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小二苦笑道:“这个小人可就不知道了。”
林安若有所思。
小二随即憨笑道:“其实猜不出也没什么, 到时还是可以去凑个热闹,总会知道谜底的。”
“多谢小哥,你去忙吧。”林安友善地笑了笑, 忽又想起方才在客栈门口看到的一幕, 忍不住补充道, “对了,其实御水天居已经今非昔比,不再为恶,或许可以给他们一点容身之处,也不必一发现就赶走。”
小二一愣,道:“姑娘也听说书先生讲了那事吧,我当然是无所谓了,也没什么好被打听的,只是江湖人难以容下他们。
其实要我说啊, 这御水天居虽然不是东西, 但那江湖八卦十大秘闻还是很深入人心的, 也算是他们的一大成就了。”
林安自然也还记得,江湖八卦十大秘闻,几乎是各地小二必备常识……
排名第一的,是“楚之天下”那首歌谣, 第二, 是江湖第一美人云姑娘将会嫁与何人,第三,是归去堂堂主廖乘空为何自断一臂。
还有后面几条, 的确都有些名头。
不远处一桌酒客正听见他们的谈话,立刻大大咧咧地插话道:“说起那十大秘闻,别的咱都不稀罕, 只想赢得云姑娘的芳心啊!”
大堂中起了一阵哄笑,又有人道:“那我还是更想要花世的宝藏!”
林安一怔,又想起孤岛上那间地窖,心头不由一阵唏嘘。
堂中喧闹未止,又有酒客举杯高喊:“喂,说书先生!不如今儿个就给我们讲讲这十大秘闻罢!”
一时哄声四起,已有人拍桌叫好。
说书先生转了转眼珠,当即一拍抚尺,朗声道:“要说能排入十大秘闻的人物,个个都不是简单角色,却有一人最值得一讲!”
“哪一位?”
“东方既!”说书人手下又是一拍,掷地有声,顿时吸引了满堂目光,“东方既究竟如何身死,正是江湖第四大秘闻!”
陌以新面色一滞,喃喃道:“这种事,居然也能排上榜……”
旁边有人问:“他不过是个过气人物罢了,为何反而最值得一讲?”
说书人笑得高深莫测:“正是因为其他那些英雄好汉,都还在这江湖之中纵横驰骋,只有他死了!空留一场英雄梦啊。”
堂中众人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陌以新沉默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终是抿了一口茶,唇角却微微颤动,仿佛是被滚烫的茶水烫到一般。
茶盏重新放回桌上,荡出一圈细微的涟漪。
说书人继续道:“话说东方既,名动一时,昙花一现,见过他的人不多,但在见过他的大人物里,廖堂主与他结义,云姑娘为其倾心,足可见此人之风采。
再加上他身死之谜至今不解,反而令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愈传愈盛。江湖人只知他死得蹊跷,却少有人知他生前事迹。”
说书人顿了顿,抬手扬眉,声音忽而高昂:“且说那一年,江阳城内英豪云集,群侠并起,举办了一场江湖身法大赛!自白马寺到莲花洞,其间六十里地,看谁先至为胜!
可那好一场江湖盛事,又岂会如此平淡?云姑娘受邀被推为主评,诸位高手须在途中采一朵花献上,最终由云姑娘亲自评定胜者。”
台下立刻有人抢白:“一定是东方既赢了吧?”
说书人话语一顿,眉毛竖起,显然被戳破了悬念,颇为不悦。不过转念一想,今日这话本的主角本就是“东方既”,结局自也算不得意外之事。
于是他只轻叹一声,语调放缓:“正是。东方既第一个到,只是,他手中却没有花……”
林安听到这里,也不由好奇道:“不守规则怎能算赢?难不成是云姑娘徇私?”
“云姑娘当然没有偏私。”说书先生再次眉飞色舞起来,“众人抵达终点之后,依次展示采来的花。那时正值牡丹盛开之季,人人都千方百计摘来最娇艳的一朵,只为博美人一笑。”
说到此,他故意压低声音,引得众人探头倾听:“然而——唯独东方既,空手而来!”
说书先生环视一周,见众人终于被勾起好奇,无人再出言打岔,满意地接着道:“待轮到他时,他却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诸位猜怎么着?
——那瓶中,竟是盛满了牡丹花露!”
