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叶饮辰点点头, 抬手在谢阳肩上拍了一下:“以后,这里就要靠你了。”
谢阳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既然决定留住御水天居, 我便一定会守好它。虽然将真相大白后, 许多帮众都散了, 却还是有和我一样留下的人。我们会一起努力,让御水天居重新变回一个真正纯粹的消息帮派。”
林安扬起一个笑容,玩笑道:“喂,你现在可是帮主了,很了不起的,一定要打起精神来!等以后听别人说起你时,我还能吹上一句——谢帮主可是我兄弟!”
谢阳领会林安的好意,心中一暖,笑着点了点头, 又郑重道:“林姑娘, 我还未向你道歉。那时我一心想请你为御水天居的发展出谋划策, 没想到差点害了你……”
“这怎么能怪你呢?”林安摆手。
“我也没想到师父会是那样的人。”谢阳重重地叹息一声,眼眶微红,“莫师姐曾说,她是被师父自小带大的, 然而即便如此, 师父还是狠心杀害了她,就只因为她发现了师父的阴谋……唉!”
林安沉默不语,她最终还是决定尊重了莫舒念的遗愿, 没有让谢阳知道她有罪的一面。在谢阳眼中,莫舒念只是因意外发现阴谋而被无辜灭口。
关于那场夜袭的私心,关于她所承受的鞭打, 关于她所说的那句“不悔”……都随着她的尸身一起永沉湖底,再也不会有人知晓。
也许多年以后,谢阳会娶妻生子,儿孙绕膝……只是不知,还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他曾经挂在嘴边的莫师姐。
谢阳接着道:“有几位师兄师姐临走前告诉我,师父年少时也曾像许多年轻人一样,渴望拜师学武,可惜他找的那些大帮大派,有的说他筋骨不佳,有的说他心志不纯,竟无人收他入门。
也许就是因此,他才走上了这条偏执之路,妄图用另一种方式将那些高手踩在脚下……可即便如此,他也实在不该草菅人命啊。”
林安默认点头,她忽然发现,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位“师父”叫什么名字,这好像也是第一次,到最后都不知晓事件元凶的姓名。
可她没有开口询问,因为他叫什么不再重要,他已经成了一个叫做“野心”的墓冢。
林安想了想,认真开口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语权’吗?那不只是一种权利,更是一种责任。
谢阳帮主,请一定好好记得这份责任,用你们的笔连通江湖,激浊扬清。”
谢阳的神情同样认真,郑重点头:“我已经定下新御水天居的帮规,就叫做‘四不’。”
“四不?”
“不急功好利,不假公济私,不捕风捉影,更不无事生非。”谢阳会心一笑,“还是林姑娘教我的啊。”
林安也笑了。
……
七月初六,石桥城。
听谢阳提起石桥城后,叶饮辰便一力坚持,要去石桥城过生辰。
一路行来,两人又数次听闻“兰夜香桥会”的大名。
谢阳果然所言非虚,这个传说中的七夕盛会,不只是当地年年大办的风俗,更是吸引着远近各地年轻男女慕名而来。
当两人在七月初六傍晚抵达石桥城后,才惊讶地发现,在这里已经连一家能落脚的客栈都寻不到了。
在被第五家客栈告知已无空房时,叶饮辰终于忍无可忍,伸手从怀中抽出一沓银票,拍在桌上,朗声道:“谁肯让出两间空房,这些便归谁!”
客栈内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还真有一人走过来,看着桌上乱糟糟一沓银票,摸着下巴道:“这些是真的?”
叶饮辰无奈:“当然是真的,假一赔十。”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林安在一旁腹诽。
来人又琢磨道:“可我只开了一间房,能拿一半吗?”
“拿走拿走。”叶饮辰不耐地摆摆手,又扬声道,“还有谁!”
林安也终于忍无可忍,将桌上银票利落地收拾起来,一拉叶饮辰:“走了!”
两人身后顿时响起一片遗憾叹惋之声,甚至还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装什么装啊……”
叶饮辰顺从地被林安拉到街上,一边走一边问:“为何不再等等,已经有一间房了,很快的。”
林安瞪他一眼,道:“那些钱快能买下一间客栈了。”
叶饮辰耸耸肩,也不反驳,只道:“那我们住哪啊?”
