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宗谱 那名字,是寇元青握着季雁来的手……
“哦?”上首天子神色莫测的哼了一声, 双目沉沉的看着宗令,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圣旨?给朕看看。”他一个眼色,常信立即过去宗令面前, 弯下腰双手一伸, 恭敬的请宗令把圣旨给他。
殿中,季雁来呼吸一滞, 对上了寇元青含笑的双眼。
她心中的忐忑担忧, 忽然就散了。
没事, 放心。
对方几乎是笃定的在用眼神告诉着她这个消息。
寇元嘉将两人交错的目光尽收眼底,虽然看似只是一个偶然的对视而已, 可不知为何, 他心中却仿佛出现了一个见不到底的空洞, 引着他不知名的情绪一直往下坠去。
宗令抓着圣旨的手越发的紧,看着好整以暇的天子,眼中犹疑一闪,目光下意识在季雁来身上划过。
“王爷。”常信轻声提醒,这可是圣旨, 经不得这么使劲的攥啊。
寇元青嘴角微不可查的一勾,手指漫不经心的在书桌上敲了敲。
无声的催促。
急急的吸了一口气,如今这个形式,并不在宗令的预料之中。
他以为,天子根本不敢让这道圣旨出现,可现在……
莫非是反其道而行之?
如此想着, 宗令心思繁杂, 忍不住又看一眼季雁来。
如此形状,寇元嘉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
这圣旨,和季雁来?到底是何关系?
“陛下确定要看?”宗令一咬牙, 并没有给常信,反而问道。
“自然。”寇元青又笑了一下。
宗令的手一颤,天子如此,让他所有算盘都落了个空,可如今更要紧的是,天子如此,总让他有些不妙的预感。
这圣旨……
“常信,还不接了圣旨!”正在此时,寇元青轻轻一口桌案,有些不耐的说。
“王爷。”常信抬高了手。
宗令脸色微变,慢慢把圣旨放进了常信的手里。
常信转身就将圣旨递给了天子。
玄色的圣旨慢慢展开,天子目光漫不经心的一扫,而后脸色一冷,双目凌厉的看向宗令,说,“王叔你今日来,莫非是消遣朕的不成?”
“陛下何意?”宗令一直屏息等着,却没想到天子竟然是这个反应,不由愣了。
“你说先帝有言,荣王不得和离?”寇元青合拢圣旨,看着宗令。
宗令忙点头。
“那你再看看,这圣旨里写的是什么?”寇元青伸手出去,常信立即送到了宗令那里。
宗令一看,脸色大变。
“怎么,怎么会?”他不可思议的说,手上一个没拿稳,圣旨都落在了地上。
寇元嘉下意识去看,发现隐约见得圣旨上写,季家忠孝,若荣王言行不当,允和离这些字眼。
他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宗令忽然想起了什么般,抬头直直看向天子,说,“是你,是你命人换了圣旨?!”
换?寇元嘉精神一振。
季雁来呼吸一急,下意识去看寇元青。
“大胆,忠王你竟敢对陛下不敬!”常信厉喝一声。
宗令却根本没顾得上他。
毕竟,若真的让寇元青坐实了他戏弄天子这件事,那他整个王府都没有活路了,这个时候他哪儿顾得上不敬之罪,口中连说,“我晨起看时,圣旨还好好的,是你,一定是你,是你命人换了圣旨,在这未央宫,除了你,谁能有这个本事。”
“宗令想是近来太过劳累,神智不清了。”寇元青眉眼沁入冷色,“无凭无据,竟敢接二连三的污蔑于朕。”
“除了你还会有谁,早在季家女及笄之前,你就向先帝求娶过她,这些年你都不近女色,明显还在惦记她,如今她终于和离,可算是如了你的心意了,自然不肯让那圣旨现世。”宗令口中不止,可眼看着身体却颤的越发厉害,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似是身上的劲都跟着卸了,普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季家势大,眼看着又是一个世家,我大昱受世家之苦久矣,万万不可再养虎为患啊陛下,陛下,先帝曾言,季家之女,不可入主后宫啊陛下。”宗令颤颤巍巍的说着话,看其样貌,称得上是一句肝脑涂地。
先帝就是防着新帝会做糊涂事,所以赐婚给了荣王后又特意留下了圣旨,谁知荣王却是个不争气的,他只是一个没顾上,他竟然连和离书都写了出来。
季雁来怔然。
竟是,竟是为此?