“花露?”有人惊呼。
“正是!”说书人眉眼含笑,语气悠长,“东方既说——‘牡丹真国色,何为一人折?’他以花露相替,既不残花枝,又不坏规矩。此一举,技压群雄。”
堂中终于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有人讶异道:“采花露可要比采花费时多了,他却还是第一个到?”
“东方既的轻功飒沓行,本就号称天下第一身法!”说书先生一拍抚尺,抚须长叹,“正可谓少年侠客,鲜衣怒马,惊才绝艳,绝代风华!”
众人听得兴起,连连吆喝,大堂中又爆出一阵掌声。
而在这片喧嚣之中,陌以新始终静静坐着。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袖中蜷起,抑制住指间的颤抖。
灯影摇曳,烛火映在他侧脸,半明半暗。好似有一场久远的旧梦,被人硬生生唤醒。
梦里花影与血光交织,岁月的尘封在此刻乍然破裂,只余一片猩红。
林安也跟着众人鼓起掌来,余光瞥见陌以新根本心不在焉,有意气他一气,一脸憧憬地赞叹道:“东方既原是如此风流人物,我怎么就没赶上一睹风采呢!”
话音落下,陌以新的手猛然一抖。
茶杯倾翻,茶水泼洒而出,木桌瞬间被染成深色,也映进他眼底,泛起一抹诡异的暗红。
林安一怔,她虽是有意气他,却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她手忙脚乱地擦着茶水,却见陌以新整个人仍僵在原地,指节绷紧,一动不动。
“对不起。”他低声说了一句,忽然站起身子,几乎是逃离般地狼狈转身。板凳被带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却头也不回,径直朝楼上去了。
林安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一怔之下,便也追了上去。
二楼走廊昏暗,夜风从窗缝灌入,带着一丝凉意。
她推开客房门时,便见陌以新双手撑在桌案上,肩线僵直。烛火映出他颈侧的青筋,他垂眸,失神望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久久没有坐下。
“你……你怎么了?”林安愈发惊诧,一时都忘了赌气。
陌以新轻轻喘息几声,才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他神色极力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一抹深红。
“我没事。”他轻声道,“对不起,方才失态,让你担心了。”
林安怔然,那一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竟笼着一层湿气。他薄唇紧抿,连呼吸都显得克制。
林安忽然想起,陌以新当初拒绝她时,曾说——“你喜欢的,是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你看我,可有半分相似?”
她恍然明白了什么,心中忽而一软,轻轻咳了一声,道:“其实,我方才那样说……只是故意气你的。那些江湖侠客的故事,我不过是听个乐子罢了。”
陌以新沉默不语。
林安忽觉自己那个玩笑似乎当真伤到了人,走上前两步,转而道:“其实,那个东方既也没什么好的啊!
比赛规则分明是折花赠美人,他偏偏要作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还说什么‘牡丹真国色,何为一人折’,也太能装了,简直就是个卖弄风流的显眼包嘛!”
陌以新:……
那原本翻涌在胸口的痛楚,被她这一句生生闹散,化成了哭笑不得的无言。
林安见他神情微动,心下稍安,又正色道:“其实,我不知道你为何总是对武功如此在意,武功再高又能如何?即便是东方既,人人都艳羡他风华绝代,名动一时,可我却觉得,他很可怜。”
陌以新神色黯然:“因为他的早逝?”
“不只如此。”林安道,“死有重于泰山,若是死得其所,一死又何妨?可他的死,却被世人猜来猜去,至今不得安宁,甚至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这难道不可怜吗?
他生前的英雄快意少有人知,却因为离奇的一死而被反复流传,这难道不可怜吗?”
