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随即, 是断断续续的啜泣。
“阿霜,对不起,弄疼你了。”男子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只是, 你不能在这种时候, 说出他的名字。”
“昭阳,你这般胡来,若被人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的。”男人沉声打断,“姓洛的天未亮便出了门。阿霜,你不必顾虑,全都交给我。”
墙那边的话音渐渐模糊,只余愈发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
墙这边的林安,已经彻底石化。
她、她究竟都听到了什么啊!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这两人却在房里……
“安儿。”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陌以新的声音随之响起。
林安浑身一僵, 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身子, 耳朵这才离开那面紧贴的墙。仿佛是做了亏心事被抓包一般,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连忙跳下床,迅速披上外裳,理好衣襟, 才应了一声:“进来吧!”
陌以新推开房门, 晨光随着他的身影一同倾泻而入。他见她坐在桌旁,正襟危坐,整个人都笼在淡金的柔光里, 连脸颊仿佛也带上了几分红晕。
陌以新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道:“原来你已起了,怎么不去找我?我很想你, 却怕扰你休息,迟迟不敢过来。”
昨夜明明聊到深夜他才肯回房,这才不过三四个时辰,他便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人,真是越来越不知羞了。
林安轻咳两声,道:“正要去找你。”
陌以新浅笑着,又细细打量她几眼,目光微凝:“安儿,你的脸怎么有些红?”
方才远远一瞥,他还以为是晨光错映。可此时近看,那抹红意分明真真切切。
林安霎时语塞。她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刚刚听到了那种事吧!
短短几息间,她脑中飞快转着念头,忽地灵光一闪,换上从容笑意,道:“滂沱雨歇荒村畔,钟馗幸免四五灾——巨阙山庄出的那道诗谜,我也想明白了。的确是很诱人的胜者彩头呢!”
“哦?”陌以新眉梢微挑,“谜底是什么?”
林安转了转眼珠,忽而又心念一动,笑意盈盈道:“第一个字,是独木难支,第二个字,是君子爱财。怎样,没错吧?”
陌以新凝思一瞬,旋即莞尔,眸底带着一抹柔光:“你不仅猜出了答案,还以此谜底又编了一道谜。看来,这一局又是我输了。”
林安双臂抱怀,翘起嘴角:“那是自然。”方才那点偷听来的尴尬,也被这股得意冲散了。
阳光跳跃在她眉眼之间,明媚又狡黠。
陌以新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任性的念头——想要往后每个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这个笑颜。
林安已经收起得意,正色道:“以新,我总觉得,这次比武大会有些古怪。”
“因为那道故弄玄虚的谜题?”
“那只是其一。”林安道,“更让我在意的,是昨日那青衣人。他死前说了七个字——‘比武大会,归去堂’。可这次大会明明不在归去堂举办,为何会将两者连在一起?
他那句话显然没能说完,而他被人围追的杀身之祸,想必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其中一定不简单。”
陌以新静静听着,轻轻颔首。
林安沉吟片刻,忽然道:“等去过归去堂之后,我们也去看看那比武大会,如何?”
她顿了顿,又有些歉然地笑,“比武大会毕竟逾期不候……你说要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我们之后再去,可以吗?”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安儿,有件事我必须要说。”
林安一怔,抬眸望向他。
“江湖上的传言,大都是捕风捉影,无事生非。”陌以新言辞恳切,语重心长,“许多流言蜚语看似传的有鼻子有眼,实则不过无稽之谈,绝对是不可信的。”
林安眨了眨眼,纳闷道:“从昨天到现在,你怎么总是忽然说起这个?都说过好几遍了……我不久前才经历过御水天居的事,当然知道谣言害人的道理。”
陌以新稍稍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
两人在房中用过早饭,简单收拾一番,便出门准备启程。
路过隔壁时,林安不由又想起早上那段偷听风波,心里暗暗腹诽——不知那两人……这会是不是还在折腾。
一路下楼,林安正开着小差,楼下大堂中忽然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呼唤——“音儿”……
林安一愣,顿时浑身一震,脑中瞬间一片空白,鬼使神差般地向下紧走几步,向声音来处寻觅而去。
“安儿,怎么了?”陌以新紧随其后,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林安却无暇回应,目光在大堂之中飞快扫过。上午的客栈中,人并不多,却有一桌格外引人注目。
这一桌共有六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姿态随意,言笑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其中最惹眼的一个,竟是光头。
在这个世界,除了出家的和尚之外,不可能有人会剃光头。可此人却并未穿僧衣,而是一身玄青色长袍,坐姿慵懒,从背影看不出年岁。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只茶盏,茶盏转动间,指节修长,动作漫不经心,却偏生透出一种不容逼视的从容,又带出一股说不出的邪魅之气。
林安虽觉古怪,视线却未多作停留,继续向周围搜寻,紧接着目光一凝,竟当真找到了自己下意识寻觅的目标——
就在光头男人对面,正坐着一个身形娇小的红衣小姑娘。
“她……音儿?”恍惚之间,林安喃喃自语。
就在此时,小姑娘恰好转过头来,对身旁一个年轻男子娇声道:“一枕哥哥,我们也一起去城外的寨子里玩,好不好?”