林安随意地伸手一指,道:“喏,那里如何?”
叶饮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清河横贯城中,河上伫立着一座石拱桥。
两人四处找客栈时也曾从桥上经过,当地人说,这座桥是本城的标志,石桥城这个名字中的“石桥”,便是指这里了。
叶饮辰一愣:“这里怎么住?”
林安向河边走了几步,指了指桥下一棵大树,笑道:“有诗云,‘水边盘足坐,树下枕拳眠。’行走江湖倘若不曾露宿,岂不少了几分豪爽快意?”
叶饮辰也走过来,想了想,深以为然:“不错。”
林安已经靠着树坐了下来。
夜空如洗,弯月高悬。月下树影婆娑,河面清辉浮动。
虽已入夜,石桥城依旧热闹,年轻的行人们三两成群从桥上经过,笑语不断,也许都在为明日的盛会兴奋着,期待着。
叶饮辰喃喃道:“‘兰夜香桥会’,你说这香桥,会不会就是这座石桥?”
林安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石桥,早前经过时两人便发现,这桥的两侧石栏都缠裹着红红绿绿的花纸与彩线,连桥面上都铺满了花纸花布,几乎已经成了一座看不见“石”的石桥。
远远望去,便像是一条缤纷的彩带横跨在河上,五彩斑斓的欢腾气息扑面而来,待明日七夕,这里必将更加热闹非凡。
叶饮辰懒懒靠在树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夏夜的风轻轻吹乱了他的发,拂来一丝沁人的清凉,混着桥上传来的淡淡幽香。
他凑起鼻子嗅了嗅,道:“你闻,这股香味,倒正应了‘香桥’之名。你还真会挑地方,这里清风明月,小桥流水,远比客栈里有趣。”
林安望着这座拱桥,眼前却渐渐浮现出景熙城的玉舟桥。
那一夜,夜色初沉,灯火将水面映得流光粼粼。她与陌以新自桥的两端缓缓而行,不约而同在桥顶停下脚步。
明明是寻常一座桥,却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地平线,而他们,恰好在那条线的正中相遇,好似宿命的接点。
只是世事如流,这世间还有多少桥,能再遇见同一个人呢?
高高树梢间传来几声婉转鸟鸣,落入耳畔,仿佛将夏夜也吹得轻快起来。
叶饮辰心情愈发舒畅,随口哼唱道:“树上鸟儿成双对,树下之人乐不思归。不盼朝阳慕清辉,但愿长醒不愿寐。”
林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微微垂眸,道:“既然不想睡,我便讲一个从前听过的故事吧——一个关于石桥的故事。”
“哦?”叶饮辰侧头看向她,兴致盎然,“什么故事?”
“佛陀弟子阿难对佛祖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佛祖问他有多喜欢,他说,‘我愿化身石桥,忍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她从桥上走过。’
你说,这会有多喜欢?”
叶饮辰答道:“自然是……至深至切。”
“可是,一千多年的苦等,竟只为一次擦肩,甚至对方根本不会回望,这真的值得吗?”
林安缓缓道,语气格外认真,“他化身石桥只为一人走过,可或许这世上还有人,将他这座石桥当做唯一最美的风景。为何,不放下擦肩人,去寻那个真正的知己呢?”
叶饮辰沉默片刻,平静道:“喜欢一个人,若能得到回音,自然最好。可即便没有,也不是想收回便可以收回的,不是吗?”
林安一怔,却不知叶饮辰是在说故事,还是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了。
夜越来越深,路上行人也越来越少,唯有月光与河水绵绵不绝,一同流进人的心里。
叶饮辰反而愈发清醒,忍不住侧头看向林安,一愣道:“你怎么还睁着眼?”
话音未落,子时的更声响起,打更人吆喝着“子时三更,平安无事”从桥上走过。
林安笑了笑,拿起身旁的包袱,道:“你不是一直在猜是什么玉器吗?现在可以给你了。生辰快乐!”
叶饮辰双眸顿时一亮,连忙伸手来接。
林安也不再卖关子,从包袱里小心取出一个狭长的雕花红木盒,递到他的手中。
“咦,如此狭长的盒子,会是什么呢?”叶饮辰又最后好奇了一次,话音未落,已迫不及待揭开盒盖,接着便是一怔——
在这精致礼盒中,赫然躺着一支纯白无瑕的玉笛。
“玉笛!”叶饮辰惊叫一声,已经将笛子取出,拿在手中细细把玩起来,指尖感受着细腻温润的触感,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又好奇道:“怎会想到送我这个的?莫非是想听我吹笛?”
