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百花筵席
本是一次小小的赏花宴,意在为周齐云拉拢关系,择觅良缘,却不想来了明长昱与永宁公主两位人物,周平既紧张忐忑,又欣喜若狂,心里揣着千万个小心,谨慎地伺候招待着。
整座周府的人越发紧张,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周平更是临时吩咐厨房,将原本的部分菜色改掉,换了周府能拿得出的最好菜品。好在赏花宴总算紧张有序地开始了。
临水台上,丝竹管弦如仙乐飘起,席间公子们觥筹交错,一觞一咏,言笑甚欢。
明长昱噙着几分亲和的笑意,周平等人也渐渐放松,一边敬酒,一边思索着话题想与侯爷亲近。只是心头到底敬畏又惶恐,依旧拘束着。
隋程多喝了几杯酒,起身看向明长昱,说:“侯爷,这周府的花当真一绝,看得我眼花缭乱的。”
明长昱端着酒,只浅浅地一品,说道:“你恐怕是醉了。”
隋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没醉。只是这周围的花实在太多了。”
明长昱默然一瞬,目光越过他,看向站在隋程身后的君瑶。只须臾之间,他便说道:“周通事果真风雅,府上的花确然别致,不知这么些花,是如何栽培出来的。”
周平见明长昱终于与自己说话,哪里肯放过机会,连忙整理语言,恭敬地说:“下官不才,也略微懂得古人佩玉秋兰的雅致,故而才办了此次赏花宴。”
明长昱淡笑:“这么说,这些花草,都是周通事栽培的?”
周平不过想借此博得明长昱好感,哪知明长昱会这样问。还未想好如何回答,又听明长昱说道:“周通事当真闲适淡泊,身在朝廷,还有心思侍弄这些花花草草。”
周平如遭雷击,惶恐地起身请罪,说道:“是下官没说清楚,这些花草是下官特请花匠培育的。”
“哦?”明长昱露出几分兴致,“我来之前,听闻周家阮氏也很会培育花草,还以为此次赏花宴,也有她的功劳。”
周平垂首:“阮氏不过一闺中女子,哪儿能懂这些?”
众人稍稍一静。
周平身旁的周齐云起身,从容诚恳地解释道:“兄嫂是名门闺秀,嫁入周家之后,也深识大体,父亲母亲哪里舍得让她做这些杂事?今日赏花宴的名花,皆是府上花匠所培养的。”
周平也自知失言,连忙附和:“正是如此。”
明长昱不喜不怒,淡淡说道:“正巧侯府新得了一些树,也不知种的好不好。不如请那花匠前来,让他传授我些种花的经验,我也好附庸风雅一回。”
侯爷发话,周平自然立即照做,当下就将花匠召了上来。
花匠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客厅中央,背微微佝偻着,紧骨铜皮,虽上了年纪,但步伐稳健,精神饱满。从穿着和周身细节便可看出,是常年劳作的人。
来之前,已听了人的吩咐,跪拜下去,自报姓名:“小的花匠曾,拜见侯爷。”
花匠不过一个下人,无人在意他的姓名,只因花匠做得好,人人就将他花匠曾了。
明长昱说道:“起身回话。”
花匠曾起身,细小的双眼依旧轻垂着,不敢四处张望。
“听你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明长昱随口问。
花匠曾行礼颔首:“小的是俞洲人。”
“俞洲?”明长昱倒是关心起来了,“你既是俞洲人,为何来京城?”
其余人敛声屏气,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匠曾,生怕他说错一个字。周平更是不安,本以为明长昱不过问问花草之事,却不想反而关心起这老花匠的身世来了。虽满心狐疑,却不敢随意打断。
花匠曾精细的眼睛盯着地面。这样的神态,似是恭敬,但以君瑶的角度看,却隐隐觉得,他似乎在回避着什么。
“回侯爷,小的本是少夫人府上的,后少夫人嫁过来,小的就随她一同来了。”花匠曾顿了顿,又加了句:“小的,算是少夫人的嫁妆之一。”
“少夫人?”明长昱疑惑,“难道是……”
周齐云起身回答:“回侯爷,正是在下兄嫂阮氏。”
大户人家嫁人,带一两个下人到婆家也不是罕事。
明长昱若有所思:“听闻周家少夫人也深谙花草培育之道,不知比你手艺如何?”
花匠曾稍稍犹豫,斟酌了才说道:“小的早年间就入少夫人府上做事了,少夫人那时年幼,也聪慧,老夫人想让她认识花草,便让小的教了少夫人一些皮毛而已……少夫人才学非凡,这些年研究,自然要高过小的了。”
席间众人暗自祈祷着明长昱不再提问,却不想明长昱似来了兴致,继续追问道:“看来阮老夫人很信任你。”
花匠曾似有些动容,轻声道:“早年受过老夫人恩惠,小的一直不敢忘恩。”
筵席气氛渐冷,明长昱随意问了些种植花草的问题,便让花匠曾离开了。
外间公子们依旧欢声笑语,甚至做了几首诗,呈进来与明长昱品鉴。明长昱随便评了几句,忽而话题一转,看向周平,说道:“说起作诗,令郎周齐越也是诗文好手。听闻当年会试之前,他曾以一首诗赋闻名,让当时的考官颇为青睐。”
周平面色既欣慰,又有些失落,轻声道:“不过区区诗赋,哪里比得上京中才子们?侯爷谬赞了。”
“是不是谬赞,要亲自看了才知道。”明长昱目光在筵席间游弋,眉头轻轻一蹙,诧异道:“为何没见到令郎?”