林安先是一震,又接一叹。这女孩不过十六七岁,面容姣好,神态娇憨,虽然同样穿着红衣,却绝非音儿的笑貌。
——少了那份狡黠,多了几分不谙世事的俏皮。
只是那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让林安眼前刹那间又浮现出曾经那个灵气逼人的少女。
林安怔怔地盯着,女孩大概是想去某处游玩,正依偎着桌案,对身旁之人撒娇。
被唤作“一枕哥哥”的年轻男子却无动于衷,甚至并未看她一眼,好似根本没听到一般。
女孩眸光依旧澄亮,竟没有半分被忽视后的失望,犹自碎碎念道:“大和尚带着我收服山寨那一年,我才五岁……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今日又路过这里,真想再去看看呀。”
“一枕哥哥”仍旧面色冷漠,不做理会。
此时小二正好过来上菜,此人顺手取过一碗白米饭,连菜也不夹,便径自起身,朝二楼走去,连个眼神都未留给同桌之人,更别提打声招呼的礼数了。
女孩目送他离开,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看起来却并不伤怀。那股被冷淡后的自在,倒显出几分独特。
随即,她偏过头,笑眯眯对另一侧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道:“阿嗔,那你带我去好了。”
语气仍旧轻快,像是什么都不曾放在心上。
阿嗔轻笑一声,道:“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不过是鸦渡城外的一片荒野,还遍地毒草。我要跑这一趟,也不过是去查账而已,小音儿才不会感兴趣。”
女孩杏眼一瞪,脆声反驳道:“谁说的!我可还没见过采毒草、炼毒药的样子呢,感兴趣得不得了!”
阿嗔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敢不敢,咱们小音儿去这一趟,随手顺些毒丸回来,那我们几个可要遭殃了。”
一桌几人纷纷摇头轻笑。
女孩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干脆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阿嗔这才看向那个玄青衣袍的光头男人,神色顿时变得极为恭谨,整个人的气势也瞬间收敛了几分,与方才的调笑判若两人。
他俯首恭声道:“师尊,弟子这便去了,一日之内回来。”
光头男人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
阿嗔起身,又恭敬地再行一礼,这才转身离席。
此人的态度作为,显然与方才那个端饭离开的年轻人截然不同。
待阿嗔走远,桌上几人也渐次收声,闲谈告一段落。
陌以新这才伸手,在林安肩头轻轻拍了拍,关切问道:“安儿,你没事吧?”
林安从恍惚中被唤回神来,怔了片刻,摇头轻声道:“没事。”
陌以新盯着她看了一瞬,沉吟着道:“安儿,你认识遏云岛的人?”
“遏云岛?”林安这才回头看他,面色不解。
陌以新解释道:“遏云岛,是江湖第四大帮派。你方才看的那桌人,便是遏云岛的人。”
“你怎么知道?”林安脱口问道。
陌以新视线掠过去,声音压低:“只看那个光头男人便知了——他是遏云岛岛主万籁,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高手,与沈玉天不相上下。
此人座下有贪、嗔、痴三大高手,听说还有一个义女,应当便是他身边那红衣小姑娘。”
万籁……林安默念着这个名字。方才那个叫“阿嗔”的人,自然便是那三大高手之一了。
她的思绪轻轻一转,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光头似僧,佛门最是清净地,他却偏偏叫“万籁”。贪嗔痴是众所周知的佛教三毒,他手下弟子便偏偏以此为名……
林安摇了摇头,道:“我不认识他们,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两人说话间,那红衣小姑娘显然已经百无聊赖。她趴在桌上,双手托腮,忽然又抬起头来,看向光头和尚,道:“连阿嗔也不带我玩了,大和尚,你给我讲故事吧!”