林安道:“你曾经说,叶饮辰这个名字,正应了当初在地牢里随口念的一句诗——‘无歌吹落叶,一饮尽良辰’。
喏,有了这个,以后再也不必吹落叶了,所以也不必再去想从前那些不好的时光。”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你吹树叶都能那么好听,笛声一定会更加悠扬自在,就像你往后的人生。
祝你——玉笛一声新,此生尽良辰。”
叶饮辰的手蓦然顿住,原本就在嘴边的道谢之词也失了声。掌心紧握的玉笛已经由温润变得滚烫,就像他此刻的心。
其实,他原本并不在意盒子里究竟是什么玉器,因为那无论是什么,都是林安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他都会同样地珍重爱惜。
可是此时,当他听到这件礼物的由来与寄意,他忽然就觉得,这世上所有其他玉器,都再也比不上这支玉笛。
“谢,谢谢你……”叶饮辰喃喃道。
林安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见过的美玉不可胜计,不过这已是我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就重在祝福吧!”
叶饮辰仍然有些恍惚,随口问道:“昆山之玉可不便宜,你哪来这么多钱?”
“都是我自己在缎仙谷赚的,可不是用你当初给的盘缠啊。”林安得意道。
叶饮辰喉咙动了动,眼神愈发复杂,低声道:“谢谢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
他仍垂眸看着手中玉笛,手指轻轻摩挲,像是抚过至宝,又像是不敢放开的心事。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眸如身畔的河水一般涟漪动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将玉笛凑到唇边。
清越的笛音随之溢出,伴着夏夜的微风清远流淌。
何处少年吹玉笛,一声夜语弄月弓。
很多年后,所有人都不再是少年,叶饮辰仍然会常常想起这个夜晚。
……
天色将晓,东方尚未泛白。
雾气弥漫在道路两旁,天地之间一片灰濛。
忽然,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沉稳而急促,如鼓点敲响在晨雾深处。
一匹青骢马破雾而来,鬃毛翻飞,铁蹄溅起尘沙。
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风尘满身,然而眉目沉静,气息内敛,任由尘烟扑面,也无法掩去他一身清绝之气。
好似一路清光自雾中劈开,比将起的晨曦更亮。
策马行来,他终于远远望见“石桥城”三个字,模糊伫立在晨雾之中。
然而他的目光却是一转,停在城外一个茶摊之上。
此刻尚是寂寥时分,茶摊根本尚未开张,老板亦不见踪影。可最靠路边的一张桌上,却孤零零放着一壶酒。桌旁坐着一个黑衣男人,正对着酒壶独饮。
男人剑眉星目,面如刀刻,不是沈玉天又是谁?
策马之人轻勒缰绳,凝眸望去,不禁眯了眯眼。片刻后,终是翻身下马,缓步走近。
衣袂随晨风轻拂,似从千山万水中走来,却依旧不染尘埃。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沈玉天手边,蘸着酒水写下的三个字清晰映入眼底——“陌以新”。
“是这样?”沈玉天头也没抬,冰冷道。
“嗯。”陌以新在他对面坐下。
“烂名字。”沈玉天终于转过头,“还是东方既顺口。”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壶中酒一泼,“陌以新”三字霎时便被淹没,不复存在。
陌以新只是淡淡一笑,道:“你怎会在此?又怎会知道我现在的名字?”
“上个月,我见过那个叫林安的女人。”沈玉天道,“荀谦若说她手中有归心令,我却知道,归心令是廖乘空给你的。
虽不知你为何会将归心令给她,但是我想,只要跟着她,总能等到你出现。如今看来,我没猜错。”
沈玉天少有地说了这么多话,然而他只稍稍一顿,便又继续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硬:
“花世说你不会再回来,是他胡诌,还是你食言?”
“是我食言。”陌以新道。
“为了那个女人?”
