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凰鸣无波(下)
江少枫愣了愣,才扶住她双肩微微拉开了些两人间的距离,温声道:“怎么了?你的伤要不要紧?”
李青韵眼圈微红地摇摇头:“皮外伤罢了。” 她眸中似含笑,又似含着些担忧,“你呢?掉到哪里去了?”
“我跳下来的时候有人使藤鞭偷袭,”说到这个,江少枫便面露思忖之色,“之后我就从另一个洞里掉到了下面去。”
江云起微怔,问道:“你是说这下面还有一层?”
“嗯,是个很大的溶洞。”江少枫点头,“这些土洞好像在里面是连通的,我在下面发现了有分支流下去的暗河,想起掉下去时听到有落水声,这才沿着上游方向走了回来,之后就看见了这洞口的亮光。”
李青韵不由微蹙了眉,喃喃忖道:“这个人偷袭我们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要说对方心怀不轨,可是到现在没有露面,而且这里的环境显然他比咱们熟悉,却在里面一直没有动杀手。”
江少枫道:“嗯,我也是觉得这点很奇怪。不过现在我们在明,与其花时间去猜他的心思,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着,往四周望了一眼,“这里可会有圆心草的踪迹?”
“方才粗看了一眼没有找到,”李青韵道,“我再去细细找找看。”
江少枫伸手拉住她:“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们衣服湿了,先去烘一烘吧,你也给自己处理下伤处,我去四处看看。”
言罢,他刚转过身,正好瞥见那一角半掩在藤荫下的乌黑枯败。
江少枫略略一顿,朝那角走了过去。
李青韵坐在火堆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江云起道:“你还记得下来之前陆天霖叮嘱过我们什么吗?”不等对方回答,她已续道,“我记得她跟我们说若是遇到什么动静最好先下手为强?”
江云起回忆了一下:“对。”
李青韵低头想了想,随即把江少枫喊了回来,把刚才自己想起的事又对他说了一遍:“你说,她会不会早就料到我们会遇到那个怪人?”
“有可能。”江少枫也同意她的猜测,“不过她既然事先提醒的是‘先下手为强’,那看来她和这个人并不是一伙的,甚至有可能是对头。”
江云起却有不同看法:“会不会是故意那么说误导我们的?倘若不是她紫竹峰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在别人门派禁地里大喇喇地住着了?”
江少枫正要解释,李青韵已说道:“应该不是误导,如果她有意让我们来送,那又何必多此一举提醒我们呢?”
确实说不通。
江云起不由凉笑道:“左也奇怪,右也诡异。也不知这陆天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刚才在那边发现一个疑点。”江少枫示意他们两个去看那一片枯败之处,“我看了那里的土壤,应该是人为用药毁掉的。而且你们不觉得那个形状看起来太规则了些么?我想那里原本有什么特定的东西。”
话音落下,气氛沉默了片刻。
“圆心草!”随即三人异口同声道。
江云起皱了眉头:“这个女人什么意思?我看要不直接回去找她问个明白。”
江少枫走过来在李青韵旁边席地坐了下来,倒是平静地笑了笑,说道:“天快黑了,等明天再说吧。我总觉得这位故意拉我们下来的神秘人,应该不止是当时刚好手痒,别人这会儿在暗处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我们也别太累着自己。”
李青韵听了,抿唇含笑,侧眸看着他:“你主意可真多。”
江少枫笑意更深了些:“正好这里有湖,待会给你抓鱼吃。”
随着天色渐晚,那笼在头顶和山间的云雾竟也开始有了退散之势,原本根本看不见的天幕也慢慢重新在三人的视线里铺展开来。
夜幕终沉,星光渐染。
江少枫又递了条烤好的鱼过来:“给,再多吃点儿。”
李青韵看了眼自己脚边整整齐齐摆着的三根鱼骨,又看了看还在继续奋战烤制下一条鱼的江云起,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谁知江少枫一听,笑了:“你烤成黑炭还怎么吃?快点儿,不是说信得过我的手艺么。”又道,“你受了伤,多吃点才好将养。”
她一想也是,于是也就不羞涩了,大大方方把鱼接了过来开始大快朵颐。
江云起抬眸笑了一笑,继续低头烤着自己的鱼。
江少枫对鱼的爱好其实一般般,加上心里揣着事,所以也并未吃太多,一条烤鱼下肚便差不多饱了。
他仰头望了望缀着星子的天幕,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此间的风景倒确实不错。”
江少枫说着,转过视线看向那片在星空下显得尤为静谧的湖,隔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能看见星光映照中,湖面上那一圈圈被风吹往岸边的涟漪。
这样微浅的声息,于夜色之中显得颇为精巧别致。
他忽然觉得眼角被火光闪了一下,下意识垂眸看去,正好看见李青韵放在她脚边的天星棍。
棍上的图案正端端迎着他的目光,篝火照耀下,那一道道雕刻的痕迹仿佛盈盈流动起来。
江少枫愣了愣,忽然觉得这图案有些眼熟。
但他现在看到的并不是星位图,也不是李青韵曾说过的青梅图……
等等!
