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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风雨下西楼 第130章 番外黑靴(下)

达闻西 · 历史架空 · 455 KB · 2022-08-29 20:06:08

第130章 番外黑靴(下)

  纸条上的日期到了。

  大郎一早就守在茶楼里,一步不离,等着察子现身。

  本不抱着什么希望,可天一点点黑下来,还真有一道倩影踏雨而来,坐到了她的对面。

  “你有话快说,我得赶紧回去了。”察子说。

  大郎从袖子里掏出帕子,越过茶案,替她擦去脸上的雨珠。

  察子皱眉:“你叫我过来,是给我擦雨的?”

  “佳人貌美,可不敢被寒雨侵损了。”大郎动作温柔,指尖隔着帕子,碰在她的肌肤上。

  察子一时无语。

  等他收回了臂,她冷冷说道:“早听闻大郎君风流,便汴京的妓馆都逛遍。如今这是发、情发到我身上,又忘了上次被抓进皇城司的教训了?”

  大郎给她倒了杯暖茶:“自从遇见娘子后,子用不再去过妓馆。”

  察子不喝他的茶,只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娘子知道子用的意思。”

  两方静静,目光交汇。

  终是察子沉不住气,轻哼出声:“五陵年少,狂妄。就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跟我说这样的话。”

  大郎不服:“吾乃世家郎君,祖祖辈辈都有功德。论身世,论家财,我自认无一输人。何况,我父如今在御史台任职,若是我去求助我父,告诉他你被皇城司长官苛待之事,他会替你弹劾那个阉人的。”

  “你父?”察子轻蔑,“你敢给我塞纸条,我以为你多大的本事。原来也是要靠家里的尊长。你父亲与我素不相识,帮了我,他有什么好处?”

  “我是我父独子,我去求他,他不会不帮。”

  察子还是轻蔑:“我不信。我不会平白受人恩惠。”

  “不是平白。”大郎目光忱忱,“子用冒犯过娘子……只想尽力补偿。”

  “嚯。等你自己有本事了再说吧。”

  察子一口饮下那杯热茶,浑身暖洋洋,又冒雨出去了。

  大郎追上去送伞,察子不拿。

  她只回头,冰冷冷地说:“你有这样的身世,有这样的家人,不知多少人羡慕。你却整日荒废时光,只顾自己玩乐快活,就别怪我瞧不起你。”

  大郎愣在原地,看着察子在雨下行走。

  察子此后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听到过李家大郎的消息。

  她偶尔问起皇城司的同僚,同僚说,那李家大郎没再出入过烟花柳巷,也不再去东西鸡儿巷的妓馆。

  说不准是被李家的老爷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了。

  察子听进了心里。

  再一次看见李大郎的名字,已是又一年的春。

  李家在州桥投西大街敲锣打鼓,庆贺李大郎考中进士。

  察子在皇榜下抬头,看见他的名字写在榜上,总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他把她当做了勾栏女,不由分说摸了她的脸,要给她塞钱。

  结果被她掀翻在地,一脚黑靴踩在他脸上。

  她当时就想,这种锦衣玉食的郎君,整日里不做正事,混吃等死,真叫人不齿生厌。

  这才多久过去,风流公子,竟成了正经的进士。

  后来的事,察子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以为扳不倒的人,被御史台一本参到了官家面前。官家震怒,责命皇城司去彻查宦官。

  皇城司的长官看重宦官,可此事已引起了朝野震动,再怎样看重的人,他也不敢作保。

  一查,不得了。

  宦官手上过过的人命不少,贪过的金银更多。

  算起来,竟是本朝贪墨案之中的佼佼者了。

  本朝不斩文官,然对于内臣,也一并宽容。官家看了宦官的认罪书,怒气也平息了几分,免了他的死罪,只让他流配沧州,三年不许回京。

  宦官被流放的前夜,一双黑靴站在了他牢房门口。

  察子带来了他的鞭子,扔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问她:“五娘,是你做的吗?”

  察子不说话。

  宦官看来,这是默认。眼中一酸,竟是两行泪。

  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哭。

  “五娘,你变心了吗?”他问。

  察子冷笑:“变心?你当我爱过你?”

  好多好多的晚上,她跪在他面前,忍受着他的鞭子。

  他只会说:“五娘,你求求我吧。你求我,我就不打你。”

  她看不懂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渴望别人的恳求。

  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口口声声说爱她,落在她身上的却是苦痛。

  他是个不懂爱的人。

  所以才会以为,她对他的恐惧,是对他的爱。

  宦官流放沧州,只有友人送了他一程。

  友人拍着他的肩:“也是官家仁慈,免了你的金印。你这张脸若是刻上‘囚’字,也是可惜。”

  宦官沉默着,任由押解的官差给他套上头枷。

  友人拿出一袋银子,塞进官差兜里:“万望两位一路留心。”

  官差收了银子,笑道:“中贵人放心。”

  沧州苦寒,临走,友人又扔了件厚衣给宦官,只叮嘱:“官家既只说三年不许回京,你在那边做配军便有可赦。切勿惹事生非,下回大赦时,我会求官家放籍给你。”

  宦官深深叹气:“长卿……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

  友人笑了:“不用来世。过几年,等官家忘了你,我把你接回来。你给我做事吧。”

  宦官道:“好。”

  “没别的要说了吗?”友人问。

  宦官看了眼东京的城楼,当初他就是被爹娘丢在这城墙下的。

  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说:“那个女人还在皇城司,你替我照看着吧。等我回来,好端端和她过日子。”

  友人不说话了。

  那个女人,早辞了皇城司的差事,回到市井中去了。他的人来回禀过,说那李家的大郎,要迎她进门。只是李家早给大郎定下了与王家的亲事,如今李大郎正和家里闹着。

  最近的事都乱糟糟的,他不打算告诉宦官。

  光阴匆匆,两年过去。

  沧州牢城营,大雪。

  宦官叼着一根草,坐在营前看雪。

  牢头坐到他身边,给他递上暖酒。

  “中贵人有信送来。”牢头说,“随信送来银两,又托我们关照你。”

  宦官把草吐出来,喝着酒笑:“他这样花钱,迟早被人弹劾了,说不准哪年自己也进来这里。”

  话虽这样说,但他了解自己这过命的朋友。那人与他不一样的。

  他看着漫天的大雪,当年那“要做最尊贵的内臣”的志向早已不见。

  他只盼着自己那靠谱的友人有朝一日能把他带回东京去,让他再在东京得以立足。

  置办个小宅院,把女人找回来,弄几个干儿子干闺女养养。

  这是他在那年大雪中的心愿。

  可惜那时他还不明白,事与愿违才是人间常态。

  这辈子,终究也没有再买过宅院,没有养过孩子,更没有遇见过那个女人。

  偌大一个东京城,人海茫茫,他没再去找过她。

  不知过去多少年,他那友人早已做上了押班,是中贵人里的贵人。

  他当然回不了皇城司,友人供着他吃喝,只是他得偶尔替友人做做事。

  平时做的事还好,无非是去捉拿些人,或是去打探些消息。

  谁晓得忽然有一天,友人竟让他去跟踪个小娘子。

  他听友人谈起那小娘子的口气,就晓得他这个兄弟,也要栽在女人手里了。

  前线交战,友人去了战场监兵。也是巧了,那小娘子在那时候难产而亡。友人回京的那天,小娘子正好出殡。

  他想了一夜,最后没有告诉友人,那小娘子是诈死,看似出了殡,实则是死遁到了西北。

  他已经错了一次。

  他想,不能让友人再错一次。

  毕竟,他已经懂了,事与愿违才是人间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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