寇元嘉踉跄一下,后退了一步,愣愣的看着殿中人。
从天子,到季雁来,再到宗令,神情恍惚,不能置信。
“他,他在说什么?”他最后直直的看着季雁来,指着宗令问她。
季雁来挪开视线,没有理会。
“皇兄,他在说什么?”寇元嘉没有纠缠,又去看天子。
天子看向季雁来,没有说话。
可这一眼,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荣王难道就丝毫没有发现吗?”宗令这话说出口,才惊觉自己说了句废话。
荣王冷落季雁来久矣,便是真有什么,他怕是也不知道,可他这会儿已经慌了神,只想迫不及待的找个能验证他话中真假的人,便忍不住期待的看向寇元嘉。
寇元嘉茫然的摇了摇头,若非宗令开口,他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过往。
这些年,他也丝毫没发现季雁来和天子有过什么不对,顶多只是今年季雁来对他愈发的冷淡下来而已。
难道……
他怔然看向季雁来。
季雁来低着头,心里乱七八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是皇室对季家的忌惮,还是先帝的用意,还是天子对她的心意?
“王叔看来是真的疯魔了,为了脱罪,竟然连这样的话都说出了口,来人啊,请太医,带王叔下去歇着,传梁安待召。”寇元青眉微皱,沉声说道。
梁安是谁,天子手中利刃,凡是他出手,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忠王当即就慌了。
“陛下,老臣所言,句句都是为了我大昱啊,陛下,您不能这样。”他抬起头,直着腰说。
“不,我能。”寇元青背着手,低头看了眼宗令,目光一扫而过。
他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入目之所在,只是一株微不足道的草木。
轻描淡写的语气里,透露的是绝对的信心。
只有被他看见的宗令,才感受到了那双眼中深入骨髓的冷意。
他一个没忍住,竟哆嗦了一下。
他的确可以。
殿内的所有人都知道。
不论事情的真相到底为何,在那旨和宗令叙说不符的圣旨出现后,宗令就输了。
“陛下!”宗令声音发颤,最后伏身在地,道,“臣,近来年迈,神志不清,今日所为,实在荒唐,请,陛下开恩。饶恕臣家中妻小。”
他一字一顿,声音掩饰不住的轻颤。
寇元青垂眸看他,眼中淡淡,丝毫不为之所动,吩咐道,“常信,还不带人下去。”
“陛下!”宗令不可置信,寇元青竟丝毫没有心软,依旧不肯放过他,“您就不怕天下人议论您吗?”
如此种种,若是他说了出去,天下人不知会如何看待这二人。
“你可以试试。”寇元青说,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对着宗令轻轻笑了笑。
宗令哑然,便如被掐住脖子的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垂下双眼,腰背微弯,整个人瞬间没了精气神,仿佛老了好几岁般,步履蹒跚的跟着常信走了出去。
寇元青没有理他,转而看向寇元嘉,说,“宗令糊涂,眼下已经无事,荣王你可以退下了。”
“那她呢?”寇元嘉一直木然着,闻言却忽然反应过来,看向季雁来。
“朕有些事要叮嘱季姑娘,这就不劳荣王你费心了。”寇元青说。
“不,不行,雁来,你跟我一起走。”寇元嘉忽然固执了起来,伸手想拉季雁来一起走。
“不牢荣王费心,你先请。”季雁来一转身避开。
“刚刚宗令说什么,你都听到了,你不肯走,是不是真的对他,对他……”寇元嘉说不下去,看着季雁来,隐约带着期盼,却又忍不住慌张。
“我们已经和离了寇元嘉,我到底如何,和你没关系,请你记住。”季雁来很是不耐,冷冷的看着他。
她烦透了寇元嘉这副恋恋不舍的模样,看见他这样,她就想起之前的冷淡。
如此对比,她并不会觉得开心,只会觉得这人实在是让人厌恶。
她这副模样,寇元嘉默然片刻之后,忽然冷静下来。
“皇兄你就没什么话可跟臣说的吗?”他问。
