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强敌在侧,闲适的日子终究是去得快,容语请罪折子递上去,皇帝心里有了数,明面上斥责了几句,说是待回京再行处置,实则让容语继续担任监军。
知她差点丧了命,暗中遣小内使抚慰一番,顺带褒勉了谢堰。
谢堰一来边关,便稳住局面,皇帝着实欣慰。
但是蒙兀并未让大晋多歇上几天。
以防大晋缓过劲来,仅仅是七日后,雪过天晴又卷土重来,猛攻三镇。
新一轮战事持续了三天三夜,将士们精疲力尽。
彼时容语披着外衫坐在塌上,喝完一盅燕窝粥,又接过玲华奉来的茶水,问战况如何。
玲华禀道,“血战三日,咱们场场都败下阵来,不过.....”
容语擒着茶盏皱起了眉,“不过什么?”
“不过伤亡并不大.....比起以往,要好上太多,这一次只死伤了一千人。”
容语将茶盏彻底放了下来,疑惑问,“这次主持战事的是谁?”
玲华一笑,颇有几分骄傲,“是我们家公子。”
谢堰?
“周都督任他主政?诸位将士服他吗?”
想当初她刚入四卫军,愣是狠狠整顿了一番刺头,谢堰这厢刚来北境,北境久事沙场的将士不可能服他。
玲华再笑,“论理是不服的,不过边关人人皆知咱们公子立了军令状,一个文弱文书敢将头颅悬在腰带上,便是最大的魄力,不服也得服。”
容语微愣,惘然颔首,“没错,以你家公子的心智,猜到他一个书生领兵,必定遭至将士不满,而战事吃紧,他没功夫与这些将士周旋,是以,立下军令状,以最短的时间内震慑边关。”转念又思忖,“不过场场吃败,伤亡却又这么少,不太对劲....他人在何处,我要见他。”
玲华见容语要下榻,连忙拦住,“监军稍候,您要见谢公子,奴婢去知会一声,等谢公子忙罢,必来见您。”
玲华擅长察言观色,已将谢堰对容语那番心思揣度得透透的,她心中钦佩容语,自然乐见其成。在她看来,以谢堰对容语的心思,怎会舍得容语冰天雪地去寻他。
容语只当玲华护着她,严肃道,
“我整日躺在塌上无所事事,岂能劳动侍郎亲临,你替我更衣,我去见他。”
玲华鼓了鼓腮囊,只得应她。
替她披上厚厚的貂皮大氅,又递上一手炉,愣是将她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方才搀着她出帐。
账外薄暝初覆,寒气扑面而来,容语乍然还有些不适,不过她修养了这十来日,身子已大好,很快便适应。
篝火熊烈,满营熙攘。
刚结束一场战事,到处有士兵抬送伤员,整理辎重,人来人往。
到了晚膳时辰,厨营方向也传来热火朝天的呼声,
“开饭,开饭,谢大人说了,今日给诸位加了肉食,各营派人来抬!”
容语每过一营,皆有士兵肃立给她行礼。
“监军好!”
“见过监军!”
上次她奇袭蒙兀粮营,舍生忘死,一人捍杀数千人,至今在将士心目中跟神话似的,谁也没料到,一芝兰玉树的中官,竟有这等功夫与风骨,打心眼里敬佩她。
容语四目望去,虽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战士疲惫也是真,不过眼里并无颓气,反倒是有不少人围绕篝火,纵酒畅怀。
终于在末后的医营前寻到了谢堰。
他披着一件银色大氅,正在查看伤员,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回眸望了一眼,却见容语立在不远处的营帐侧,一身黑色大氅,清清落落,秀逸如竹。
他已数日不见她,眼底微微荡漾着些许笑意,大步迈了过来。
“监军。”谢堰立在三步开外,拱手行了一礼。他虽是擢升三品侍郎,品阶却在容语之下。
容语颔首回礼,正色道,
“谢大人,借一步说话。”
谢堰抬眸望了望暗沉的天色,温声道,“不如去你营帐内。”他担心容语冻着。
玲华听了这话,低低掩嘴笑出一声。
就知道谢堰是这般反应。
容语轻咳了一声,“不必,我有几句话问谢大人。”
谢堰也没坚持,与她绕开众人数步,来到一侧墙垛下。
天际光色未曾彻底褪去,远处矮山绵延伏卧,如镶在天际的勋章。
各营已开席,将士们围绕篝火而坐,些许酒兴上头的士兵,载歌载舞,其余将士疲惫之余,也在一旁喝彩,并没有战败后的颓废。
容语环视一周,侧眸,目光恰恰撞在谢堰的眼,“谢大人,这场战事你且战且退,是否佯败?”不然,死伤也不会这么少。
谢堰神色微亮,颔首道,“果然逃不出卿言的法眼。”
容语放下了心,“谢大人有何计划,可否说来?”
谢堰只有四字,“请君入瓮。”
“哦?这么说来,谢大人有一举破敌的法子?”
谢堰瞭望四处篝火燎原,喟叹道,“战士们足足打了半年多,这场战事也该结束了....”
