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牙齿:牙床里长出了不属于她的牙
提早休息没有用。埃弗莉的幻觉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出现了加重的趋势。
刷牙的时候,她张开嘴巴,一打眼便瞧见自己口腔上颚长满了牙齿,圆形的臼齿密密麻麻,从口腔一直向内,砖块一样铺满了她的上牙膛,一路向内延伸到喉咙深处。
埃弗莉知道这是幻觉,她闭上眼睛,等待了一会儿重新睁开,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把幻觉压下,但这次的幻觉持续更久,也更加逼真。当她重新睁开眼,镜子里,那些古怪的牙齿依旧还在。她又把手伸进喉咙,在上颚摸了摸,企图用触觉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错觉,那些牙并不存在。
但下一秒,她的指尖摸到了一排温热、光滑、坚硬的存在。在从臼齿上划过时,指腹甚至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齿面与皮肤摩擦的滞涩感。
它们、真的、不存在吗?
这些牙齿又向下延伸到了哪里呢……食道,胃部,还是肠子?
强烈的呕吐欲涌上心头,埃弗莉再也忍不住,扶住洗手台“哇哇”乱吐了起来。
她没有吃早餐,昨晚上胃口不佳,吃的也很少。吐了半天,呕出来的只有透明偏黄的酸水。吐着吐着,埃弗莉耳边还听到了细微的“嗒嗒”声,她撑着洗手台粗喘着,愣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食道蠕动时,生长在食道里侧的牙齿与牙齿彼此摩擦、碰撞的声音。
“唔呕……”
埃弗莉满脸是泪,在洗手台前吐了很久。
等她终于收拾好心情,鼓足勇气张开嘴面对时,讽刺的情况发生了。那些令她产生生理性恐惧的、长满了上颚与咽喉的牙齿全部不见了。出现在眼前的口腔,只有孤零零两排牙齿,一排上,一排下,再正常不过。
而所有的牙齿中,又以埃弗莉的新牙最为耀眼。它像吸饱了主人所有的活力与生机,挺拔茁壮地盛开在牙床上,像夜空中抛洒清辉的月牙,无论何时望过去,总能第一时间吸引走埃弗莉的关注。
啊,真是一颗好牙……
埃弗莉痴迷地伸手抚摸着即将长好的新牙,忽然觉得,如果身体里生长的全是像它一样完美的牙齿,那就算自己被牙齿吞没,成为牙齿的培养基也无所谓。
是的,无所谓,只要长出的都是好牙。
所以,坏牙需要被排除……
当又一次出现幻觉,在自己左手背看到萌发的臼齿时,埃弗莉于恍惚中举起餐刀,一把扎进了自己手背。
“扑嗤!”
“埃弗莉,你在做什么!”
餐桌对面,眼睁睁看着外孙女吃到一半突然跟疯了一样举起餐刀刺向自己的手背,老约翰惊得立马丢下手中叉子,快步跑到了埃弗莉面前。
“坏牙……挖掉……不完美……”
埃弗莉像着魔了一样,口中呢喃着听不懂的话,抓着餐刀的手继续用力,似乎想硬生生从手背上剜下一块肉。
“埃弗莉!清醒一点!”老约翰一把抢走埃弗莉手中的餐刀,甩手丢到了地上,掌心用力按住埃弗莉冒血的手背,“你怎么了,你这两天非常不对劲!”
“挖掉……不要……”
埃弗莉依旧重复着奇怪的话,眼神发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背。
在老约翰无法看到的地方,手背那颗不完美的臼齿经她的努力,终于被撬动,从牙齿根部冒出了汩汩的鲜血,血液所流经的地方,无论皮肤还是桌面,俱都向外鼓起了半透明的淡黄色脓包,从一开始的米粒大小迅速膨胀,最后“噗”一下炸开,露出内部歪歪斜斜的淡黄色臼齿。
坏牙……全是坏牙,要清除……
“啊啊啊!”埃弗莉发出了一声尖叫,举起胳膊用力一挣。老约翰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以他的身板,竟根本无法按住歇斯底里的埃弗莉,一下子被她挣脱了开。
她的力量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了……
摆脱束缚后,埃弗莉走到对面,垂头拿起了老约翰的餐刀,抬起手又想自残。
老约翰见状目眦欲裂,他大喊了一声“埃弗莉!”,顾不得桌上全是食物,一个前扑冲到近前,在刀子刺伤埃弗莉前,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餐刀。
“扑嗤!”
巨力之下,餐刀从老人手臂上方刺入,穿过皮肤和肌肉,直接将他的手臂捅了个对穿。大股的鲜血从伤口冒出,热热地滴落在埃弗莉手背上。
埃弗莉的睫毛抖了抖。
她的眼睛依旧空洞,蓝色的瞳孔失去了焦点,看上去如同一抹活着的游魂,但不知何时,黯淡的双眼中浮现了朦胧的水光。
“祖父……捆住我……干蟾蜍……钱包……”
她张开嘴,眼泪无声向下滚落,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指令。
话音落下,最后的清明消失,女孩高声尖叫着,一把拔出餐刀,又一次试图将它刺进自己的手背。
在一起生活久了,老约翰早已培养出与孙女的默契。听到她的话,他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强忍着手臂上的疼痛,一把拧住女孩的手腕,手上用力,打掉了她手里的餐刀。随后,趁埃弗莉寻找武器的间隙,老约翰飞快拉开旁边的橱柜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根通体漆黑的电击棍。
“滋滋!”
