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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风雨下西楼 第126章 番外红衣(中)

达闻西 · 历史架空 · 455 KB · 2022-08-29 20:06:08

第126章 番外红衣(中)

  姑娘来西北的第五年,春,草场上连绵的大雪。

  姑娘在帐子里生气,对着手下们砸东西。

  “早和你们说过了,还没暖起来之前不准把马带出去!现时来同我说马群走没了,这冰天雪地,你们叫马儿怎么找得回来!”

  琉璃杯砸下去,冻土寒硬,碎成了小块,溅得四处都是。

  手下们一声不敢吭。在姑娘手下做事几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

  说来也得怪这不长眼的老天,明明前些日子天已经回暖了,他们便想省点喂马的马料,把马儿都放到草场上去,让马儿们吃吃新草填填肚子。哪里晓得这大雪说下就下,连着下了六七天,新绿变成了一片惨白,马儿们也都消失在白芒之中。

  姑娘是做贩马生意的,这下一来,损失了不知多少银子。

  野利撩开帘子进到帐子里,一片碎琉璃刚好砸在他脚边。

  他不羁笑道:“不就是几匹马嘛,我的好云娘,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手下们见了他,纷纷行李:“见过二爷。”

  “好了好了,都快滚出去吧。”

  野利挥挥手,手下们鱼贯而出。

  姑娘还是气不过,一摆手,又是一个杯子被摔碎。

  “我的雁儿也不见了!”

  野利一惊:“雁儿也丢了?”

  “你去跟他们说,找不回雁儿,我把他们都扔进草地里喂野狼。”

  雁儿是姑娘的爱骑。

  说是爱骑,其实从来没骑过。

  姑娘做马匹生意四年,手头经过的名马成千上万,多数都贩到了中原,自己手头并不留下。唯独去岁春见到了雁儿,再也不肯把雁儿给卖了。

  姑娘说,她从前在梦里见过雁儿。

  野利不信,哪有这样的事。

  姑娘又说,梦里的雁儿是一个男人送她的,是一匹最烈最烈的马,她从来没能驯服得了它。

  野利摸摸雁儿的毛,觉得这不像一匹脾气烈的马,明明看上去很是乖巧。叫人来铺了马鞍,翻身上去溜了一段,就被雁儿狠狠甩下了马。

  姑娘告诉野利,这匹马,就是她梦中的那一匹。

  野利问她,那么梦里送你马的那个男人,是谁呢?

  姑娘一笑,拿起酒囊喝起了酒,,不回答他的问题。

  如今雁儿丢了,别说姑娘着急,就连野利也跟着急起来。

  派了许多手下出去找,找了两日,走失的马匹找回来了小半,可还是不见雁儿。

  雪已经停了,日头暖起来,雪也慢慢化开。

  苍茫白色之下露出点点绿芽,是今春新生的草。

  姑娘骑了匹认路的好马,亲自出去找雁儿。

  野利拦在马前,不准她去:“如今边关正有动荡,虽说宋人派了使者过来,然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打起来。你这时候一个人出去,万一碰上流寇散兵怎么办?”

  姑娘说:“那你把我的钺拿来。”

  “可真别不当回事,你毕竟是个小娘子。”

  “野利!”姑娘又生气了,“雁儿对我有多重要,你难道不知道吗?”

  野利蔫下了:“你就这么忘不掉那个人?”

  “嗯。”

  姑娘取了兵器,腰上别了根鞭子,驾着马飞驰出了营地。

  野利站在帐外,看着姑娘骑着马走远。

  手下问他:“二爷,不去劝劝云娘吗?”

