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自己作死
“我够义气吧。”
燕朗跪在夏娆身边,拍拍胸脯道:“我这个人,看着油腔滑调的,可我最讲义气,夏姨娘,虽然你是个女子,不过我欣赏你,怎么样,跟我结拜当兄弟吧!”
夏娆喝着迎春端来的热茶,怀里揣着暖手炉,佯装没听见燕朗的絮叨,她只是奇怪,燕王府的人各个都恨不得燕诀死,怎么这文姨娘养大的小公子,反而不恨他?
“迎春,给我也倒一杯来。”燕朗口干舌燥道。
迎春赶忙应下,又急急忙忙跑了回去。
等门口没人了,夏娆才转头看着燕朗:“小公子不生气吗,世子爷让你也来罚跪了。”
“三哥既然让我跪,那肯定是觉得我还需要教导。”燕朗将才捏好的一个小雪人递到夏娆跟前,笑:“这是不是那只豁达的猪?”
夏娆眉梢轻挑,看着他,认真点点头。
“我跟你说啊,我三哥对我很好的,你别看他现在冷冰冰的,以前小时候,最会保护人的就是他了。”燕朗笑眯眯摆弄着雪人,回想起曾经,眼底依旧满是崇拜:“那会儿我刚随父王从边塞回来,府里的下人嫌我是庶子,总是暗地里欺负我,因着我调皮,每每一身的伤,下人们都说是我自己调皮弄的,父王也无暇管我,姨娘也忙着跟燕王妃斗气。”
“你知道吗?”燕朗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夏娆,道:“有一次那些下人又想欺负我,三哥那会儿也才十二三岁,竟一个人把他们都打跑了,可威风了,就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才让三哥他变得谁也不肯相信了……”
燕朗似乎回想起什么不好的事,黯然的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了。
没多久,燕王的人就来找燕朗了,燕朗离开时,还仗义的道:“你放心,我会跟三哥求求情的,还有今儿的事,也是我们的秘密,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夏娆看他勉强还算可靠,也稍稍安了心。
“姨娘。”
燕朗离开,阿蛮也正好从外面回来,之前夏娆被罚跪时,就打发了她去查香莲的事了。
“如何了?”
“暂时还没动静,不过奴婢发现了些别的。”阿蛮佯装上前替夏娆整理斗篷,才压低了声音道:“今儿咱们清晖园附近地方的守卫都被秘密调走了,看样子,有人要冲着咱们这儿来。”
夏娆微微皱眉,难怪燕诀叮嘱她不能出院子,看来燕诀还真是众矢之的。
“奴婢方才出去时,还听到消息,说北地雪灾,朝廷已经拨款,由江家下放赈灾粮食和药材,世子爷似乎是不同意朝廷这么做,但因为朝臣竭力力保江家,皇上竟然也允了。”阿蛮又道。
夏娆想起之前从屋顶摔下来时,跟在燕诀身后而来的七八个公子里,有一个格外面熟。
“对了,那人是江公子。”夏娆想起那次伴君围猎,除了讨人嫌的小侯爷沈易奇,剩下个闷声不说话的,就是江公子了。
“今儿江小姐和江夫人也在。”迎春道:“奴婢去厨房,听婆子们议论的,说文姨娘还留了他们晚上在王府用膳。”
“那看来是江家要在王府动手脚没错了,可世子爷似乎还不知道,清晖园外没有设防。”阿蛮担心的道:“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世子爷?”
“世子爷肯定早就知道了。”夏娆见识过燕诀的厉害,江家人居然蠢到要在燕王府动手,是以为在王府,燕诀就会放松警惕么?
但如今他会选择佯装不知,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设了一个更大的陷阱在等着江家人往里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府内的宾客也开始慢慢散去,夏娆确定燕诀不会管她了,也捂着冻僵的膝盖回房去了。
但没歇多久,就有人过来敲了敲门:“夏姨娘,世子爷让您去一趟西边梅林,说有事吩咐。”
“梅林?”夏娆朝外看了看,确定来人是清晖园的小厮,又道:“爷可说让我把东西一并带过去?”
小厮目光微微一顿,浅笑:“爷说让您一并带着。”
夏娆皱皱眉,燕诀可没说过让她带什么东西,这小厮分明没见到燕诀。那这小厮是谁的人?十三皇子的、江家的,还是文姨娘的?