幽蓝的电光闪过,歇斯底里的女孩浑身颤抖,向前摔倒,瘫软的身躯被老人稳稳扶住。趁她失去行动能力的这段时间,老约翰找来束带和绳索,以娴熟的手法将埃弗莉牢牢捆绑在椅子上,连嘴里都横着勒了绳索,生怕她咬自己舌头。
直到成功将乱动的女孩制住,他才放心暂离餐厅,去二楼埃弗莉卧室找到她的儿童钱包,从里面取出那个自称占卜师的女人给的干蟾蜍。
他还记得占卜师说过,这东西需要烧成灰冲水喝下。
老约翰不知道这来自南美洲的辟邪道具是否有用,但如今情况紧急,他只能遵循外孙女的希望,往干蟾蜍上倒了些酒精,点火引燃,然后迅速倒入温水,略作搅拌后用针筒将蟾蜍灰水注入了埃弗莉口中。
脏兮兮的水液刚灌进嘴,埃弗莉立刻有了变化。上一秒她还面目狰狞,浑身肌肉都在用力,暴怒着尝试从椅子上挣脱,下一秒,如同狂躁的瘾君子终于得到了想要的抚慰剂,埃弗莉身上暴躁疯狂的气质猛地一收,呆滞的双眸闪烁了下,精明的理智重新回归。
“埃弗莉,怎么样?”老约翰伸手解开勒在女孩嘴里的绳子,关切地问。
埃弗莉皱着眉,努力消化着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白色的走廊,古怪的房间,被强行撑开的双眼,充满呓语的诡异视频,还有在看到屏幕后,突然拉响了警报的第六感……为什么她会突然忘记进入房间后发生的一切,有人篡改了她的记忆,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大量涌入的记忆像一柄凿子,重重凿在脑袋上,让埃弗莉头痛欲裂,五官扭曲。她“嘶”了一声,强自忍耐着那股疼痛,没想到随着时间推移,痛楚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强烈,疼痛的中心也从脑袋转移到了左上牙床。
“痛……”
“你刚刚用餐刀刺伤了自己的手背,感到痛是应该的。稍微等会儿,祖父马上帮你包扎伤口。”老约翰拿剪刀飞快剪断绑缚在女孩手臂与腿部的绳索,转过身正准备去拿医药箱,埃弗莉忽然又喊了一声:“镜子。”
“什么?”
“祖父……我需要镜子……”
埃弗莉抬手捂住上牙床,额头冷汗直冒,沾湿了鬓发。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疼痛,就好像有人将她牙根深处的神经抽出,一根根绷在乐器上,用神经做的弦弹奏重金属乐曲。每一次拨动,神经都被深深拉拽牵扯,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乐曲无穷无尽,疼痛便也等不到尽头……
真的,太痛了……为什么会这样痛,那颗牙绝对不正常!
在埃弗莉清醒的时候,老约翰很少质疑她的决定。他匆匆找来镜子,递给了埃弗莉,埃弗莉接过镜子,颤抖着手照向自己张开的嘴巴。
嘴巴里,在两排规律的白色牙齿间,突兀地长着一颗尖尖的虎牙。它的尺寸比周围的牙齿略大些,颜色是白里透着淡淡的黄,表面光滑的牙釉质已经脱落,整颗牙看上去灰扑扑脏兮兮的,与其说是新长的牙齿,更像是从不知哪块泥土中掘出的死人骨头。
这绝不可能是她的牙齿!
——从她的牙床里,长出了不属于她的牙!
意识到这一点,埃弗莉浑身颤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跌跌撞撞冲到隔壁的车库里,从工具箱中取出了一把钳子。
“埃弗莉……”
“我没事,我现在很清醒……这颗牙齿有问题,我得把它取出来!”
疼痛还在加强,不过片刻,已经到了让人呼吸不畅、视线模糊的程度。继续拖延下去,她说不定会被牙齿吸干……不能再犹豫了,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这,埃弗莉朝满脸担忧的老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抽抽鼻子,深吸一口气,举起钳子夹住那颗诡异的尖牙,手上用力,开始将它往外生拔。
牙齿虽不属于埃弗莉,牙根却像大树的树根,深深扎根进埃弗莉的牙床,贪婪汲取着这具健康身体的能量与养分。它是水蛭,是寄生虫,是菟丝子,一旦被缠住,就会被死死抱紧,难以摆脱。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埃弗莉用力向下拉拽着,撕扯着,手背上爆起浓浓的青筋。越拉扯,越痛苦,越痛苦,越拉扯……她有种感觉,在钳子那一头与自己角力的,不仅仅是一颗牙齿,而是更恐怖、更强悍的什么东西。可她不想输,不会输,也绝对不能输,但凡后退一步,等待她的就是被吸干,被吞噬,被同化——她不要,她才不要死!
突然间,手背上一暖。另一双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和埃弗莉一起抓住了钳子。
埃弗莉仰起头,隔着朦胧的泪光,对上了祖父关切疼惜的目光。他的手臂还流着血,上面是被她捅出的刺穿伤,用这样伤痕累累、还在颤抖的一双手,他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用力,用尽全力,手臂的肌肉块块鼓起,隆出让人心惊的曲线,在血液的飚溅中,两人合力,一起用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点点、一点点……终于,在一阵连灵魂都仿佛要被抽走的剧痛后,埃弗莉脑袋后仰,手上的力道骤然一空。
她低头,看到钳子已经成功落下。钳喙之间,是一颗灰白暗沉的淡黄色尖牙,牙齿尾端拖着十余条铁线虫一样细长的红色触须,在阳光的灼烧下疯狂扭动,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向外冒出诡异的黑烟,化为飞灰。
那颗侵入了她口腔的怪牙,终于被拔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埃弗莉大笑了几声,双膝一软,“啪”一下跪倒在地。
老约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蹲下身,用鲜血淋漓的胳膊轻轻抱了抱自己的小孙女,然后牵着她的手,步履蹒跚,和她一起缓慢走回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