周平与周齐云脸色齐齐一僵,无声相视一眼。
紧接着,周平便解释道:“齐越这几日身体不适,染了风寒,怕惊扰了侯爷,故而没让他出来见客,还望侯爷见谅。”
明长昱遗憾地叹了叹:“如此,便先让令郎好生歇息吧。”还没等周平缓口气,又说道:“我侯府之中,有位医术颇高的大夫,不如现在请了来,让他为令郎诊治诊治如何?说不定令郎的风寒,很快就好了呢?”
周平瞠目结舌,起身道谢:“多谢侯爷,只是……”
“兄长区区小疾,怎么能劳烦侯爷?”周齐云也起身,诚恳地说道:“兄长已经用了药,想来很快就会有起色。”
“也好,”明长昱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这对父子,“只是遗憾,不能瞧见令郎作诗的风采了。”
周平有些窘迫,扯起嘴皮谦虚地笑了笑。
这赏花宴无比的冗长,要从午时一直到夜晚。
君瑶百无聊赖,正巧有侍女来请她到偏房用饭,便借机离开大厅。尽管筵席是为公子们举办的,但公子们带来的随从仆人,也是要吃喝的。
出了大厅,路过曲水亭,君瑶见一位侍女匆匆忙忙将阮芷兰从亭中请了出来。
两人似有意避开他人,借着一丛花木说话。
侍女轻声道:“少夫人,老爷请您立刻去找大公子,方才席上的贵客问起他了呢。”
阮芷兰说:“他大半月不回家,我又怎知他去哪儿了?”
侍女欲言又止,还是说道:“夫人,还是找找吧,免得老爷怪罪。”
阮芷兰疲累地叹口气:“我知道了。”
君瑶放缓脚步,慢慢从花木经过,听得一知半解。
春光韶华、欢谑作乐,大半日的光景,便这样流逝了。
暮色渐阖,周府内花灯交映,曲水落花,景致玲珑隽秀。众人推杯换盏,已消磨半日,兴致也渐渐消散。但筵席还未结束,临水台的灯光亮起,幽浮于水面,清荷缓举,暗香沁人,宛若一处水上行宫。
台上戏曲歌舞次第亮开,但见彩裙翩跹、倩影穿梭。婉转之乐让人陶醉沉静。
下人们在水边摆开桌椅,离曲水亭只有咫尺,公子们在水边入座,与曲水亭的闺秀千金只相近。一时花香沉醉,脂粉馥郁,夜色里氤氲着绮丽旖旎。
戏台上的表演,也是花了心思。据说特意请了京中有名的班子,西域的歌舞、民间杂耍、坊间幻术一一上演,气氛优雅,又不失热闹。
夜彻底暗沉,戏曲也应景而婉转清丽,乐声如风,缓缓拂过水面,将水中一轮淡月抚弄出粼粼水纹。
君瑶难得沉醉,安静地听着乐曲,忽而感觉身旁的隋程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看,莲花水面是什么?”隋程问道。
月下飞霰,摇曳着清荷的水面斑驳阑珊,倒映着白莲的月色里,有淡淡素光,随风而上,缓悠悠从水面飞起,如烟尘般,飘散而开。
起初只有零星几点,似天际黯淡的星子,随即越来越多,若仲夏深夜的萤火,似繁星银河,飞舞着飘出水池,飘到曲水亭之畔。
这奇幻的景象如梦如醉,惊得娴静的千金闺秀既惊且喜,好奇地临水观望,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娇软的笑语比琮琮乐声更加动人。
千金闺秀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暗中观赏着,虽然好奇,到底注意言行。
窃窃私语之中,永宁公主忽而起身,指着水面的荧荧之火,问道:“这是萤火虫吗?怎会从水面飞出来?”
永宁公主的侍女疑惑道:“难道是周通事故弄玄虚,让人变出的幻术?”
周平也被这景象骇住,为安抚人心,连忙说道:“诸位莫慌,这……这是让幻术师变出的幻术,大家……大家莫慌。”
小姐们终于压不住好奇喜悦,纷纷拿出手绢扇子扑,那幽蓝的荧光轻巧灵动,轻飘飘就逃走了。
漫天萤火繁星密集,终于引得一片哗然,众人竞相追逐,却不料这萤火十分邪祟,不仅轻灵,还追逐人影。
众人惊喜异常,霎时如痴如醉,沉静在这所谓“幻术”的假象中。
若这当真是幻术,为何周平如此惊慌?
君瑶伸手抓下一个,那幽蓝火色悄然熄灭。正欲再抓下一只观察,手腕忽而被人轻轻握住。
青蓝色流萤映入对方的眼眸,君瑶看清他的眉眼,一时愣住:“侯爷,这些是什么?”
明长昱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面色冷峻如霜。他早年随军,见过尸骸遍野,见过白骨荒草,见过无数孤坟野塚,更见过皑皑白骨尸横遍野的荒原里,那些从尸骨身上飘出的粼粼之光!
这诡异的景象,只怕不是所谓的坊间“幻术”,而是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