陌以新怔怔望着她,低声道:“倘若他泉下有知,定会视你为知己。”
林安以为他又是在和一个死人吃醋,不由失笑道:“我只做你的知己便是了。”
屋中烛火微微晃动,光影在她眼中流转。
陌以新心底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多年来暗压的苦痛与悔恨,竟在这一句轻笑间悄然散去。
一股热流自心脏而出,陌以新蓦然抓住林安的手,喉结轻轻一动:“安儿,其实我……我就是……”
话刚到此,门口忽然传来小二清亮的声音:“两位客官,方才从大堂匆匆离去,不知可是饭菜有何不妥?”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那几乎凝滞的气息。
林安回头一看,正是先前那小二殷勤地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询问,问完才瞧见房中两人正双手交握,姿势暧昧,一时愣愣地睁大了眼。
林安心头微窘,轻咳一声,道:“没有,只是突然想起点事,小哥费心了。”
陌以新仍有些回不过神,方才积压的情绪犹在胸口翻滚不息,面上浮着一层尚未褪去的的潮红。他顺手提起茶壶,倒出一杯,想借这凉茶来压一压胸中激荡。
小二一脸歉意,连连躬身:“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多嘴,打扰二位了。”
“无妨。”林安随和道,“我们也正打算下楼接着吃呢。”
小二闻言,立刻又热心道:“那两位一定不想错过,大堂里说书先生又开讲了,这回是东方既与云姑娘的故事,可热闹得很!”
林安随口笑道:“这个我也知道一些,云姑娘至今尚未订亲,便是因为东方既的缘故。一个是江湖第一美人,一个是英雄风流少侠……倘若东方既未死,他们一定是江湖上最般配的一对眷侣。”
陌以新手一抖,刚刚端起的茶水洒出了一半。
小二也附和道:“可不是嘛!正所谓一见君子误终身啊。云姑娘与东方既一见倾心,两情相悦,只可惜天妒英才……唉,云姑娘直到今日,还在苦苦寻觅能与东方既媲美的如意郎君呢。”
他越说越起劲,陌以新的脸色却一点点黑了下去。
“啪”的一声,茶盏被重重搁下,陌以新冷声道:“胡说八道。这都是哪来的谣言?依我看,他们根本不熟。”
小二被他那清冽的目光一扫,讪讪地挠了挠头,心想这位爷怕是被自己方才打扰了好事,才这般不痛快。
于是连忙赔笑两声,退得飞快:“是是是,小的多嘴,打扰二位清静,这便告退了!”
门口重归安静。
林安不理会陌以新莫名其妙的点评,犹自八卦道:“若说与东方既媲美,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沈玉天是江湖第一美男子,又是排行第三的高手。难不成连他都入不了云姑娘的眼?”
她托腮回忆着沈玉天的风姿,兴致勃勃道:“东方既,总不会比沈玉天还要英俊吧?”
陌以新轻咳两声,汗颜道:“咳……应当,不至于吧。”
林安耸耸肩,也不再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事,记起方才被打断的对话,道:“对了,方才你说到一半,其实你就是……是什么?”
“我……”陌以新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下,“其实我就是……我就是想说,江湖上的传言,大都是道听途说,无中生有,一些流言蜚语是绝对不可信的。”
林安愣了愣,费解道:“方才我们是在说这个话题吗?”
“嗯……总之那些无稽之谈,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陌以新极其认真道。
林安还没回过神来,只觉这人真是愈发莫名其妙了。
陌以新趁她愣神,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
“安儿,”他低声道,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你肯同我说话,终于不怪我了?”
林安一噎,才想起坚持了几日的冷脸,抽回手道:“我当然怪你!”
言罢便即转身:“我下去吃饭了!”
“滂沱雨歇荒村畔,钟馗幸免四五灾。”陌以新忽然在她身后念了一句,“那个诗谜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林安脚步一顿,回头,难以置信地瞪向他。这人,居然是在利用她的好奇心,拿诗谜钓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那股想问的冲动,咬牙道:“我自己想,很快也能想出来!”
陌以新只怕她压根不肯听他说话,此时得了这空隙,当即上前两步,俯身贴近:“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林安抿唇,别开头不作回应,却也没有再走。
“那场戏,分明是叶饮辰提出的。”陌以新的话中带着哄意,又夹着几分委屈。
林安反被这一句话点燃了火气,猛地抬头看向他:“他提出,你就配合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了?”
她冷哼一声,越说越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所以配合,不过是因为,你也想借机试探我罢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陌以新,倘若当时我真的喊了他的名字,你便如何?潇洒放手?从此再也不见我?”
陌以新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安儿,我很确定,根本不会有那样一种可能。”
“什么?”
“我有把握,你的答案是我。否则,便不会答应他的提议。”陌以新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对于你,我不会赌,不会冒任何一点风险。”
“你……有把握?”林安微微眯起眼,终是不信,“你有把握,还会整天吃醋?”
