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林安浑身一僵, 下意识想要反击,然而下一瞬,便感到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 顿时心神一松, 随即又有些紧张——
陌以新怎会在此时跑来?他今日被岛主召走, 之后便再无消息。此刻在深夜骤然现身,既让她心头安定,却又忍不住担心,若被人察觉,他岂不是要有麻烦?
“妹妹。”
身后的人唤她,声音温柔却清晰,仿佛在夜风中带着轻微的颤意。
林安一愣——陌以新怎会如此称呼自己?
她转身面向他,熟悉的眉目入眼,她开口:“以——”
话未出口, 便被打断。
“唤我哥哥。”他嗓音低沉, 分不清是命令还是诱哄。
林安愈发诧异, 只觉他此时很不对劲,但长久以来的默契让她下意识配合道:“哥哥。”
陌以新伸出手,双掌覆在她的脸颊,小心将她捧住。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深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唇畔却溢出近乎痴缠的低喃:
“妹妹, 我好想你。妹妹,卿卿……”
一声声“妹妹”,被他唤得暧昧而缱绻, 字字像是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
他俯身,鼻尖轻点在她鼻尖,若即若离地蹭过。温热的鼻息一寸寸洒落, 拂在她的眼皮、面颊、鬓发……带起层层酥痒。
林安心中原本的狐疑,全被他的气息搅得凌乱无序。
他的唇分明近在咫尺,却迟迟没有吻下,只与她耳鬓厮磨,气息交缠。
林安脑中有些昏沉,不觉间已被他勾得情动,下意识凑上他的唇。
然而,他却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避开。
绝对不对劲——林安猛地清醒,下定结论。
陌以新眼底的黑暗深处闪过一抹克制的冷光,似乎在压抑某种真实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道:“好妹妹,在这孤岛之上,我们终于可以做一回夫妻了。”
林安睁大眼,吃惊地张了张嘴。
正当此时,林间忽然传来“嚓”地一声,似是树枝被人踩动的声音。
“谁?”陌以新反应极快,将她揽入怀中护住。
黑暗中,一阵大笑炸开:“哈哈哈——”
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月光照在那张脸庞,竟是那灰衣少年。
“你跟踪我。”陌以新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林安心头陡然明白,陌以新必定早知有人尾随,而方才这一出,正是演给对方看的。
那古怪的亲昵,更加古怪的闪躲,还有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气急败坏”,全都有了解释。
少年眼神依旧森冷,嘴角却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真是没想到,看着一本正经的人,背地里竟藏着如此龌龊不堪的心思!连自己亲妹妹都能下手……啧,真是衣冠禽兽。”
“不,不是!”林安顿时也演起来了,“我和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陌以新:……
他眉心狠狠一跳,耳尖微热,心底被猛然撩拨。他将唇角强撑着抿直,声音却低沉微哑:“你既已发现我们的秘密,又想如何?说出去?”
少年冷冷盯着他,目光锋锐:“上岛以来,我一直对你的表现颇为奇怪。无论是面对那重伤之人,还是见到今日的死人,你从不多问,只似一心替我做事。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有何企图?”
“企图?”陌以新轻轻一笑,笑意中带着自嘲,“既然被你撞破,我也无须再掩饰。我与妹妹……终究不容于世。我所求不过一处容身之地罢了。
唯有在这荒岛之上,我们方能抛却世俗禁忌,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林安被他十指紧紧扣住,又听他说出这样离谱的台词,心里早已快绷不住,只能暗暗咬唇,演得情深不疑。
灰衣少年死死盯着两人。这男子夜半暗中起身出门,他以为自己终于抓到了对方不可告人的企图。却不料,此人一路小心翼翼行来,居然只是为了与自己的妹妹幽会。
方才亲眼所见的那一幕,暧昧痴缠到无可辩驳。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触碰,不会有假。
他冷笑一声,忽而开口:“我要知道,究竟是谁替他们传递求救纸条,又是谁在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戏谑:“若你能帮我解决此事,这座岛……我送给你。往后在这孤岛之上,你与妹妹日久天长,纵然行那颠鸾倒凤、灭绝人伦之事,也尽可随意!”
陌以新轻咳一声,郑重抱拳:“多谢岛主。”
少年仰头大笑,森冷中透出几分玩弄世人的快意,仿佛终于看够了眼前这场人伦笑话,才负手转身,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
林安心中一动——看来经过这半日,陌以新已经可以确定,这少年便是岛主。
眼见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林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的死人又是什么?”