万籁放下茶盏,随即开口:“好啊。从前有座山……”
他的声音一出,林安又是一惊。
自始至终,此人都背对着她而坐,仅凭一个光头的背影,根本看不出年岁。可方才那个名为“阿嗔”的中年男人,对他毕恭毕敬,还唤他为“师尊”。林安便顺理成章地认为,这位岛主一定是个威严长者。
然而此刻听来,他的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年轻,顶多不过三十岁的模样。
低沉的男声带着磁性,声线如沉钟轻撞,低而不闷,缓而不散。每一个字出口,皆似金石相击,沉稳中自生震荡。
他语调散漫,似笑非笑,却透着一股不疾不徐的威压,毫不刻意,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停停停——”小姑娘连声打断,“别念了!我不要听这些,我要听——你当初收养我的故事!你是在哪里捡到我的?又为何要收养我?你到底为何一直不肯告诉我!”
万籁微微一顿,而后笑道:“既然一直不肯,现在自然也不肯。”
“你——!”小姑娘气得直瞪眼。
从这顿饭一开始,她便屡屡碰壁,所求之事还没一件被允下的,显然已有些气急败坏。
她当即抓起万籁的手,狠狠咬了上去。
万籁却不闪不避,神色丝毫未动,任由她咬。
直到小姑娘自己觉得没趣,才重重丢开他的手,坚决道:“赖和尚!我再也不理你了!”
林安见她这般孩子气的做派,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楚——这小姑娘虽是被收养的义女,却显然被纵得无法无天,对这位高深莫测的岛主,也敢如此没大没小,任意撒野。
倘若,音儿自小也能被人这般宠着,护着,也就不会……
林安叹了口气,没有再看下去的兴趣,道:“以新,咱们走吧。”
两人牵了马,离开客栈。林安四下张望,正想找个人问路,便听陌以新在身后道:“去归去堂,是往北走。”
林安微怔,回头看他一眼。
他语气平静,好似早已熟悉路途。她隐隐有些觉得,陌以新对于江湖事的了解,似乎比她预想得还要更多。
两人牵着马向北而行,街巷渐窄。再往前,已近出城,行人越发稀少,整条街上只余他们两人两马的身影。
然而转过一个拐角,便忽见街口横着一群人,拦在路中央,远远看起来,气氛似乎有些紧张。
林安拉了拉陌以新的衣袖,道:“你看前面……是要打群架?”
陌以新挑眉看她:“想去看热闹?”
林安正有些犹豫,忽听那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厉斥——“管好自己的眼睛,阿霜是我们太岳宗的人!”
林安心头猛然一跳——阿霜?
这个名字,不是早上贴着墙听到的……
——那女子的呼声,那男子的低语,那些令人尴尬的异响……
而这道厉喝的男声,似乎也正是早上那个男人!
林安顿时起了兴致,一拉陌以新道:“走,去看看!”
两人走近,终于看得真切,果然是两拨人在街道中央狭路相逢,成对峙之势。
其中一方约莫十余人,皆着茶白衣衫,腰系佩剑,气势严整,气派不凡。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凌厉。此刻他伸臂护在一名女子身前,横眉怒视着对面几个黑衣汉子。
此女子自然便是被人唤作“阿霜”的那位。容色秀丽,眸若静水,鬓角垂下一缕碎发,看起来温婉柔顺,神情虽带几分哀愁,却并不怯懦,好似风中细竹,柔而不断。
而他们对面那拨人不过四五个,衣着并不统一,却清一色身形高壮,气势逼人,一看便知都是江湖好手。
几人听了男子那话,面色皆有不忿,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都强自忍了下去。片刻后,终于有人冷哼一声,沉声道:“太岳宗又算什么?我们好端端走路,碍着谁了?”
那年轻男子神色一沉,朗声道:“走你们的路,莫乱看不该看的人。下次若再敢对阿霜轻浮,小心我何昭阳废了你们的招子!”