“正因为我有把握,所以才会站在一旁,任由你去被人注视,被人接近,去让我吃醋。若非如此……”
他话音一顿,忽而止住。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眼眸很深,一抹暗色破出层层温柔,仿佛有某种危险的念头自他体内掠出,带着压迫感划过空气,而他极快地收了回去,只余克制的温柔。
“安儿,我永远不会试探你。”他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头,目光灼灼,“我不想要的答案,我不会去听;我想要的答案,我只会要你亲口告诉我。”
他抬手,指尖触上她的唇,“我知道,这里不会说谎。”
分明是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却偏偏被他此刻的语气和姿势,弄得暧昧不明。林安忽然分不清,他究竟在说——她的嘴不会说假话,还是在说——她的唇从未抗拒他。
她脸颊微热,心中却仍气不过,毫不留情地拿开他的手,又狠狠捶了他一拳:“就算是你说的这样,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演戏的那个瞬间,我心里会有多疼?”
“对不起。”陌以新避也不避,生生受着她这一拳,眼底闪过一抹愧色,“可是……那时,我们是在夜国人的船上。”
“那又如何?”
陌以新叹了口气,索性说得更明白些:“我必须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放弃。否则,他若将你掳到夜国,我再想法子接你回来……又要错过多少时光?”
“我不能冒这个险。”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只能……长痛不如短痛。对不起。”
“什么?”林安震惊地看着他,“掳到夜国?”
陌以新缓缓点头。
林安愣了半晌,不可思议道:“叶饮辰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陌以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声音保持平和:“安儿,我比你更了解男人。”
林安又是一怔,却反应过来什么,眯眼问道:“你的意思是,倘若换做是你,便会将我掳走?”
陌以新沉默片刻,然后点头:“会。”
林安:……?
陌以新趁她愣神,上前一步,再一次握住她的手,哄道:“安儿,这事的确是我不对,无论有怎样的理由,都是我对不住你。你罚我,然后就消消气,好不好?”
“怎么罚?”林安挑眉反问。
陌以新望着她,一本正经:“就罚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用尽全力护你爱你,一生一世都任你发落。”
“这叫罚?”林安简直气笑了,“陌以新,你不要对自己太好了吧!”
陌以新不由低低笑出声来,带着从胸腔溢出的温度,连空气都滚烫了几分。
林安盯了他一瞬,终于也没憋住,虽还紧抿着唇,唇角却微微一动,没压住上扬的弧度。
陌以新看着她笑,眸光微动。他似乎沉吟了片刻,而后微微前倾,向她靠得更近。
烛火摇曳,他的气息几乎拂在她唇边,声音轻柔好似引诱:“安儿,你还欠我一个赌,不如现在……”
林安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是什么赌。她毫不留情地又捶了他一拳,气道:“陌以新,你还敢得寸进尺!”
“是,我得寸进尺,我贪得无厌。”陌以新答得十分虚心,毫不辩解,“我是陌小人,你是林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林安:……
男人神色正经,眼神诚恳得近乎老实,唯有耳根那一抹绯红掩在烛影之中。
林安忽然发现,这人一旦放开那点克制,她似乎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檀木地板上,碎金般的光影静静铺开。
林安悠悠醒转,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正要翻身坐起,忽听一墙之隔的隔壁,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呼。
林安心头一紧。昨夜投宿时,听小二说起过一句,二楼客房刚被人一口气包下了二十间,不多不少就只剩下角落里挨着的两间空房,正好给她和陌以新相邻而住。
至于另一侧的邻客是何来历,小二未曾提起,他们也并未多问。
按理说,一次订下二十间房,想必都是结伴而行之人,理应安全无虞。可那一声轻呼,透着隐约的痛楚,让林安本能地警觉起来。
她当即坐起身来,将耳朵紧紧贴上墙壁,屏息凝神,随时准备帮人呼救。
“阿霜,叫我的名字。”紧接着传来的,却成了一道男子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丝急促。
先前那女子的声音犹在痛呼,却顺从地叫了一声:“昭阳……”
“昭阳,你轻一点,我受不住了……”她接着道。
男子闷哼一声,咬牙道:“只有这样,我才知道,你还是我的。”
“可我……终究已是洛师兄未过门的妻——啊!”女子的话音戛然而止,被堵在了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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