容语心头微微一震,旋即眉头一挑,“谢大人,此话可不是儿戏。”
谢堰凝然望着她,眼底灼色艳艳,比那篝火还要明亮,“不然,我干嘛来了?”
旁人说这话,容语只当对方轻佻,可这是谢堰哪,心中忍不住升腾一股希冀。
“什么法子?”
“蒙兀铁骑纵横天下,几无敌手,这数百年来,四境邻国不堪其扰,这些年我一直在暗自琢磨,寻思能克这骑兵的法子...”
“哦?可有所得?”
“正是!我在京营演练过好几回,极是管用。”谢堰眸眼言笑湛湛,“监军大人,容我卖个关子,你且拭目以待如何?”
看来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容语神色复杂望着对面的人,一身月白常服,白玉而冠,那双眼明湛又深邃,明明年轻,浑身却流露出岳峙渊渟的风采,已经够出众了,却犹然深藏不露,让人探不见底,当真是个出色又难缠的对手。
谢堰只当容语还不信,语气温柔了几分,“卿言,我与你保证,我定能将蒙兀赶出河套一带。”
容语不由喟然,“好,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王桓回到军营,头一个去容语帐中寻她,见无人,又追着四处找,绕了大半个军营,堪堪望见容语与谢堰在草垛下言笑晏晏,当即俊脸垮了下来,大步上前将手搭在容语肩上,神色不善望着谢堰,
“卿言,天冷,你怎么出来吹风了?”
谢堰盯着王桓那只手,眸光寸寸冰凉。
容语微微疑惑,王桓手虽搁在她肩上,实则是虚抬着的,整得哪处?
“来寻谢侍郎,询问今日战况。”
“哦...”王桓咧嘴一笑,眼神直直盯着谢堰,姿态随意而潇洒,举止中甚至带着一股被战火晕染出来的狂野,
“卿言,咱们俩同是东宫肱骨,早就是一家人,我便是你兄长,今后但凡有事,第一个寻我,上天入地,我替你撑腰,我给你做主,你可千万别让旁的什么小人给糊弄了去。”
“有些人呢,入戏太深,台上唱一出,台下演一出,也不知他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或许戏演多了,连他自个儿也迷糊了....”
谢堰:“.......”
容语总算闻出味来,嗤嗤一笑,指着满脸古怪的王桓,问谢堰道,
“你怎么得罪他了?”
谢堰深深望着她,如鲠在喉。
她是傻呢,还是从未往那一处想。
也对,她自小被当男儿养,又一贯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怕是把他当做别有用意的谋臣。
默了片刻,他闷声道,“他一心请战,我没许,便不高兴了。”
“原来如此。”容语满脸责备看着王桓,“战场凶险,你先积累经验,等你历练数年,足以担当一面,自有你叱咤风云的时候。”
王桓瞥了谢堰一眼,轻声啧了一下,他算看出来,容语也不知谢堰心思,那敢情好,东宫那位还有机会。
他擒着笑,“谢大人,有些事呢,不能不择手段,更不能无孔不入...你管的太多了。”当他不知道,谢堰暗中管着容语吃穿用度呢,这冰天雪里的军营,也亏了谢堰弄来了燕窝人参一类,给容语补身子。
容语闻言眉头皱深,“王桓,你与清晏自小长大,他定是得了陛下吩咐,不许你涉险,你莫要怪他。”
谢堰冷冷掀起唇角,“有些人自己不顶用,还不许旁人操心,凭什么?”
王桓被这话给着实气到了,他确实没用,若非谢堰,容语怕是已身陨凤鸣坡。
但这不是他觊觎的理由。
“要不,你丢开手,让我来?”王桓扶着腰问道。
谢堰面色如罩寒霜。
容语见二人看似是真的结了怨,不由犯难,正色盯着王桓,“你这是怎么了?他是兵部侍郎,提督军务,手握节制边镇大权,调派何人出征,乃他分内职责,你挑衅他,便是挑衅军法,王桓,我不准许。”
在容语看来,王桓过于冒头了。越冒进,越容易出事。
容语脸色不好看。
谢堰闻言,眼底的戾气散去,仿佛是被她撑腰似的,有了底气,
“卿言说得对,这是我分内职责,你想要我袖手,没门!”
谢堰扔下这话,带着侍卫离开。
王桓鼻子都给气歪了,谢堰这是明目张胆告诉他,他不会放弃容语。
“你做梦!”他指着谢堰背影嚷嚷,被容语给拽了回来,“你冷静点!”
王桓被容语拖回了帐中,入内,她将大氅给掀下,负手一脸冷色觑着王桓,
“你这满腔的戾气打哪来的?大敌在侧,万不能起阋墙之争。”
王桓知容语是动了真气,讪讪地耷拉着脑袋,也没打算与她挑明,只道,“卿言,你还是东宫的人吧?你还是会辅佐殿下的是不是?”
容语闻言一怔,“你是因谢堰救过我,怕我倒戈,才处处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