陌以新伸手牵住她,将她半拉进怀,将今日之事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道:“我知他定会怀疑我,索性利用他的跟踪,让他发现我们的‘秘密’,反而彻底打消他的怀疑。”
林安眨了眨眼睛:“可你只要不半夜跑出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陌以新微愣,垂眸低笑一声:“真是没良心。”
他俯身,气息压近:“我想见你,安儿,你就一点都不想见我?”
林安心头不由一软。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他刻意避开的吻,隐隐明白,他是不愿让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次亲吻,成为被利用和算计的工具。
“想。”她点头,“我一直很担心你。”
陌以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是更担心我,还是更担心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林安一怔,话到嘴边,不得不带了几分无奈:“叶饮辰怎样了?”
陌以新侧身一步,语气克制:“入夜前我又替他换了药,服了药。他虽仍昏睡,却已退烧。”
林安松了口气,跟上一步,奉承道:“多亏有你。”
陌以新轻轻嗤笑一声,却不答话。
夜风中,他的身影清冷挺拔,仿佛拒人千里。然而他手指却微微收紧,始终未曾松开牵着她的那一只手。
林安正色问道:“听起来,那两个‘囚犯’的死,的确并非岛主所为?”
陌以新微微颔首,神情冷峻:“不知他要活口作何用,但他确实不想让他们死。”
林安若有所思,喃喃道:“那么凶手又究竟为何要杀人?或许,真与岛主的目的有关,真是为了破坏岛主的计划?”
岛主所谋之事,对他而言显然极为重要。所以,当他特意留的活口又死了一个,他才会如此暴怒——一个人死,或许只是意外;两个人死,便绝对再不容忽视。
可要命的是,他自己毫无头绪,又另有要事;而贱奴无能无用,甚至有内鬼嫌疑。偏偏这时,陌以新以冷静与清明示人,自然成了他眼中最合适的棋子。
即便不能当真查出什么隐情,至少也可以暂时收为己用,加强囚室看守,不至于再让人接连死去。
更何况,如今,他自以为已经掌握了陌以新的“秘密”,认定此人有把柄,又有所求,威逼利诱之下,自然能用得更放心了。
陌以新看向她:“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认定,这背后另有凶手。”
林安点头:“巧合太多,很难是真的巧合。
第一个死者,是七旬老者。第二个,是残疾男子。你觉得,凶手究竟是随机杀人,还是有所选择?”
“那人不是残疾。”陌以新道,“我摸过他的膝盖,他膝关节早已肿胀外翻,显然是患了骨节痹痛之症,因常年风湿旧疾而导致的畸形和跛行。
常言道,‘痹症入骨,举步维艰’,在外人看来,便像是不良于行的残疾。”
风湿……林安恍然,轻轻点头。
海边湿气重,雨水多,本就易患风湿。在那阴冷幽暗的囚室里,则更会加重症状。囚犯彼此不熟,只见他走路一瘸一拐,自然便当他是残疾人了。
她问:“那么依你查验,他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陌以新神色微敛,缓缓道:“没有任何中毒迹象。从表象来看,的确是发病暴毙。身体僵直骤然倒地,像是中风;可两人都手捂胸口,又像是心疾。”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至于真正的死因,我却也无法分辨。”
林安叹息一声:“要是风青在就好了,他一验尸,一定能得到更确切的答案。”
她吐出一口气,又振作精神,宽慰道:“不过也不必担心,我们掌握的信息还太少。既然那岛主已经初步相信了你的鬼话,还要你调查此事,那么明日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盘问,一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陌以新唇畔勾起一抹浅笑,点头应下,又问道:“我原是想去你屋里寻你,没想到会在路上碰见。三更半夜,你怎会出门?”
林安将自己夜探孤屋的打算简单说了。
陌以新听完,神色复杂:“你在江湖中,一向便是如此行事的?”
