗来迟,他气得将手中的茶盏当头砸过去,厉声怒斥:“冯观,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冯观拖着病殃殃的身子跪下,没有理会头上的血,问道:“不知陛下急招卑职进宫,所谓何事?”
皇帝阴恻恻地看着他:“别明知故问,朕烦腻了这一套。”
冯观怀着自咎,沉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襄王和襄王府众人在诏狱被杀死,是卑职办事不力,请皇上重罚。”
皇帝此时也逐渐冷静下来,平复了动荡的心绪。他叫冯观前来是为了替姜云初讨回公道,没曾想冯观倒说起了正事,这让他感到有几分尴尬。
襄王被杀一案,王振早已跟他解释过此事,是那锦衣卫千户程铁英因为私仇,背着冯观杀人的。
冯观身居高位仍肯低头认错,且言辞诚恳,切中要害,像是真心反省的模样,这让他心底对这人有所改观。
他认真审视,发现冯观的确病得很虚弱,忆起这些年这男人为国家立下的汗马功劳,为他办的事,桩桩件件都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又不想太过为难这人。
他肃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要抬举你?”
冯观恭敬道:“因为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甘为犬马。”
皇帝听着甚是满意,道:“不错。因为你冯观会办事、会说话,最重要的是,你对我忠心。忠心才是你的立命之本,一旦丢了忠心,你的命也要跟着丢了。”
冯观抬眼看他,神情有些激动:“陛下是怀疑微臣不忠?微臣虽愚钝,但也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微臣眼下拥有的一切,官职、权力、钱财,全是陛下所赐。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陛下不信,微臣也无从证明,此身是死是活,全凭陛下。”
皇帝嗤之以鼻:“你是对朕忠心耿耿,可你对我皇妹不忠,又作何解释?”
冯观惊愕:“陛下请明鉴,这纯属子虚乌有!臣从前行事是荒唐了些,但自从与公主两情相悦后,便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皇帝见他说得情真意切,头头是道,拍案而起,怒然嗤之:“说得真动听,若不是皇妹亲口所言,我便信了你这鬼话。”
冯观把头压低,猜不出姜云初在皇帝面前说了些什么,不敢多言。
皇帝以为他这是心虚,更是痛心疾首:“冯观啊冯观,你将情爱当做消遣,收放自如,便错误地推己及人,以为人人都经得起好聚好散,却从未真正考虑过他人的感受。你如今被我皇妹捅了,是你活该,知不知道?”
冯观不想姜云初担上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顺势道:“知道,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怨人无由。”
皇帝见他今日乖巧得如同孩童,也不好再绷着张讨伐脸,温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能自省,便是吾等楷模。”
“臣谨遵陛下教诲。”冯观恭敬地行了个礼。
皇帝沉吟片刻,道:“你负了公主,公主刺伤了你,就彼此两清吧!只是事关皇家颜面,朕得给你一些处罚。”
见冯观垂眉聆听,他面露满意之色:“冯观,朕罚你十年不娶亲,你在外头养的女子不得迎进门。”
“臣领旨。”冯观行了礼,见皇帝把训话讲完,遂谦卑地请求道,“皇上,臣想见昭和公主,当面跟她道歉,还请成全。”
皇帝极其不愿,故意提醒道:“即便见了面,你们也不可能再成亲了。”
冯观怎会不晓得皇帝那点心思,看破不戳破,只是言辞诚恳道:“臣只是想道个歉。”
皇帝想到木已成舟,这男人想力挽狂澜也无济于事,遂不再阻拦:“好吧。朕允许你去道歉。”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提醒:“不过皇妹说了,你在外头养女人,那女人已怀胎了,她断不可能与你成为夫妻,你就别痴心妄想,知道吗?”
“哦,臣明白。”冯观心不在焉地回应,随皇帝来到姜云初暂住的芳华斋。
宫女正侍奉姜云初喝药,瞧见了厌恶之人,喝不下去了。她笑脸迎人地给皇帝请安,与其旁若无人地说笑,亲密无间。
冯观给她请安,她置若罔闻,对男人的病弱亦视若无睹。
冯观唯有向皇帝大喊:“陛下,能让臣跟公主单独聊聊吗?”
皇帝吓了一跳,有几分恼意:“不行,万一你欺负皇妹怎么办?”
冯观二话不说,将腰间的绣春刀取下来,递给皇帝:“陛下,请你拿着。”
皇帝蹙眉:“为何给朕刀?”
冯观目光阴冷:“若臣欺负公主,陛下拿它砍了微臣的脑袋吧。”
明明说着恐怖的话,男人却说得轻描淡写,皇帝心中不禁有几分惧意。
这是个狠人,还是不要逼急的好。
沉思片刻,他松口道:“成,那朕出去看看风景,很快回来的,你赶紧把话说完,尽量简短,不要说太多废话,明白吗?”