“不错。”
“没出息。”
陌以新并不争辩,随口问道:“花世近来可还好?上次去景熙城,他可不太顺心。”
“还没死。”沈玉天顿了顿,“你们一样没出息。”
陌以新失笑,摇了摇头,眉目间却透出一抹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温柔,冲散了眼底的清冷。
沈玉天沉默片刻,又问:“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陌以新答得毫不迟疑:“听她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言,话中却带着毫无保留的笃定与执着,竟是连生死都只听她一言的坦然。
沈玉天斜斜看了他一眼,而后道:“你变了。”
“变稳重了?”
“变恶心了。”沈玉天道。
他又仰头饮下一大口酒,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形似袖箭的小玩意,向陌以新随手抛了过去。
陌以新接住一看,道:“袖箭?”
“这并非寻常袖箭,是我寻访墨家后人所造,里面能放十支细箭,十箭连发。纵然你武功全废,眼力却还在,若是普通小毛贼,对付几个足够了。”
陌以新拨弄着箭筒上的机簧,道:“似乎还是新的。”
“用过一次。”沈玉天道,“不过如今算起来,也是为了救你那相好。”
他说的,自然是指在拘魂帮的鸽舍那夜,发射袖箭破开密道之事。
陌以新指尖微微一顿。那一个“救”字,像钉子般钉进他的心口。
天下之大,他一座城挨着一座城打听,一间客栈挨着一间客栈询问。两个月的时间,她至少去过碧莱城,缎仙谷,神影山,三品城……每一步皆是惊险叠起,留下一段段传闻轶事。
这一次,她究竟又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到要人相救的境地?
他不敢多想,后悔与自责在他心中再次疯长。
片刻后,他抬眸,神色郑重,缓缓道:“多谢你救她。”
“救她的是另一个男人。”沈玉天道,“那人不错。”
陌以新手中一滞,指尖紧了紧,才将箭筒缓缓收入袖中。
他眉目间敛去所有神色,却压不住心底早已翻涌的暗潮——酸涩与不安交织,如针般细密,寸寸刺入。
“我走了。”他站起身,语调平静,却透着不可撼动的决绝。
沈玉天身形未动,似要与这壶酒耗尽时光。只淡淡一句话,落在雾色里:
“祝你比花世好运些。”
……
七夕这日,石桥城果然更是花天锦地,人山人海。前一晚歇息的河边大树下,都已再无落脚之处。
林安与叶饮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上,都是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东南边陲小城,竟会有如此盛事。
林安不禁想起正月十五的首阳灯会。此地虽不比景熙城繁华气派,但眼前这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却也不输当日了。
林安好奇道:“咱们转了半天,只见到处都是人,却不知那‘香桥会’究竟是什么。”
叶饮辰笑道:“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好了。”
他兴致勃勃,穿过人流走在前面开路,拉着林安来到街边一处吆喝声最响亮的摊位。
摊主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大娘,不只声音尖,眼力也够尖,一眼瞧见叶饮辰腰间插着的玉笛,再瞧他气度不俗,身后还跟着貌美女子,便连忙放下了眼前几位客人,向叶饮辰招呼过来,热情道:“这位公子买点什么!”
叶饮辰随手掏出一锭银子,道:“我们初来乍到,久闻兰夜香桥会的大名,却不知究竟是个怎么说法,还想请教大娘。”
大娘接过沉甸甸的银两,看眼前这小伙子更是越看越欢喜,脸上的笑纹堆成一朵花:“公子可是问对人了,今日从早到晚,处处是精彩。”
正说到此,不远处一群人围聚之处爆发出一阵喝彩,大娘便即道:“比如那边,便是在穿针乞巧,姑娘们结彩线,穿七孔针,穿得快者为胜。
乞巧可是女子在七夕的头等大事,每个姑娘都会向织女乞求巧手,所以七夕才又叫‘女儿节’。”
叶饮辰挑眉看向林安,林安忙道:“别看我啊,我可不会做针线,最后一名没跑的。”
叶饮辰哈哈大笑,大娘讨好道:“不会的,不会的,姑娘一看便是眼明手快之人。”
林安连忙转移话题,指向稍远处另一群人道:“那又是在做什么?”
