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牙齿:一颗好牙
埃弗莉低头仔细观察手里的蟾蜍干。它四脚张开,身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疙瘩,背上用黄色、红色的不知名颜料画了一些符号,看起来很微妙,非常符合对邪恶物品的刻板印象。
比起她这个半路出家的米国人,老约翰显然更加识货。他盯着风干蟾蜍看了一会儿,朝埃弗莉点点头,告诉她这是巴利维亚的特产,在当地的传统信仰中,风干蟾蜍被认为具有强大的辟邪和祈福的力量,是连接人与神灵的媒介。
“我曾有过一模一样的护身符,连图案也一样,在某次逮捕犯人的行动中,它替我挡了一枚子弹——哦,别这么惊讶,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理,总之它做到了。收下吧,它、还有她,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埃弗莉的第六感也没有给预警。
综合以上,埃弗莉犹豫再三,还是把风干蟾蜍的袋子卷巴卷巴,塞进了自己的儿童青蛙钱包。
经过忙碌的购物与挑选,直到傍晚时分,埃弗莉和老约翰才带着半皮卡的新家具、还有一只风干蟾蜍,慢慢悠悠回到加油站。
在外面跑了一天,埃弗莉早就累了。洗漱完毕,她和往常一样,凑近梳妆镜照了照自己光秃秃的上牙床,然后带着满腔长出新牙的渴望,回到床上关灯睡觉。
次日清早。
埃弗莉从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境中醒来,感觉身体有些疲惫。
她觉得可能是昨天累到了,没太在意,起床趿拉着拖鞋去厕所刷牙。刷着刷着,忽然感觉到不对,她举起杯子,喝了口水吐掉泡沫,掰开上嘴唇凑近镜子一看——妈呀,她长牙了!
这也太不巧了吧,昨天才去牙科诊所花了15刀看牙齿,今天新牙就顶破牙床肉,向外冒出了白米粒大小的一个尖尖,要是它早来一天,那来回油费和15刀不就省下来了?!
埃弗莉有些不爽,不过,一想到自己即将摆脱缺牙齿的困境,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不错不错,好牙好牙,快快长大。
埃弗莉怀着诚挚的心情向上天祈祷。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埃弗莉的祈祷,之后的几天,每一回照镜子,都能看到她的新虎牙显著往外蹿出一截,没几天,原本米粒大的尖尖已经长出来一半了。
怪了,她以前的牙有长得这样快吗?
埃弗莉疑惑了一下,不过想想10岁这个年龄段,正是猛猛长身体的时候,女孩们十天半个月不见都可能变个样子,说不定牙齿的生长速度也是受了发育期影响?
埃弗莉已经忘了上辈子自己换牙时的经历,身边又没有其他人能够参考,因此,略微疑惑后,她便把一切丢到了一边,立在镜子前着迷地欣赏起了自己的新虎牙。
它可真美。
白得像雪,釉质莹润,齿尖的弧度流畅完美,像弯弯的新月,初生的象牙,让人忍不住伸出舌头不停地舔,一寸寸感受齿尖圆钝的弧形划过舌面时留下的轻微刺痛……
“埃弗莉,新牙不能一直舔,容易长歪。”路过的老约翰发现了埃弗莉的小动作,出声提醒。
经他提醒,埃弗莉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不希望拥有一颗畸形的虎牙,她立马收回乱舔的舌头。
但有些事,你越去想不能做,反而越有做的冲动,比如舔牙齿。在第100次提醒自己不能舔牙,反而激起逆反心理,让舔舐的欲望越发强烈后,埃弗莉小老太太一样抿起嘴巴,准备找点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
现在还在放暑假,她不需要上学。老约翰新买了一批末日物资,正在整理他的货架。没有人陪自己,想了想,埃弗莉干脆跑到狗窝前,打算和巴蒂一起出门跑个几圈。没想到,才刚走近巴蒂的窝,狗狗就伏下身体,牙齿龇出,夹着尾巴朝她发出了一阵狂吠。
“汪汪!汪汪汪!”