  野利深叹一口气:“云娘的脾气我知道。她若是不亲眼见到,万万是不肯死心的。雁儿丢了,总得让她自己去寻一寻。”

  北地荒凉,马儿穿行天地之间,竟不见其余人影。

  化雪时的阴冷从身下一点点沁透皮骨,姑娘身上的裘袍厚实,然而脸还是被风吹得发疼。

  她听见狼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身下这匹老马并不怕狼,而她也喜欢野狼。第一次在西北见到野狼已是四年前的事,这四年来,她时常想着要弄匹狼来养养,可惜狼野性难驯,她也怕狼伤了身边的人。

  如今一个人出来,听见狼声,她便想去顺道看一眼。

  一拽马绳,马儿转了向,朝着有狼的地方跑去。

  两头小野狼正在分食一只冻死的马。

  那匹死马的脖子上戴着一块木牌,牌上写了个“云”字。

  这是姑娘马队里的马,估计就是前阵子丢了的那批里的。

  小野狼们饿了许久了,好不容易碰上了食物,当然要饱腹一顿。

  它们还没有见过人,看见不远处马上的姑娘,都愣愣地停了口,抬起头来看姑娘。

  姑娘喜欢它们懵懂的模样,朝着它们吹了声口哨。

  吁——

  野狼以为姑娘是来抢它们的猎物的,朝着姑娘呲了呲牙,想把姑娘吓唬走。

  姑娘一笑,不再打扰它们享用盛宴,驾马离去。

  千里的草场,要寻一匹马谈何容易。

  姑娘的脸被风吹开一条裂纹,点点血丝渗出。

  她没顾得上抹点随身带的药油,想趁着天黑之前再寻一寻。

  越往北走,地上还没化开的雪层就越厚。姑娘仔细地看着雪地上的痕迹,辨别着各种牲畜的脚印。

  这里地处偏僻,少见人的足迹,但狼、狐狸和马的足印倒是不少。

  她顺着地上一连串的马蹄印向东找去,本不抱什么期望,走了半里地,地上那些蹄印却忽然变得凌乱起来。一旁厚实的雪堆也被砸出一个大坑。

  光是看着这些痕迹,姑娘已经能想见雁儿把人狠狠甩下马的情形了。

  她微微一笑,终于找到了。

  此后的蹄印与人的足印交错,顺着草坡而下。

  姑娘也下了坡,果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人一马。看不清那人是个什么人,只能见着在人的前头生了一堆火。马儿昂然立在火堆边。

  姑娘一看就知道那是她的雁儿。

  “驾——”

  她一拍身下的马,飞也似的下了坡,冲到了那火堆的边上。

  “雁儿!可让我好找!”

  火堆前的人是个体态魁梧的汉人,脸上戴了防风的面衣,见着忽而有个小娘子出现,拍了拍身下的雪站起来。

  姑娘翻身下马,摸了摸雁儿柔顺的毛,摘下头上的毡帽,对那汉人说道:“郎君无怪,这匹马是我前些日子走失的,今日我出门来找找它,不想它在郎君这里。”

  汉人看着姑娘的容颜,默然不语。

  姑娘一心只顾着雁儿,没发觉那汉人郎君的异样,还自顾自说道:“当下找着了雁儿,我便把雁儿带走了。”

  “雁儿,是马的名字?”汉人问。

  姑娘隐约觉得汉人的声音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而他那双露在面衣外的眼睛,也像在那儿见过似的,面熟极了。

  她皱了皱眉:“对,是它的名字。”

  汉人又问:“那娘子呢,娘子叫什么名字?”

  姑娘说:“云。我的名字是云。”

  “云。”汉人轻轻读出这个字。

  纵然他是个身躯凛凛的男人,在读出这个字时,仍然声音微颤。

  姑娘问:“我是不是在何处见过郎君?”