“那是喜蛛应巧。”大娘看了一眼,便讲解道,“姑娘们各捉蜘蛛于小盒中,日落时验看,视蛛网稀密定输赢,蛛网最密者便是得巧了!姑娘若不喜穿针,也可以试试这个。”
“我的天,蜘蛛?”林安惊得咧了咧嘴,更是连连摇头。
叶饮辰更加忍不住笑,大娘连忙道:“两位一看便非凡人,姑娘想必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贵女,看个热闹便是。”
林安尴尬地打着哈哈,叶饮辰乐够了才终于止住笑,岔开话题道:“大娘还是再说说,那‘香桥会’是指什么,可与石桥有关?”
“七夕女儿节各地都有,而咱们石桥城却能吸引来众多男男女女,便是在于这‘兰夜香桥会’了。”
大娘先卖了个关子,问道:“不知两位可曾经过石桥,看到桥上的花纸彩线?”
林安点头道:“看到了,还闻到淡淡幽香,所以才更好奇。”
大娘会心一笑,侃侃而谈:“那些可不是寻常花纸,里头还包着裹头香,檀香,粗官香……种种不同的香料,再用彩线缠在桥上,形成一道‘香桥’。
子夜前,满桥香纸一并点燃焚化,彩色焰火与香气一齐升腾而起,待烟火散尽,便只余原先的石桥。”
“要烧掉?”林安诧异,“为何?”
大娘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七夕这夜,天上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人间的男女便在香桥相会。传说,若能在今夜的香桥上相遇,便是天命姻缘,定能喜结良配。
等香桥焚烧之后,桥上的足迹与情缘一并随火光升上天去,可保十成灵验!
所以啊,才会有那么多年轻人特意远道而来,求个天赐良缘。”
叶饮辰若有所思,道:“不过是在香桥碰面而已,一起上桥便是了,虽说今夜会拥挤些,又有何难?”
大娘了然笑道:“香桥会的规矩,自然不是如此简单。即便是同来的男女,也不能一同上桥。男子要从石桥左边的长街一路走来,女子则是走右边。而且人人都须戴上面具,上桥后也不能过多驻足。
在这等人潮汹涌、摩肩接踵之下,若还能同时来到桥上,恰好相对一眼,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叶饮辰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大娘察言观色,连忙伸手一指道:“那边便有许多卖面具的摊子,若要挑,得趁早,到夜里可就不好买了。对了,我这里还有各种巧果酥糖,人挤人的时候也好口中消遣,免得腹中空空。”
“都包一些吧。”叶饮辰道。
当大娘送走这两人时,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林安既好笑又无奈:“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还要逛一天呢。”
“好玩嘛。”叶饮辰提着满满一包酥糖,神情自若,“等到傍晚,咱们再分头去买面具。”
“买面具?”林安讶异。
“当然。”叶饮辰理所应当道,“咱们专门是为了兰夜香桥会而来,怎能错过最后的重头戏?”
林安正要开口,却忽然心头一跳。
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喧嚣中,她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一道视线,正隔着汹涌的人潮,落在自己身上。
林安下意识四下张望,身边皆是来往的行人,没有任何异样。
她怔了怔,心中生出几分纳闷。方才与大娘交谈时,这种感觉似乎也短暂闪过一次。莫非是错觉?是自己经历太多诡秘事件后,神经过敏了?
再回过头来,叶饮辰已神采飞扬,愉快地决定了晚上的活动路线。
林安无语道:“拘魂鬼的面具你还没戴够啊?”
“拘魂鬼的面具太丑,这次自然要挑个好看的。”叶饮辰思忖道,“什么样的面具才更配我这玉笛呢?”