“巴蒂,怎么了,是我啊……”埃弗莉还是第一次被狗狗这样吼,她喊了一声,企图用声音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
听到小主人的呼唤,巴蒂头顶的耳朵抖了抖。它收起尖牙,有些困惑地走到埃弗莉面前,围着她的腿不停打转,鼻子凑近小主人闻了又闻。
半晌,暴躁的狗狗终于收起凶相,夹着尾巴,兴致不太高地陪埃弗莉玩了起来。
这不是一场尽兴的娱乐活动,因此,等埃弗莉遛完狗回到家,一低头的工夫,她发现自己又在舔那颗新牙了。
不行,不能舔,收住,收住……
埃弗莉四下找了找,摸出一根棒棒糖叼进嘴里。她觉得,只要有个东西占住不听话的舌头,它就不会再兴风作浪,影响新牙的茁壮成长了。
嘴里叼着糖果,埃弗莉回到二楼,坐在书桌前找了本书打开。前不久老约翰托人邮寄了一盒希腊语的教学磁带和配套的教材过来,埃弗莉打算有空自学一下这门语言,因为海中女妖拉弥亚是希腊神话中的生物,她怀疑女妖说的听不懂的叽里咕噜就是希腊语。
埃弗莉是专注度很高的人,一旦开始学习,就全身心沉浸在了面前的书本中。直到她学着学着,发现嘴里除了糖果的甜香,还泛起了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这是……
埃弗莉凑到镜子前,张开嘴观察,看到嘴里那块被舔得只剩薄薄一层的棒棒糖像斧头一样,斜着劈进了她新牙左侧的牙缝,锋利的尖端深深刺入牙龈的软肉,在上面划拉出了一道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
为什么吃个糖会吃成这样啊……
埃弗莉吐出糖块,下意识伸出舌头,用舌尖舔舐牙龈上的伤。
痛痛的,胀胀的,好难受……
流出的鲜血混进了唾液,形成一张淡红的薄膜,覆盖在埃弗莉新长的虎牙上。淡红之下,虎牙的弧度依旧完美,光滑的釉面在鲜血的衬托下,不仅不丑,反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妖异之美。
好完美的牙齿,好喜欢,好棒……
看着看着,埃弗莉没忍住伸出手,指尖按压自己的伤口,将流出的鲜血厚厚涂抹在新长的虎牙上,直到整颗虎牙都被涂成了鲜艳的红色。
鲜红的,美丽的,绝无仅有的牙齿……
不知不觉,埃弗莉转移舌尖,又一次沉醉无比地舔舐起了自己的新牙,吮吸,推抵,厮磨,直到脆弱的舌尖因为频繁的舔.弄,终于被圆钝的虎牙尖磨碎。
渗血的舌尖成为了新的血液来源。它慷慨大度又缠绵热情地裹缠着新长的虎牙,如虔诚的信徒,向主人献上最好的供奉,把舌尖的血不厌其烦地一下下涂抹上新牙。
一次,一次,又一次……
口腔里面,渐渐地全是血液的味道。
……
“埃弗莉,该吃晚饭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楼下传来一声呼唤,埃弗莉才从这种过度沉迷的状态中惊醒。
时间过得真快啊,才学了没多久,居然就到晚饭时间了……哎呀,不能舔,怎么又乱舔起来了!
浑然忽略了满嘴的血液,埃弗莉嘬了口刺痒发痛的伤口,踩着楼梯,蹬蹬蹬跑下了楼。
今天的晚餐都是她爱吃的,吃着吃着,埃弗莉却有些食不下咽。勉强强迫自己把食物吞下肚后,她舔舔牙龈上的伤,跟外祖父提要求。
“外公,我想吃牛排。”
老约翰惊讶:“牛排吗?可以是可以,怎么突然想吃那个,你不是不爱吃牛肉吗?”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吃了……最好是三分熟,还冒着血丝的那种。”说着,齿间好似感受到了咸腥血肉挤压过来时的触感,埃弗莉难耐地舔舔虎牙,心中腾起一抹雀跃。
怀着对血食的期待,她来到了第二天。
身体有些疲惫,蔫蔫的提不起劲,也许是昨天跑得太狠。
经过一晚上的生长,嘴里的伤已经愈合些许。这本来是个好消息,埃弗莉也不希望自己满嘴是伤,影响她进食。
然而,刷牙的时候,不知怎的一个恍惚,埃弗莉手上动作猛地加大,牙刷头用力一怼,直直戳在了脆弱的牙龈上。剧烈的疼痛感袭来,埃弗莉“嘶”了一声,张开嘴,发现嘴里的泡沫上全是血,红艳艳一片,浓烈的血腥味往上直冲她鼻腔。
哎呀,糟糕,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赶紧停止刷牙,接水漱口,然后对着镜子张大嘴巴,掰开上唇仔细观察自己渗血的伤。视线偶然划过咽喉部位时,埃弗莉顿了一下,在悬垂雍周围,鲜红的上颚肉里,竟冒出了几颗白色的臼齿?!