“爷吩咐了,您若是不去,就让迎春去。”小厮又道。
迎春吓得脸都白了。
夏娆自然不会让迎春这傻姑娘去送死,但她也不打算自己去送死。
“我拿件斗篷。”夏娆瞥了眼桌案上摆着的一排刚做好的药粉,眸色深了深,是你们要自己来送死的,可怨不得我。
离开时,夏娆在迎春耳边低语吩咐了几句,这才带着阿蛮一起往外去了。
小厮跟着退了下去,在房屋一角看着夏娆离开了,便立即折返回了房间。
“迎春,姨娘说她落下了东西,让奴才来取。”
“姨娘落下了什么?”迎春拉开门来,话还未说完,就被小厮一把掐着脖子推到了房里,房门也紧紧关了起来,寒风卷进来,霎时搅乱了角落那一炉刚点燃不久的熏香。
阿蛮躲在暗处,瞧见那小厮果真中计,才朝夏娆道:“姨娘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放心,我自有安排,你只要依计划行事便可。”夏娆道,这小厮故意引她去梅林,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杀她。
既如此,她就有把握能周旋,况且她正缺个试药的小白鼠呢。
西边的这片梅林是燕王府最大的一片林子,每每来王府的宾客都会来这儿赏梅弄雪,即便现在宾客散去,挂在梅树下的灯笼也都还亮着。
夏娆踩着雪进来,才走不远,身后便一阵疾风袭过,冰凉的匕首也从后绕过来,紧紧抵在了她的喉咙处。
“夏姨娘,我们又见面了。”
淡笑着的男声伴着丝好奇从身后传来。
夏娆脚步停住,单听这声音,她实在陌生,但男人身上混杂的上等香料和淡淡的药香,她能确定此人,必是长期与药接触的富贵公子。
而且,他方才说‘又’见面了,看来,他们早已见过。可入京之后,她见过却不曾说过话的富贵公子可不多。
男人见她居然没有尖叫大喊,微讶:“夏姨娘,没有见到燕世子,你不惊讶吗?”
“你们费尽心机引我过来,自然不会让世子爷出现在这里。”夏娆感受着男人已经割破了她脖颈的肌肤,抬起手来,抓住了他的手:“有话好好说。”
“看来夏姨娘很怕死。”
“我一介女子,没什么雄心抱负,当然想好好活着。”夏娆淡定的抓着他的手,将掌心的药粉不动声色的抹在他的手背上,道:“而且你如此威胁我,是为了跟我谈条件,既如此,何不直接告诉我你的目的?”
“果真是冰雪聪明,杀了你,确实可惜了。”男人挪开匕首,却故意用手掐住她脖子上的血口子,将一封信递从她身后递给了她,笑道:“今晚,将信放到燕诀枕头底下,你就不用死了。”
说罢,男人又拿了一跌厚厚的银票来,如同对待青楼里的妓子一般,塞入她的衣襟,微笑:“你要敢耍花招,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夏娆被他掐着,快要窒息时,他才冷笑着扔下她,转身消失在了梅林里。
夏娆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立即俯身拿帕子裹着雪敷着伤口,半晌后,察觉血不再流了,她才终于苍白着脸,呼了口气。
想起方才那男人身上种种破绽,夏娆淡定将他塞进去的银票拿出来瞧了瞧,才微微眯起眼睛,原来这男人就是江家公子么,这两千两银票,足够给他买一副好棺材了!
想罢,她便径直往回走去了,至于信的内容,她不看,都猜得到写着什么。
暗处,青云瞧见夏娆安然无恙的离开,才微微松了口气,但接下来……
夏娆这厢还没回到清晖园,就见四五个举着火把的婆子跑了过来,瞧见是她,立即呵斥:“王爷吩咐,立即带夏姨娘到落梅院问话!”
“出了何事?”夏娆想着袖子里的信,眼底泛起丝凉意,只佯装茫然般问道。
“呵。”婆子们看她不知情的模样,冷笑:“姨娘敢因为口角之争,就怀恨在心给江小姐下了毒,现在还佯装不知道?”
夏娆听是江郁出了事,暗叹江家这次为了拉燕诀下水,还真是举全家之力。
不过可惜了,燕诀的大陷阱肯定等着他们呢。
随着婆子们一路到了落梅院,夏娆就看到了坐在上首面容冷沉的燕王爷,燕诀也在,但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倒是一侧拉着文姨娘哭得伤心的江夫人,一见夏娆过来,就红着眼睛质问起来:“夏姨娘,我家郁儿虽口无遮拦了些,可你怎么如此狭隘心狠下毒害她!”
文姨娘也道:“王爷,夏姨娘因这身医术惹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是再不管教,只怕日后闯出更大的祸端来。”
燕王若是动手惩罚人,就算活下来,怕也是个残废了。
“夏娆,这件事可是你做的?”燕王寒声问道,语气已是带了十分的不悦。
“若不是她,还能有谁?”江夫人哽咽着道:“王爷,难道您要任由您府上的人如此毒害我女儿吗?”