“明白了。”冯观漫不经心地应着。
待皇上与众人离开,他径自站起来,情真意切道:“公主,对不起。”
姜云初别过脸去,冷哼:“本宫不会原谅你的,这辈子都会让你不得安生!”
冯观勾唇笑了:“公主你说什么就什么吧,臣没意见。”
“……”姜云初听着百般不是滋味,转身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你走,本宫不想多看你一眼。”
可冯观侧着脸,纹丝不动。他安静地说道:“襄王不是我杀的。”
姜云初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你想说,是王振授意程铁英杀的,你毫不知情?”
冯观伸手摸了一下发疼的脸颊,道:“我承认此事是我大意了,你不原谅我我承受着,可我想要你知晓,王振没有下令杀襄王。”
姜云初嗤之以鼻:“冯少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你跟王振明明是最要好的兄弟,却瞒着我;你明知王振不会放过我父王,却从不防备他。这人杀了我父王,你却跟他在我们的婚宴上言笑晏晏,如今你又跟我说人不是他杀的,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越说越激动,嗓音越发响亮,把话说完时,气已喘得胸膛起伏。
冯观愕然一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他与王振之间的关系。
他只道:“在东林苑时,玉芙蓉给王振下毒了。王振认为解药在襄王手里,所以他不可能杀襄王。”
姜云初冷笑:“你怎么知晓不可能?他王振是何人,会找不到替他解毒之人吗?”
面对质疑,冯观冷静道:“襄王被杀的那个夜晚,王振毒发,需要每隔一个时辰喝药缓解毒性一次,否则会衰竭而亡。此事陛下也知晓,你可以向他求证。”
姜云初眼神微动,无法怀疑,却又不屑:“你怎知他不是在做戏?”
冯观轻叹:“那天晚上,是我亲自给他喂药,救他性命的。”
姜云初浑身一震,顿感无比心酸。
那一夜,她在经历着生离死别,险些被杀,多么期待这人能出现,能救她的家人,救春莹,救她,可如今这男人却告知,那时的他正在救一个杀她至亲的仇人。
她气得浑身发冷,不停抖动,怒红的眼眸里充满悲伤的恨意。
“冯大人果真是王掌印的好兄弟,只可惜王掌印多行不义,已被本宫手刃了。接下来你是否要为这位好兄弟报仇,把本宫也给杀了?”
“笙笙。”冯观上前伸手,欲想将人揽入怀中怜惜一番,却被对方狠狠地甩开。
“别这样叫我!你不配。”姜云初转过身去,不想再多看这男人一眼。
“……”冯观深知气上心头的女子招惹不得,只得规矩地站在原地,静默地看着。
片刻后,姜云初依旧不见动静,忍不住转头,恰好对上男人过分专注的目光,眸底的阴寒悄然消退:“你看着本宫做什么?”
“你长得好看,就想多看两眼。”冯观脸上绽放一抹灿烂的笑容,双眸眯成了月牙。
姜云初故作镇定地偏过头,泛红的耳尖却泄露了她的情绪:“少来这一套。”
“公主,你脸红了?”男人得寸进尺地欺近。
低沉暗哑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仿佛能流窜到四肢百骸,姜云初感觉身心酥麻:“你看错了。”
男人憋着笑意,谦卑有礼地请求道:“是吗?不介意的话,让微臣再细看一遍。”
姜云初嗤笑一声,转过头来:“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宫没有脸红——唔!”
猝不及防的,男人忽然一手扣住她的头,一手钳住了她的下巴,凶狠地吻上她,堵住了所有的话。
男人的吻湿热狂暴,宛如狂风暴雨般肆意霸道,不容避开。
姜云初惊惧地瞪着眼,激烈地抵抗着,却换来了更激烈的压制。对方的双臂越收越紧,热切又急切,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融化掉似的。
她恼了,拔出发间的簪子,毫不留情地刺过去。
须臾间,男人嫩白的脸颊划过一道浅浅的红痕,渗着细小的血珠,看起来痞气中带有几分血腥。
姜云初将簪子怒砸一旁,厉声喝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从闻声走进来,恭谨地请示。
姜云初指着脸带笑意的冯观,下令道:“冯观以下犯上,杖打一百大板,拖出去!”
侍从们面面相觑。他们平日里皆惧怕冯观的威名,又怎敢动他一分?
冯观知晓这些人不敢动自己,勾着笑意看向姜云初:“甘之如饴!”
言毕,他率先走出去,身姿潇洒、笑容不羁,全然不像个领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