林安更是好笑:“你也太显眼包,随身插在腰上,也不怕磕碎了。”
“这你就不懂了。”叶饮辰颇为得意,“昆山之玉是玉石中韧性最高的一种,不容易弄坏的。”
两人一路说笑,四处东游西逛,待看够了城里热闹,正好已到日落时分。
两人便此作别,叶饮辰千叮万嘱,提醒林安千万别忘了夜里的香桥会。
林安不由失笑,这香桥会讲究极多,两人出发的时间不定,男女两边人流的速度不定,上桥的时间自然也不定。
再加上人人都戴着面具,能碰巧在桥上相遇的概率实在太低,也难怪年年都有这么多年轻男女从各地赶来,因为实在是碰不到嘛,只能每年都来试试了。
天色愈暗,街上反而愈发热闹拥挤。街灯陆续亮起,不少人都已戴上了面具,一眼看去花花绿绿,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成了石桥城七夕夜里最独特的风景。
林安朝着女子出发的长街而去,周围渐渐全是盛装的姑娘们。
四周一片莺声燕语,林安身处其中,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唇角带了笑意。
正好此时被人流挤到街边,林安一眼瞅见沿街摊位上形形色色的面具,便津津有味地挑选起来。很快,目光便定在一张白色面具上——
左边嵌着金丝银片,隐隐闪动斑斓星光,仿佛将银河揽进眼底。右边则是轻盈白羽,随风轻轻摇曳。两边一动一静,一光一影,交织成唯美的和谐。
整体看来,恰似一道拖着尾羽的熠熠流星,划破长空,正落在眉眼之间。
林安越看越是喜欢,当即买下戴上,面具从额前遮到鼻梁,只露出下半张脸庞。
此处没有镜子可照,林安也不在意,再次挤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终于随人潮来到长街。夜幕早已完全笼罩,周围尽是戴着各色面具的年轻女子。
即便隔着面具,林安也能感受到她们眼中闪烁的希冀与期待。
夜幕与灯火交织下的长街,用摩肩接踵来形容毫不为过。人群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脚下根本不用动弹,也会有无数人推着你向前。
林安不禁想象起来,此时的叶饮辰,应当也是像这样挤在人群之中,被无数人推来搡去,不知是否已经后悔了凑这热闹。想到他被挤得生无所恋的模样,林安几乎要笑出声来。
石桥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林安踮起脚尖远远观望。只见桥上两股人流从左右两侧汇合后,只有短短的交错时间,因而,桥面正中央便成了最拥挤混乱的地方。任何人想要碰面,都是难上加难。
林安暗暗咋舌,今夜不知要有多少人失意而归了。
世间许多事也许都是如此,热闹之后,便是黯然离场。
终于轮到林安踏上石桥,桥面铺满的花纸花布,有些已被踏破,露出其中裹着的燃香,淡淡香气随夜风氤氲而起。
桥上的男男女女各自笑语喧嚷,人群簇拥之中,林安竟莫名感到一阵忐忑,却是连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下意识远目张望一番,又是一无所获。
忽然间,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手,从身后牢牢抓住了林安的手。
林安只顾得上一惊,下一瞬便感到那掌心传来坚决的力道,猛地将她向后扯去。
她被迫转过了身,顺着拉直的手臂望去,只见几步之外,一抹端正颀长的男子身影正立于灯火人潮之间。
那背影修长挺拔,宽肩窄腰,灯火映在他玄青色衣袍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仿佛将拥挤的人潮都生生隔开一线。
他却只是一闪,便背过身去,融入喧嚣人海。
唯有那只大手,依旧紧紧扣着林安的手,带着不容迟疑的决绝,拉着她就此逆人流而去。
林安用力挣了挣手,那手却坚定如铁,纹丝不动,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一前一后穿越人群,中间相隔数人,只有手和手彼此连接。
林安只能依稀捕捉到一个在人潮中若隐若现的背影——黑色长发在身后垂下,系起的面具带子在发上随步履轻荡,让她的心也无来由地牵动起来。
仅仅一个背影,一只手,却带着压迫感与安全感并存的力量,让人几乎屏息。
林安心中大惑不解,迅速想到两种可能,一是对方认错了人,二是叶饮辰——难不成他还找地方换了身衣袍?可他显然对兰夜香桥会极有兴致,既然好不容易挤上了桥,似乎没理由像这样拉着自己跑掉。
不,不是叶饮辰。林安忽然想起,上个月施元赫被杀时,叶饮辰曾抓过她的手。他的手是很热的,而此时这只手却只有一丝淡淡的温度。
林安更加用力挣脱,抓住自己的手却依旧冷硬如铁,毫不松动。
被这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拉扯着,在人群中逆向穿梭,林安只觉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倒退,灯火、人影、喧哗……一切都变得模糊。