  那种熟悉的感觉愈来愈深,像是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姑娘看见汉人缓缓解下了自己的面衣。面白无须,声音清朗。

  “朝云,是我。”

  姑娘终于认出了他是谁。

  手脚一阵发麻,两眼一黑,她瘫软昏厥。

  姑娘再次醒来时已然天黑,床榻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绒,屋里的火炉烧得旺盛。

  汉人守在姑娘的床边,柔柔地触摸姑娘散落的发丝。

  她睁开眼,看见他,不可置信。

  “你竟然还活着。”她唰地坐了起来。

  汉人的手滞在半空,强扯出一个笑:“你竟然也还活着。”

  姑娘惊异地看看四周,这里俨然是城镇之中客栈的模样。

  她想,兴许是自己又做梦了。

  梦见自己找回了雁儿,回到了宋地,又遇见了那个人。

  既然在梦里,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伸出手摸了摸眼前人的脸,手指柔软,触及唇角。

  汉人抓住了她的手,问她:“当年,是你姐姐送你出来的?”

  姑娘笑笑:“我姐夫送我来的西北。”

  “……”汉人叹气,“我早该想到的。当年渭州战败,我回到东京,就得知了你的死讯,竟真相信你死了,没派人出来找你。”

  姑娘的笑止住了,问他:“我弄不清楚,到底是我进了你的梦,还是你进了我的梦?”

  汉人放开了她的手,起身。

  他的声音淡淡,可也能听出其中暗藏着的情愫。

  他说:“我倒希望这是梦。”

  他花了五年的时光试着忘记的人,又突然出现了。

  从前的那些功夫都白费了,此后的每一个日夜,又要受那种百爪挠心的苦痛。

  店小二送来饭菜,汉人同姑娘同桌而食。

  边关城镇,饮食毫无精致可言。粗茶淡饭,不见荤腥。

  姑娘三年来吃惯了这些,汉人也并不挑剔。

  她明白过来,这不是一场梦,她是真的见到了那个人。

  当年少女情怀诉诸此人,如今再见,倒有几分物是人非之意。他还是原先的模样,可她早已不再是原先的那个小娘子。

  她肤色黑了,身躯也壮实了。在草原上,拿着长钺能掀翻五个大汉。做马匹生意,成了这一带最大的马商。每日驰骋在幼时日思夜想的西北之地,活成了话本子里女侠的模样。

  桌上,汉人问她:“如今在西北做什么?”

  她神色之中带着几分骄傲:“在草原养马,卖给宋人。你可听说过云娘?”

  “这两年边关最大的马贩子。原来是你。”汉人微笑,“你姐夫教了你经商的本事?”

  “在这种地方,无论做什么事,多听、多看、多练也就会了。”

  汉人点点头。看着姑娘吃饭时的模样,已经毫无中原人的谨慎,更多的则是边关之人的豪迈。他又问:“来这里之后,可曾嫁过人?”

  姑娘一叹:“男人倒是有一个,就是没婚嫁。心里还记挂着你呢。”

  “……”

  在草原几年,姑娘倒是学会了直言不讳。

  汉人张张口,想问她的男人是谁,可又深知自己毫无问这话的资格。

  “那你呢,娶了吗?”姑娘也问他。

  汉人摇了摇头:“不曾。也记挂着你,总是记得你说,要到西北来看看。你如今来看过了,觉得如何?是心中所想吗?”

  “嗯。”姑娘抬头看向窗外,“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诗文倒还没忘。”

  姑娘浅浅笑了:“从前抄过几十遍的东西,怎么会忘呢?不过有时想来,在东京的年月,真如上辈子似的。”

  汉人给她倒上一杯酒:“就没回中原再看看?”

  “徒增悲凉,又何苦。如今我叫云娘,早就不叫李朝云了。”

  “你的孩子…也不牵挂吗?”

  姑娘举起酒盏痛饮一杯,“我父亲如今位及执政,他的嫡孙,用得着我一个马商牵挂?”

  “看来,你不是没打听过东京的事。”

  “这里是边关,消息不灵通呢。是去岁冬天,我叫了手下亲自去了趟东京打听,才知道了些家里的事。”

  “没打听过我?”

  “我以为你死了。”

  “……”

  汉人也喝下一杯酒。他与她一样,都以为彼此已经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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