他倾身一把从地上拿起了天星棍,在李青韵和江云起疑惑的目光中颠来倒去地端详着上面的刻纹,一会儿拿到眼前,一会儿又举到一臂之外,最后还直接横到头顶,看看天,又看看棍。
“江月哥哥,怎么……”
李青韵一句话还没问完,他已快步朝湖边跑了过去。
她察觉到不对,放下手里的鱼和江云起也一道奔了上去。
“你们看。”江少枫站在湖岸边,伸出一只手指向湖中央,语气里是罕见的难以置信。
李青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湖面中央的夜星倒影竟如同一轮满月,而在那满月旁边,居然隐约氤氲着一个形似凤鸟的光晕,不仅如此,那光晕简直像是从水底透上来的。
就好像那只鸟真的从水里飞了上来。
“简直像一幅画……”一向这傲的江云起也不由感叹,“‘孤凤朝月’。”
江少枫转头看向李青韵:“十七,你说过这天星棍是从你祖师手上传下来的,源起于那位天御司少卿谢流芳吧?”
李青韵点点头,也有些没回过神:“怎么了?”
江少枫举起手中的天星棍就着光线给他们示意道:“你们看,这样横着看是一副星位图。这样竖着看,在这个距离,是一副青梅图。你们再看看从这个方位看去,看见了什么?”
李青韵和江云起凝眸仔细端详了片刻。
她怔怔叹道:“紫竹峰,悬谷……”
江云起也很是惊讶:“竟然是这里的山间轮廓图。”
李青韵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我记得书上的舆图曾记载过,此处地界原本是属于当年永章公主属地所辖,莫非当年他们夫妇曾来过这里?”
江少枫抬头往天上看了看:“若我没猜错,我们正好赶上了时候,所以才能得见这奇观。”
他说着,又往水里的倒影看了眼,凝眸思忖了片刻,突然一回手把天星棍塞到了李青韵手里:“时间不多,在这里等我。”
言罢,竟直直冲到水中,扑通一声扎了进去。
水波瞬间荡起,又在片刻后缓缓归于平静。
李青韵紧紧握着手里的棍子,大气也不敢出地盯着湖面上他身影消失的地方,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指尖不知不觉开始发凉。
就在此时,那湖面的“孤凤鸣月”图上又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下一刻,“唰”地一声破水之音响过,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水里冒了出来。
李青韵赶紧又往前走了两步,江云起在旁边见了连忙伸手拉住她,饶是如此,鞋尖也已经湿了。
星光下,江少枫浑身湿透,脸上却挂着笑容,手里还握着个长长的东西。
“十七,”他走到李青韵面前,将手中的物事一抬手横在了她眼前,“‘凰鸣’再现了。”
李青韵一顿,随即垂眸看去——下一刻,不由失神愣住。
江少枫手里握着一柄剑,一柄和他的“凤吟”几乎一样的剑,玄铁铸就,瑞鸟穿云。
不同的是,这柄剑上的图纹和他那柄正好呈对称之态,就连瑞鸟的羽翎也不一样。
这是……失传已久的凰鸣剑?
李青韵双手从他手上接了过来,握住手柄,拔剑出鞘——竟依然寒光凛冽。
她诧异之余,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湖上,之间先前那副“孤凤朝月”,不,现在应该说是“凰鸟鸣月”图,此时居然已没了那凰鸟的身影,只剩下一轮粼粼满月在水面轻轻晃动。
李青韵远远看着那轮水月,呐呐道:“我记得,那位永章公主闺名叫做‘月临’。”
江少枫霎时了然,不由叹道:“这位谢少卿可真是百年难出的奇才,若不是我们机缘巧合来了这里,只怕这天星棍的秘密永远也没人能够参破。”
“嗯。”李青韵也是这么想的,“早听闻他们夫妇鹣鲽情深,今日才知传言非虚。”
语气中隐约有几分憧憬和羡慕。
她将剑回了鞘,重新递还到江少枫面前:“这下好了,‘凤吟凰鸣’已齐,你的传家之物也再无遗憾。”
他却含笑看了眼,没接:“这剑是用你门派所传之宝寻得,自然应该是你的。”
李青韵微怔,老实道:“不必了,要论起渊源,‘凤吟凰鸣’和天星棍本就是一家之物,又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再说,你也知道我不善用……”
不等她推辞之言说完,他已莞尔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么?‘凰鸣既失,凤亦难吟’。十七,好好保管这把剑,从今以后,便再无孤凤独凰。”
李青韵心弦微动,垂眸看着手中的凰鸣剑,不觉用力握在了掌心。
她抬起头,嫣然而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