燕王冷冷扫了眼江夫人,他虽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今儿才大年初三,他实在懒得管后宅女人的这些勾心斗角。
“既如此,把这贱妾拉下去,挑断她的手脚筋,不许她再行医。”燕王冷淡说罢,屋外便进来了两个婆子。
燕诀眼睫微动,看着夏娆脖颈处那道刺眼的伤口和她被血染红的前襟,眸色深了深。
“娆儿,你可曾下毒?”燕诀开口,那两个婆子也忙停下了动作。
“妾身不曾下毒。”夏娆能感觉到燕王爷此刻那对她满不在乎的无情,手腕都仿佛隐隐作痛起来。
燕诀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眸,心底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竟让他觉得……怜惜。
“郁儿亲口所言,你还敢狡辩!”江夫人一拍桌子,站起了身来。
“敢问江小姐所中何毒?”夏娆转头问江夫人。
江夫人微微一怔,看向文姨娘,文姨娘皱眉道:“乃是一种不曾见过的毒,大夫说兴许是院子里随意采摘的药材混合起来的毒。夏姨娘别说你没做过,你房间里可是放着不少捣制药材的工具,此时若派人去搜查,怕是也能查出来。”
“既如此,姨娘不如先遣人去我房间搜查一番。”夏娆道。
燕王妃见夏娆如此淡定,又看看明显有问题的文姨娘,她虽不喜欢文姨娘,但若是能趁机除掉处处跟她作对的夏娆,也是好事。
“既然证据确凿,王爷,不如早做处置吧。若是夜里再兴师动众,此事传开了去,王府可就真成了笑话了。”燕王妃端直着身子,朝向燕王爷
“父王若是怕兴师动众,不如让您的亲卫去查查。”燕诀缓缓起了身来,走到了夏娆身侧,瞧见她冲自己露出笑容来,燕诀的目光不觉也柔了些。
燕王妃见燕诀又出来护着夏娆,想说什么,秦妈妈却按了按她的肩膀。
文姨娘见状,嫣红的唇瓣往上勾起:“既如此,就先让人去搜查一番吧,而且夏姨娘身上,只怕也要让人搜上一搜。”
夏娆暗暗抓住燕诀的衣袖,看来她没猜错。这位江公子大费周章将信给她,并非为了让她放去燕诀的枕头下。
“世子,让我的丫环当众搜身,你应该不会反对吧,毕竟夏姨娘医术高明,万一在暗处她动了什么手脚……”文姨娘开口。
“搜。”
不等燕诀答应,燕王爷先开了口。
“夏姨娘,奴婢得罪了。”红缨说着,手便朝夏娆的衣领伸去。
夏娆看着明显来撑腰的燕诀,立即往他身后躲了躲。
红缨见她还敢躲,嘴角一扬:“夏姨娘,奴婢可是遵着王爷吩咐办事儿的,您躲什么,心虚了吗?”
夏娆心底翻了个白眼,被人当众扯开衣襟,换谁谁不躲?
燕诀却淡定将她拎了出来。
红缨以为燕诀不管,这才越发得意的将手伸了过来,却听他道:“她衣襟若乱了半分,我便砍了你的双臂,剜了你的眼珠。”
红缨嗓子哑了几分:“奴婢也是遵了王爷……”
“还要我重复一遍吗?”燕诀目光微寒,语气里已带着杀气。
燕王爷佯装没看到一般,垂着眼眸品茶。
红缨这才不甘的咬着唇应下了。
夏娆看了看依旧那么淡定的燕诀,他应该早知道自己身上这封信的存在了吧。
思绪间,红缨已经规矩的搜了一遍,自然,也顺当的搜出了她放在衣襟里的这封信。
“王爷,只找到这个。”红缨呈上信来。
“这是什么?”燕王这才放下茶盏,问夏娆。
夏娆眼角余光瞥着一侧暗暗攥紧帕子故作寻常的江夫人,垂眸:“路上捡的,许是谁掉的,妾身正要叫人去问问呢,不想就被搜身搜出来了,真是巧了。”
燕王爷微微眯起眼睛,难得朝燕诀露出了个笑,他这姨娘,还真是个不吃亏的。
文姨娘只浅浅笑了笑:“如今天色这么暗,夏姨娘还能看到落下的信,实在是难得。”
“毕竟妾身年轻,视力好也是正常。”夏娆微笑。
在场三个女人面色均是僵了一僵。
燕王打开了信来,待看过以后,面上瞬时布满了幽寒。
“这信,当真是捡来的?”燕王浑身的杀气都溢了出来,满屋子里的人都能察觉到,燕王爷是真的动怒了。
不等夏娆回答,文姨娘便道:“夏姨娘,你可想想清楚,府里出现这等陌生信件,兴许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你受人威胁了,现在说出来,王爷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夏娆见她如此想要自己说出是江家公子威胁了自己,眨眨眼。
“姨娘放心,这信是我捡的,没人威胁我。”夏娆说完,看一侧江夫人急得都要起身来,就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她们这是要利用自己,做出她迫害江家人的假象。
信里多半还留着能追踪出江公子的线索,若是此时她再说出是有人威胁,江家一定以此反咬一口,说她是受燕诀指使的,要陷害江家。
说到底,目的还是在燕诀身上,而她不过是江家和燕诀互相利用的棋子。
既如此,燕诀还有后招?