否认,亦或是推诿。
他都可以接受。
“就是你听到的这样。”寇元青说。
寇元嘉又踉跄了一下。
“你们,你们!”他颤着手指着季雁来和寇元青,大惊之后,又是大怒,几乎要晕厥过去。
曾经的种种疑云顿时都在他心中翻滚起来,他抓不住头绪,却无法忘记宗令的话。
天子爱慕着他的妻子。
“不过王叔说漏了一点,”寇元青站起了身,直直的看着寇元嘉,用着他都不能明白的复杂语气说出了那段旧事。
说好的封王,赐婚,可最后却是他称帝,心上人被赐给弟弟的结果。
“寇元嘉,你说,为何会如此?”寇元青最后问寇元嘉。
寇元嘉眼光随着寇元青的述说不停变换,不知不觉间已经恢复了冷静,只余下满目的苦涩。
为何,结合刚才宗令的话他岂能不知道为何。
世家,世家,到头来,还是因为这两个字。
“可皇家,不就是天下最大的世家吗?”寇元嘉轻声说。
他生在皇家,生来高贵,他不懂,也不理解父皇和曾经的先帝们为何要一意打压世家,为何要捧起那些良莠不齐的寒门学子。
如今这样,不好吗?
寇元青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冷笑。
寇元嘉见到的是如今已经没落的世家,丝毫不知,在开国之处,那些世家是如何的掌控朝局,几乎架空了帝位。
天子称帝,泽沐天下,可世家却只为肥自己一家。
岂会好,岂能好?
寇元嘉到底是失魂落魄的走了。
临走前,他隐约看见,天子走向了季雁来。
“青阳,在想什么?”看着出神的季雁来,寇元青轻声问。
“……没什么。”欲言又止后,季雁来还是摇了摇头。
她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宗令的话不停在她心里徘徊,想忘都忘不掉。
原来,先帝竟这样忌惮季家,原来,她被赐婚给荣王竟是为此,原来……
恍然大悟后,便是不可抑制的可笑和悲凉。
她这几年的委屈,竟是因为这样一个可笑的原因。
“朕不同。”寇元青忽然说,他口中称朕,却双手捧住了季雁来的手,弯下腰和她对视,说,“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藏光。”
季雁来眼睫轻颤,怔怔的看着他。
“已经死了的人,想他做什么,看我就好。”寇元青又说。
是啊,已经死了——
季雁来眨了眨眼,忍不住就笑了。
“你这样不敬,被人知道了…”她没说完,轻轻一笑,“可不太好。”
说着不敬的话,其实季雁来话中,也没了对先帝的敬意。
作为一个静心教养出来的贵女,礼仪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她本不该如此,可季雁来忍不住。
她觉得,在这个时候,她不嘲讽怒骂,便已经是她的教养了。
“那就得看,青阳会不会为我保守这个秘密了?”寇元青说。
自然是会的。
众人只知,那日未央宫中,天子做主,宗令忠王划去了宗谱玉牒上荣王妃季雁来的名字,丝毫不知,那名字,是寇元青握着季雁来的手,御笔朱批,一笔笔划去的。
自此,不论何时何地,何情何景。
季家女季雁来,都再和荣王寇元青没有关系了。
最后落笔的那一刹,季雁来长长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然后就笑了。
半搂着她,寇元青也笑了。
他看一眼宗谱上自己的名字,手指轻轻一点,然后推到一边。
迟早有一天……
也就在当天,身为宗令的忠王热毒攻心,虽然被太医救了回来,却再也不能言语动弹。天子当即下旨,命太医细心诊治,又道宗令之职不可或缺,扒拉出平日十分低调的平王成为新一任宗令。
忠王平王,从封号上就能看出不同,虽然都是先帝的庶出兄弟,可一个能领宗令之职,一个悄无声息的在王府窝了半辈子,便能看出一二了。
有人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可不论是荣王,还是已经和离的前荣王妃季雁来,全都一字半语都不曾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