唯独前方那道颀长的身影冷峻清晰,如同在混乱中开出一条属于他的路。
直到靠近河边,周围拥挤的人群才稍稍稀落几分。林安心一横,使出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抵住那股执拗的牵扯。
掌心交缠的力道骤然绷紧,前方的身影一顿,随之停下脚步。
夜风拂过,他缓缓转身,衣袍猎猎。
“你认错人了!”四周一片喧嚣,林安提高声音喊了一句,随即便要抽回手来。
“不要。”对面的人第一次开口,“不要放开我。”
声音一出,林安霎时僵住,仿佛有电流顺着那只手直击心口。
那人一步步走得更近,直到两人近在咫尺,仍然没有松手。
林安的目光紧紧钉在他的脸上——他同样戴着一顶白色面具,只以淡淡水墨描出远山孤雁,遮住大半张面孔,露出一段冷峻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身着玄青色长袍,如墨的长发散落在肩,因方才的奔跑而微乱。
可真正让林安屏息的,是那双眼。
幽深的眼眸,熟悉到让人心口发颤。
那目光曾经宁静如秋水,如今却因某种不安而暗自动荡,仿佛将未竟的言语尽数埋没。漫天灯火倒映其中,层层叠叠,好似星河倾覆,逼人心魄。
“不要放开我。”他再次说了一遍,“求你。”
林安怔怔望着他,几乎失神。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近乎失礼地触上他脸上的面具,指尖贴上那道冷硬的弧线,便要动手摘下。
然而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他紧紧攫住。
两只手,尽数落入他的掌心。
这样的动作,与方才那个低声祈求的男人判若两人。那一声近乎低喃的“求你”犹在耳畔,转瞬却变成不容拒绝的强硬。
乞求与掠夺,仿佛在他身上撕扯。
然而紧接着,掌心的力道骤然加码,她整个人被拉得更近,几乎贴上他的胸膛,鼻尖尽是清冷而急促的气息。
林安还未及开口,眼前的光便被他倏然而下的身影彻底遮蔽。
男人俯下身,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的唇。
面具与面具重重碰撞,发出冷硬的声响,几乎震在耳骨。牙齿也在急切中相撞,清脆声近得惊心,带出唇齿间一连串无序的纠缠。
林安瞳孔骤然紧缩,心跳仿佛被这一瞬抽空,骤停,又狂乱。
她分明已经笃定地认出了这个人,可又绝不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人。
记忆中的他,一向沉稳自持,冷静周全。可眼前的吻,却是毫无克制,毫无分寸,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绪一并燃烧殆尽。
他找了她太久,想了太久,怕了太久。那些夜不能寐的焦灼,不安与渴望,全都在此刻化作掠夺般的亲吻,带着几近绝望的决绝,死死将她吞没。
林安的呼吸被彻底剥夺,耳边轰鸣如潮,四周的嘈杂与灯火在此刻都已远去。
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从不越雷池一步的陌以新。
可是这份陌生的炽烈,却让她全身血液都跟着沸腾,理智如同被撕裂,身体甚至比心先一步沉陷。
她的大脑中一片混沌,两人离得太近,她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张熟悉的面容却已在眼前自行浮现,被她的想象补全。
那双清冷如画的眉眼,此刻该是什么模样?眉峰是否正因这失控而紧蹙?眼睫是否也在轻颤?
林安心脏狂跳,下意识闭上了眼,仿佛就要在巨浪中沉沦。
面具与面具间粗粝的摩擦声不断划响,又一次撞击后,林安脑中也随之轰地一声炸响——
她终于骤然惊觉,他们还戴着面具。
她甚至还未真正看到他面具下的脸,便已与他亲密到如此地步。
羞恼倏然涌上,冲散了方才的热意。林安大脑中猛然清醒,牙齿微微张开。
与她交缠的男人自然察觉到了这点变化,胸中那团火仿佛解开桎梏,腾地一下蹿得更高。
他几乎本能般地加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邀请”。
林安自然不是在邀请,她牙齿用力一合,在那双贪得无厌的唇上猛然咬下。
男人的动作终于有了一瞬停顿,林安借机后仰,终于挣脱了这个密不透风的吻。双手却还被对方扣在掌中,无法抽离。
薄唇上溢出一点殷红的血珠,竟让那半张冷白如玉的面庞透出一丝妖冶,愈发摄人心魄。
“陌以新,你疯了!”林安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方才那片刻本能般的享受,让她满心羞恼,脸颊滚烫,纵有面具遮挡,红意却一路烧到了脖颈。
“还是,你又吃春药了?”她气急败坏地追问,“连面具也来不及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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