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凰鸣无波(上)
山风不断从耳畔擦过。
李青韵抬头往崖上看了一眼,那崖边已是雾蒙蒙一片,她一直紧绷着全部的注意力往下降,直到此刻悬谷终于近在脚下,她稍微松了些才感觉到脸颊已被风吹得有些麻木。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往下一跳,踩在了柔软而踏实的草甸上。
他们把腰上的绳索解开后又略用力地往下拽了拽,以此告诉上面的人自己已经到了底。
江云起拍拍衣摆,回身下意识往四周望了一圈:“李姑娘,你确定圆心草就长在这儿么?”
李青韵闻言正好也转过身来,一看,不觉大感意外地愣了愣。
眼前这片谷地同她之前所想象的样实在相去甚远,不仅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地上长得全是堪堪能没过脚背的矮草,而且还到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土坑,随便往里瞅一眼都是黑洞洞的,根本看不见里面有多深。
她记得书上曾说圆心草喜阴,一般长在比较潮湿阴凉的地方,而从这里的地貌和植物特性来看,根本就不可能有。
“江月哥哥,我们被骗了,这里根本不可能有圆心草。”她立刻转头对江少枫说道,语气里带了些难得的焦急和自责。
江少枫先前从她的情也已猜到了两分,此时听她一副像是下一刻便能负荆请罪的语气,笑了笑,宽慰道:“别急,这山崖也不过就是高了些,我们又不是一定回不去。”
他转身走回到崖壁旁,皱着眉伸出手去拉住垂在那里的绳索,再次使力拽了拽。
沿着山壁从云雾间垂下来的绳索依然给了他稳定无声的回应。
他凝眉忖了忖,回头冲李青韵和江云起道:“这绳还好好的,陆天霖应该没有骗我们,只是这圆心草多半在什么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李青韵也觉得很奇怪:“可是这里不可能有圆心草才对啊。”她说着,目光不经意落到了那些土坑上,“该不会……”
她琢磨着举步走到了不远处一个小坑边,蹲下来朝洞口伸出了手。
“十七,”江少枫立刻喊了她一声,“小心。”随即也朝这边走来。
她慢慢探了手掌覆在洞口上方,须臾,对他们说道:“下面有风。”又试探着往里面喊了一声,随即侧耳细听,只觉下面似乎有细细的风回音。
“这下面的空间应该不小。”李青韵道,“我也不知道会有些什么。”
江云起闻言说了句:“会不会这其某个洞口有到下面的安全通道?否则以前她们自己怎么采摘的?”
事到如今,什么可能性都要想一想,试一试。李青韵和江少枫也觉得这是现在唯一能找到的疑点。
三人当即决定分开来找一找这些土洞里是否有什么玄机。
既然是要能通到下方的,李青韵首先就放弃了那些过于窄小的洞口,转而集精力从至少能容纳一人身型的找起。
三个人找了一会儿都没什么收获,李青韵还试图摸了摸洞口内侧边沿处,结果除了略感潮湿的土岩触感和滑溜溜的青苔外也再无其他。
眼前这个又是如此。她站起身,准备继续下一个。
谁知刚刚迈出半步,她却忽感右脚腕上被什么东西倏然缠住一紧。
蛇?心不好的记忆霎时涌现,她顿觉头皮一麻,下意识垂眸看去,才发现是根黑绿黑绿的藤蔓。
然而就在这时,还不等李青韵回过,那藤蔓就从下方使力一拽,将她从洞口拖了进去!
不远处的江少枫听见从身后乍然传来一声李青韵的失声惊叫,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她掉进了洞里,当下大惊失色,想也不想便跟着跑过来跳了下去。
江云起见状也跑了过来,站在洞口往下看了眼,却只能看到幽深的漆黑一片。
他不由眉间狠狠一皱,随即也跟着跳了下去。
李青韵不知道自己身上撞了多少下才终于掉到了底,她只知道在被那根藤蔓拽着往下落的时候自己完全陷入了看不见也抓不到的境地。
后她“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而那根原本缠在脚上的藤蔓已不知什么时候抽离地无踪无影。
她呛了一大口水,忍着浑身酸痛迅速在水里一边往上浮,一边直直往眼前的方向游去,刚刚摸到岸边,就听身后又传来重重的“扑通”一声,随即往她跟前荡来一阵涟漪。
李青韵立刻下意识喊了一声:“江月哥哥?”无人应答,她又急急喊了两声。
片刻后,有人从水里“唰”地冒了出来,带着些尚未平稳的呼吸声唤道:“李姑娘?”
竟然是江云起。
李青韵有些意外地怔了怔:“云起大哥?江月哥哥呢?”
“不知道,我没看见他。”江云起感觉到这水冰冷的刺骨,“先上岸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摸上岸出了水,忽然觉得手感和一般的河岸有些不一样,竟然是又窄又硌手的岩石层,这才发觉原来他们刚才掉进去的地方竟然是个天然蓄水池。
“你没事吧?”江云起问她。
“没什么。”李青韵下意识摸了摸肩上被划到的伤口,“你呢?”