不多会儿,搜查的人就回来了,回来时,还抓了个五花大绑的小厮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迎春。
“姨娘,这小厮呜呜呜……”迎春哭得不行。
文姨娘见到这小厮时,倒是松了口气。
迎春哭得打了七八个哭嗝儿,才抹了抹眼泪,道:“这小厮竟想偷您的回春丹,还好他一进门就绊倒了。”
文姨娘差点被茶水呛住,偷回春丹?
燕诀也看了眼夏娆,看来她比他所想象的,更加聪明。
“那我的郁儿中毒……”
“会不会是江小姐又因为过度生气而晕倒了?”夏娆打断江夫人的话:“毕竟之前救她的是我,我若要害她,只需要惹她生气就行了。”
江夫人面色滞了滞,她怎么忘了这一点。
僵持间,外面江家的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夫人,药材行出事儿了,老爷让您立即回去!”
“出了什么事儿?”江夫人惊诧问道。
来人紧张的看看燕诀,这才道:“今儿夜里,几个劫匪错把在天香楼吃饭的几位太医给劫了,巡防营的人去追,结果不知怎么,追去了药材行……”
后面的不必他说,江夫人也知道了,几位太医一起去药材行,直属燕诀手底下的巡防营也去了,假药的事,就算那几个太医不张嘴,燕诀也一定会把它做成铁证的。
江夫人站起身来,又手脚发软的跌了回去,看着面前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的燕诀,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她们今儿算计夏姨娘的计划会这么顺利,因为她根本就是燕诀故意用来拖延时间的诱饵!
“臣妇……告辞!”江夫人苍白着脸便踉跄着就跑了,文姨娘也惊愕的张张嘴,又一个字没说的紧紧抿起了嘴。
夏娆看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燕诀,心也微微提了起来,既如此,她在谋算元宝药铺的事,他会不会也知道?
不会的,夏娆安慰自己,她在他眼里,肯定是属于懒得费心算计的人。
“既然是误会一场,都下去歇着吧。”
燕王爷瞥了眼底下失魂落魄的文姨娘,神色渐冷,转身就往落梅院休休憩的主院去了。
燕王妃都愣了下,还是秦妈妈提醒,她才忙回过神来,都顾不上讽刺几句文姨娘,就赶紧往主院去了,毕竟燕王爷,可是十几年不曾留宿过她的房间了。
文姨娘合着眼深吸了口气,才忍下这口怒气。
等燕诀走了,她才上前一步,拦住要跟上的夏娆,轻笑:“夏娆,你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不过一个妾,你夏家更是贫贱的商人,你敢如此得罪江家,就不怕往后连同你夏家一起,无法在京中立足吗?”
“妾只要在清晖园立足就行了,夏家自有夏家的运道。”夏娆淡定回她。
红缨皱眉:“这就是你跟文姨娘说话的态度!”
夏娆眨眨眼:“都是做妾的,我该用什么态度?”
“你——!”
“罢了,夏姨娘一贯伶牙俐齿的,不过我倒是好奇,在夏家人面前你是不是还这样,想来,这个场景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了。”文姨娘意味深长的说罢,这才笑着走了。
迎春这会儿才敢怯怯的靠过来:“姨娘,这事儿结束了吗?”
“怕是没个头了。”夏娆一想到她至今也不过是燕诀心里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心底要离开燕王府的决心就更加强烈了些。
迎春觉得自己脑子笨,想不长远,看夏娆往外走,也跟着安心不少:“姨娘,阿蛮去哪儿了?”
夏娆踏着雪,裹着斗篷哈了口气,才危险的弯了眼睛。
阿蛮她,自然是去替她办一件以牙还牙的大事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