林安自得一笑:“在缎仙谷查疑案,在神影门夜探禁地,还被拘魂鬼抓走过……这些事迹,以后有时间再同你细说。”
她眼眸清亮,言辞间满是不经意的狡黠,倒叫陌以新胸口一紧,心底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看来,我的确是错过太多了。”他低声似叹,“一起去吧。”
夜色愈发浓重,林间虫鸣阵阵。两人十指相扣,沿着幽暗的小径并肩而行。四周松木森森,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洒下斑驳的影子。
那座白日里瞧见的孤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夜色之中,这处屋舍愈加阴沉,却与林安想象的破败宅院全然不同。
墙体是上好的青砖,砌得整整齐齐,屋檐瓦片棱角分明,就连院前的石阶,也比别处打磨得更为平整。
只是门板紧闭,上头竟还悬着一把早已生锈的大锁,与这整饬的宅子有些格格不入。
陌以新抬起锁打量几眼,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支金簪,屈指几下,咔哒一声,锁已应声而开。
林安不由挑眉:“第一次亲眼见你做这种事,是花世教的?”
陌以新轻笑一声:“当年他总爱吹嘘这点手下功夫,我便也学了几招,只为反唇相讥罢了。”
林安微愣,随即失笑摇头:“真不知你那时是怎样一个人。”
陌以新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暗色,随即将门轻轻推开,语声平静:“进去吧。”
门轴吱呀作响,两人推门入内,又随手将门掩上,黑暗扑面而来,仿佛与世隔绝。
空气中夹着尘土的味道,却又似乎混着淡淡的香灰气息。
陌以新打开火折,只见屋中陈设极为简单,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摆着一张供桌。
那桌子并非寻常木料所制,而是整块上好的紫檀木雕成,在微弱火光下泛出油润光泽。桌脚雕有云纹,线条流畅,透出厚重庄严之气。
桌上放着一个香炉,亦非寻常铜器,而是鎏金的古制,炉身依稀可见细密的花纹。炉口堆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曾无数次燃香供奉过。
然而,真正吸引人目光的,并非供桌,而是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像。
火光一晃,画像中人映入眼帘。
两人的目光同时定格在那张面庞,呼吸仿佛在瞬间滞住,神情同时僵硬下来。
画上之人,并非寻常所见的佛祖菩萨,而是一身红衣,眉目桀骜,纵使笔墨刻意描摹得庄严神圣,却依旧难掩恣肆张扬之气。
——不是花世又是谁?
林安心头大震,刚刚提到花世,转眼便看到了花世的画像?
他的画像怎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被人供奉的角色?
脑中千回百转,她讷讷道:“他不是还没死吗?”
陌以新本也十分意外,听她此言,不由笑出声来:“这是长生牌位。所谓长生牌,是供奉活人的。通常是感念恩人功德,每日焚香礼拜,为恩人积福延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是,此地怎会有花世的长生牌……”
林安的目光向下移动,画像正下方,的确立着一块牌位。
这牌位高得几乎超过寻常牌位的两倍,显得厚实沉重,通体乌木打磨,棱角光洁,气势森然。
正中鎏金镌刻着两个大字——“花世”。
那两个字金光灼灼,在昏暗火光中依旧十分耀眼。
牌位之大,字体之亮,比林安能想象到的所有牌位都要夸张得多,仿佛生怕旁人看不见一般。
林安愈发讶异,喃喃问道:“花世可曾提过,他在海外孤岛上还有故人?”
陌以新摇了摇头:“那人向来肆意妄为,自己做过什么,怕是自己也不尽然记得。”
他顿了顿,微微眯眼:“不过,海外孤岛这种地方,理应印象深刻才对。”
林安百思不得其解。这样一座神秘的屋子,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里面或许有暗格机关,或许有禁忌密室,或者甚至有死人……
可她怎么也没有料到,推门一看,映入眼帘的竟会是一幅被供起来的画像。
而画像中人,居然会是花世!
这结果荒谬得令她思绪反复翻涌。
她沉吟片刻,才从怀中取出备用的火折,沉声道:“以新,屋子太黑,时间有限,我们分头搜索,或许能在某个角落找到玄机。”
陌以新神色一滞,牵着她的手不由一顿。
他并不想“分头搜索”,却更不能因这点矫情的私心而拒绝她分明合理的提议。
他心底升起一丝不足为人道的遗憾——夜探空屋,若真撞见什么惊悚可怖之物,她一时受惊,他自然便可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多几分亲近。
“嗯。”他淡声应下,指尖收紧又松开。
林安话一出口,已径自转身,快步朝屋子深处走去。微弱的火光在她身影周围跳动,把她纤细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
陌以新薄唇紧抿,片刻后才终于移开视线,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而去。
林安循着墙壁仔细搜查,除去正中那巨幅画像,墙面上什么也没有。正踌躇间,脚下却忽然一绊。
她心头一动,连忙俯身察看。
月光照不到地面,火折的光亮又太过微弱,一寸寸照去实在太慢,她索性伸出手臂,在地面上摸索起来。
粗糙的石板,冰冷的缝隙……
忽然,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呼吸一紧,手指停住。这似乎是——
一把锁?