果然,他就是那个“昭阳”……林安莫名有些激动,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对面那人一听,非但没有被他的名号镇住,反而哈哈大笑几声,不冷不热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何掌宗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啊!敢情不好好练武,只顾着做护花使者了!
等何掌宗百年之后,太岳宗恐怕要完蛋咯!”
林安听得津津有味,小声问道:“太岳宗又是什么来头?”
“太岳宗是江湖第二大派,传承上百年的名门正派。”陌以新道,“在归去堂崛起前,它曾稳居首位。掌宗何逑也是排行前列的高手。至于这位掌宗之子,我倒不曾听过。”
林安点点头,正要接着看戏,前方却忽地投来一道凌厉的目光。
何昭阳本就被对面几句挤兑得怒发冲冠,此时听两人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站在墙根下公然看热闹,一腔怒气顿时发了过来。
他猛然一抬手,怒喝道:“喂!你们两个——看什么!”
声音如剑破风,直指林安与陌以新。
林安一怔,左看看,右看看,道:“看热闹啊,少侠不方便吗?”
对于这个和旁人未婚妻苟且,还到处发火的男人,她从心底里毫无好感。
此人出身名门,堂堂掌宗之子,武功定然不弱。可林安却半点不惧,光天化日之下,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总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当街拔剑杀人。
再者说,就算真闹大了,还有怀里那块牌子撑腰嘛。江湖大派间往往有些交情,总要给“归心令”几分薄面不是。
陌以新立在她身侧,神情同样从容,甚至低低笑了两声。
何昭阳面色发青,正欲再发作,那与他对峙的男子却先开了口:“何大公子,人家只是过路的,你有什么气,冲着我们撒!”
话音未落,另一道沉稳的男声忽在众人身后响起,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什么时候——我归去堂成了给旁人出气的沙包了?”
声音一出,场间顷刻静了一瞬。
“归去堂?”何昭阳面色微微一变。
与他对峙的男子更是面露讪色,连忙转身看向来人,憨笑道:“堂主怎么来了?嗨呀,这点小事,我们便没报归去堂的名号,敷衍两句也就没事了。”
堂主?林安吃惊地张大了嘴——传说中的廖乘空!
她下意识按了按收在胸前的“归心令”,又扯了扯陌以新的衣袖,低声惊叹道:“廖堂主居然在这里!”
他们正打算去归去堂拜访,没想到刚启程就遇上了,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陌以新却怔在原地,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余下一丝恍惚。
那四五个黑衣汉子默契地分开,让出一道通路。
众人目光齐聚,只见一人从他们之间缓步走出。
此人约莫三四十岁,身形高大伟岸,立在一众好手间也极为醒目。沉稳如山,面廓方正,眉目浓烈,眼神如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历尽风霜的威烈之姿。
最为显眼的是,他只有一只左臂,右臂处空空如也,唯余袖管随风微荡。
可即便身有如此残缺,却丝毫不减他周身威势,那缺失的右臂竟似更衬出一股峻烈之气,如断刃留锋,虽残犹锐。仿佛刀砍斧削都磨不去那铁骨铮铮的英雄气。
林安早听说过廖乘空断臂的传闻,此刻亲眼所见,被他气势所震,对那空荡荡的袖管,不由更多了几分惋惜。
林安正暗自感叹着,余光忽然一闪——另有一人紧随廖乘空身后走出,此时停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林安双眼顿时更亮,这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荀谦若!
“荀先生!”林安当即叫出一声,热情地朝他挥了挥手,声音也带着几分欢欣。
在御水天居分别时,荀谦若曾郑重抱拳道:“万望林姑娘珍重,荀某静盼再会之期。”
没想到,这“再会之期”,竟来得这样快。林安也不免生出几分故人重逢的快慰。
林安这一声叫得熟络又突然,陌以新猝不及防,而被唤的荀谦若也同样一怔,循声看了过来。
一眼见到林安,他眼底的惊讶旋即化为暖意,唇角刚要扬起,却在下一瞬僵住——
他的视线冷不防触及了她身边的陌以新。
荀谦若的神情骤然一变,正要出口的招呼声也生生卡在了唇边。
而他身旁的廖乘空,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就在这一刻,方才还气定神闲,威势凛然的男人,竟像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双虎目直直盯着这个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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