等等,那是什么!
埃弗莉吓了一跳,揉揉眼睛,定睛再看,哪有什么白色臼齿,不过是一些没吐完的泡沫而已。
她拍拍胸脯,以为这只是简单的看花眼。
略作收拾,埃弗莉心绪不宁地走下楼,坐到餐桌边拿起面包片啃。
今天的胃口依旧不太好,面包吃多了有些噎。吃着吃着,她端起牛奶,举到面前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冷不丁在杯子里又一次看到了牙齿的影子。
那颗牙就浸泡在牛奶里,花生米大小,形态完整,树根一样的齿根上还沾着红色的碎肉和神经,随着杯中液体的摇晃,牙齿轻轻与玻璃杯碰撞,不断发出“叮当”的脆响。
埃弗莉恶心得差点没一口吐出嘴里的牛奶。
即使她很快发现,那只是牛奶的泡沫沾在杯壁造成的视觉错觉,她还是立即失去了继续喝奶的兴致。
大概是两次看错造成的精神冲击太大,埃弗莉开始疑神疑鬼。
午饭吃的是三分熟牛排。她用刀子切碎牛肉,当刀尖划过一团白色的脂肪时,脑中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团脂肪里会不会藏着一颗臼齿?
饭后遛狗的时候,巴蒂又一次朝她吠叫,表现得好似根本不认识她这个主人。埃弗莉想和巴蒂玩拾物游戏,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结果,石头才刚攥进手里,她便觉掌心猛地一痛,低头一看,发现石头上长出了上下两颗相对的臼齿,正叼住她掌心的肉,狠狠撕咬。
埃弗莉在心中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尖叫,反手就将石头丢掉了。
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鼓足勇气走近再看,躺在地上的分明是块白色的普通石头,掌心也丝毫没有被咬过的痕迹,她这是又看错了?!
一整天都过得莫名其妙,导致埃弗莉很没精神。遛狗的兴致一下子减淡,她干脆告别狗子回到房间,摊开书学习。
但幻象依旧没有放过埃弗莉。
学着学着,她皱起眉,感到后脑勺莫名其妙一阵发痒。
不会吧……
怀着惊疑不定的情绪,埃弗莉颤抖着手,往后脑探去。
指尖穿过浓密的金发,摸摸索索,在温热的头皮间碰到了几粒坚硬光滑、形状圆润的异物。它们从颅骨中钻出,刺破头皮硬梆梆突出在她的脑袋上。埃弗莉哆嗦着取来手镜,拿到梳妆镜前通过两面镜子的反射仔细去看,发现那是一排萌发到一半的白色臼齿,白生生的,牙齿顶端还反射着珍珠一样莹润的光……
“啊!”
牙齿再美,那也是牙齿。后脑上长牙的画面着实太惊悚,埃弗莉尖叫了一声,一把将手镜丢到了地上。
“哗啦”的玻璃碎裂声引起了老约翰的注意,他快步跑上楼,询问埃弗莉怎么了。埃弗莉此时已经被恶心得满身鸡皮疙瘩,她呜咽一声,向外祖父求助,让他查看自己的后脑勺。
但老约翰告诉她,那里很干净,没有任何问题。
“是……是吗?”
埃弗莉伸手,鼓足勇气又一次摸上自己的后脑勺。
确实,就和老约翰说的那样,后脑勺摸上去平平滑滑,非常干净,没有牙齿。
“是不是太关心你的犬齿,导致出现幻觉了呢……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晚上有没有好好休息?就算沉迷学习,也不能耽误睡眠啊。”老约翰担忧地劝说。
是吗,是这样吗……
埃弗莉回到镜子前,照了照自己的脸。她最近经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早上醒来又全忘了,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只依稀知道是噩梦。哪怕睡足了八小时,起床后依旧浑身酸痛,从骨子里往外析出浓浓的疲惫。
确实,她的脸色很不好。镜子里,原本红润充满血色的脸颊不知不觉凹陷了下去,变得苍白一片,眼睛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嘴角耷拉,面相凄苦,整个人看起来暮气沉沉,非常颓丧。
这么看,她好像有些不对劲……有吗?
自我怀疑的念头刚闪过脑海,埃弗莉的眼神立刻恍惚了一下。等目光重又恢复清明时,她甩甩脑袋,遗忘了刚才产生的怀疑,觉得自己一定只是疲劳过度了。
晚上还是早点熄灯,多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