林安连忙将火折凑近,微弱的光亮下,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把锁。
与门外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不同,这锁极为精致,竟是一把从未见过的圆形锁。
它的边缘光滑,纹路繁密,光泽闪亮,仿佛从未被时光侵蚀过。约莫巴掌大小,一眼便能看出其工艺之精巧,绝非寻常物什。
有锁,自然便有门。林安凝神再一细看,才发现这锁所挂之处,竟隐隐勾勒出一道暗门的轮廓,与地面石板严丝合缝。
林安眼睛顿时一亮,一面伸手摸向这锁,一面低声唤道:“以新,这里有发现——”
话音未落,陌以新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另一头响起:“有人靠近,走!”
林安心头猛地一惊,指尖立刻从锁上弹开。转身前,只来得及再多瞥一眼——在那把锁旁,暗门之上,依稀可见淋漓的暗色,在黑暗中辨不真切,但……似乎很像血迹,又或者,只是别的什么污渍而已?
转瞬间的念头已来不及细想,林安连忙站起,疾步跑向门口。
陌以新已将木门拉开一道缝,伸手拉住她,先后挤了出去,随即反手“咔哒”一声,将那锈锁重新挂回原处。
二人悄无声息远离此地。林安心头怦怦直跳,却始终没听到追来的脚步声。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她才敢回望一眼——一个身影正自林中出现。
定睛一看,竟又是方才刚见过的灰衣少年!
他信步走到屋前,先是左右张望几眼,继而抬手取下大锁,低头端详片刻,随即开锁入内。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决断——此地不能再停留。
两人同时转身,迅速撤离,脚步飞快却轻若无声。
林安心里很清楚,少年刚刚才跟踪过陌以新,本应回去睡觉,此刻却又折返到这屋子来,必定是他走后又左思右想,还对陌以新存有最后一丝怀疑,索性又来这里检查一番。
而这恰恰说明,这间古怪的屋子,的确便是这位岛主最为在意的东西。所以,只要心中稍有疑虑,他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来此查看。即便已是三更半夜,即便仅仅只是一星半点的不确定而已……
很显然,这里对他至关重要,所以丝毫不容有失。
在这种情形下,他们不能再冒险观望。若被少年察觉他们对那屋子起了兴趣,那么此前所有的努力与伪装,都将顷刻间前功尽弃。
二人脚下疾行,始终静默无言,直至一路走到林外的海岸边,方才停下脚步。
夜风扑面,潮声滚滚。林安呼吸声渐渐平复,心头却被越来越多的疑云层层压下。
“我真的想不通……”她盯着海面,眉心紧蹙,“这样一座孤岛,又有一座孤屋,本就透着古怪。可偏偏那屋子里,供的居然是花世的画像……花世与这座岛,还能有何联系?”
她沉吟片刻,猜测道:“这里……不会从前就是花世的岛吧?难道花世当年,还在海外置过一座岛?”
“他没有。”陌以新摇了摇头,“对了,安儿,方才走前,我似乎听到你说——有发现?”
“对,对!”林安也想起来,连忙道,“我在墙角的地上发现了一道上锁的暗门!里面恐怕是个地窖。”
“暗门?”
“不错。”林安分析道,“想想看,这屋子外头已经上了大锁,地窖口竟还要再加一道锁。里面若不是极重要的东西,怎会如此严防死守?”
她缓缓踱起步子,陷入沉思,“花世……地窖……藏东西……”
脚步猛地一顿,她忽然倒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双眼闪亮:“宝藏!”
“什么?”陌以新挑眉。
林安连忙解释道:“我曾听闻,江湖八卦十大秘闻,其中第五条便是——枕江风花世,这些年盗来的无数财宝,究竟藏于何处。”
她说着,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兴奋:“若真是这样,这座岛……会不会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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