“我跳下来就直接掉进了水里。”江云起道,“其实这上下两层之间的距离也不算太高,所以我也未受什么伤。”
李青韵听他说是主动跳下来的,感谢之余也庆幸他没有受到什么损害。
“那边好像有光线。”江云起的声音在她身畔响起,“我们过去看看吧。”
李青韵也看见不远处似乎隐约透进来些光晕,便在黑暗点点头:“好。”
江云起却没有马上走,顿了顿,似有些犹豫地问她:“要我扶你么?”
“不用了。”李青韵道,“我自己可以走的。”
江云起道:“可是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少枫说你不是太会识路,我怕待会走散你迷了路,我就不好同他交代了。”
李青韵想了想,就把天星棍递了一端过去:“那就有劳你了。”
江云起顿了顿,才握住棍的那一端,转身朝着有朦胧光晕的方向走去。
这段路并不是很远,而且出乎意料地平稳顺利,很快他们就走到了那光晕所在的地方——果然是个山洞口。
这洞口被一片藤蔓遮住,只隐约从枝叶缝隙间透了外面的日光进来,所以他们先前在里头看着才觉得这光照微弱得很。
江云起掀开藤帘往外面看了眼,不由一愣,随即侧身让开,示意身后的李青韵先出去。
李青韵也看见了外面的模样。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悬谷之下竟然还有夹层地带,而且同上面的景色完全不同。
这里宛如一个世外桃源,不仅有花草树木,蝶舞纷飞,还有一面湖泊。
李青韵只一眼望去,就发现周围长了不下五种药材。如果忽略那片与这盎然生机格格不入的枯草角落,几乎是完美的。
李青韵指了下湖岸边:“我们在那里生堆火吧,天快黑了,江月哥哥看到火光也好寻过来。”
江云起却在这时已经看见了她身上各处被划破的伤口:“先把你的伤处理一下吧,我去找柴枝来生火。”
李青韵点头。
江云起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方向不太对,于是回头看了眼,竟看见她又走回了洞口边,正试图把挡在洞口的藤蔓拴高一些。
“你干什么呢?”他扬声问了句。
李青韵一边垫着脚拴,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万一他找到了洞里,这光线亮一些才好给他引路。”
江云起看了她半晌,返身走回来帮她把另一边也拴了起来。
李青韵感激地朝他一笑:“谢谢你,云起大哥。”
江云起转开了目光:“你到那边坐着等吧,待会生了火,我们先把衣服烘一烘。”
她从善如流地转身走了。
等到江云起抱着一堆柴枝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李青韵正坐在湖边发呆。
“你在担心少枫?”他走过来把柴枝丢在地上,一边准备生火,一边问她。
李青韵先是一怔,继而默然轻轻点头:“我担心他找不到我会着急,但我又不敢乱跑,怕和他错过。”
江云起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忙活:“放心吧,他可能是掉在了另外的地方,这会儿正想办法找我们。”
“嗯。”李青韵深以为然,立刻起身过来蹲下帮着他搭柴,“我们赶紧把火生起来就好了。”
言罢,她似乎又想到什么,瞬间皱了眉头:“先前拉我下来的那个人到现在都没有现身,我想可能并不是想要我们的命,可这下面怎么会有人?这个人又有什么目的呢?”
“也许,是个性情怪癖的高人?”江云起道,“大概想提醒我们这地方的所在,但又不能或不想露面吧。”
李青韵忖了忖,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那江月哥哥要是遇到他应该也不会有危险,这就好。”
江云起见她三句里两句不离江少枫,不由问道:“你见过少枫的父亲么?”
“江城主?”李青韵不知道他为何问起这个,“还没有,怎么?”
江云起吹燃了火星,开始动手加大火势,闻言顺口回道:“也没什么。”说着,又抬眸看了看她,“其实少枫早先确实是应该称我作堂哥的,只是后来我们和江月府分了宗,我爹也和江城主断了关系。这些年江城主深受朝廷器重,据说当今圣上还有意封赐爵位,这消息传出来后,早先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廷人看他和少枫的眼光也不一样了,听说不止下面的人,就连京城里有个大官,也似乎有意让人给自己女儿做媒。”
李青韵从来不知道朝堂里那些事,更没有听说过,她所有的认知在这件事上都不能起到任何参考作用,于是直到江云起话音落下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对他道:“别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江云起被她这么一反问,反而愣住。
“什么大官要给自己女儿找亲事是他们家的事,江月哥哥想和谁成亲是他自己的事,”李青韵眸光清澈却坚定地看着他,“我不管别人的事,只管他的。”
江云起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竟有些回不上话,这执拗的论调,他好像从来没遇到过。
他正想着该转移话题说些什么,忽听从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李青韵当先倏然抬眸循声看去。
只见江少枫从洞里拐了出来,身上果然清清爽爽地并没有湿,只是衣服上蹭了些灰土。
看见自己找的人都在,他原本紧绷的脸上明显松了口气,唇边随即绽开一抹笑容,刚要说话,目光一凝,又突然顿住,蹙眉快步走了过来:“十七,你受伤了?我看……”
话还没说完,李青韵已起身扑到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