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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二十二章 新桃旧符(2/5)

记无忌 · 惊悚悬疑 · 426 KB · 2025-10-07 10:25:50

第二十二章 新桃旧符(2/5)

  弥心说罢,爬上一座漂浮在水中的莲花台,跟殿内的两个福道徒挥了挥手。两人跳入池中,拉动一根细长的铁锁链。池水正中的九天玄女像缓缓升起,全身露出水面,肚子忽而像门户一样裂开,一个曼妙身影显露在众人面前。

  那女子穿一身淡黄衣衫,精赤一双白皙玉足,不戴珠玉,不施粉黛,只静静坐在那里,就如磁铁般吸住了众人目光。

  众多神胎女无不是貌美如花,百里挑一。但这女子一出来,余者顿时如庸脂俗粉一般,好似皓月横空,群星瞬间失去光华。

  云济失声惊呼:“九娘!”

  他不曾见过狄依依这般娴雅文静的模样。寻常见她的时候,不是在大大咧咧地喝酒,就是在迷迷糊糊地昏睡。这是第一次,他接触到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吊胆悬心数日,终于见到她,却愈发心急如焚。

  “这九天玄女奴是三代将门出身,姿色更是冠绝群芳,是老拙特地为这次法会准备的绝品,还不曾接引贵客呢!”弥心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话,一边将他那莲花台上的神胎女推下水。莲花台受到反推之力,往池心的神像漂去。

  神胎女落水后挣扎不止,云济不敢靠近,班直不待他催促,纷纷跳水去救。

  水池中漂浮着的一座座莲花台,其实是一艘艘莲花形状的小船,供宾客在上面玩乐。而正中的九天玄女像娉婷袅娜,其足下的祥云由白石雕琢而成,足有两丈见圆,底端石柱直通水底。

  “弥心,你想劫持人质吗?”云济十分警惕,纵身跳入池中,向弥心追去。

  趁班直忙着搭救落水的神胎女,弥心乘着身下的莲花台,划水靠上中央的九天玄女像。他爬上神像脚下的祥云底座,在第三片祥云上踹了一脚。那祥云向下一翻,水池中突然“咕嘟嘟”喷射出十多股深黄色浓液,这些浓液漂浮在水面,一转眼的工夫就蔓延到整个水池。

  此时,云济已经游了大半,突然闻到异味,惊呼道:“油!这是油!”

  他心知不好,奋力往前游去。班直们已经将落水的神胎女救上岸,立即掏出飞爪钩索,勾住池面上其他莲花台,将上面的神胎女连人带船往岸边拉。

  “云教授,你聪慧过人,可愿随老拙一起涅槃飞升?”一阵狂笑声中,弥心将祥云底座边的两盏灯踢了下去。水池中顿时火焰翻飞,顺着池面上的油蔓延开来,转眼间肆掠十多丈,整个水池化作一片火海。

  就在火油被烧着的一刻,云济爬上了巨大的祥云底座,但狄依依中了迷药,呆坐着无法动弹。

  云济焦急万分,奋力压下心中恐惧,口中念着:“红粉骷髅,骷髅红粉!都是皮肉包白骨,她是白骨!她是白骨!”他脱去身上沾满油的衣物,也不敢看狄依依,只两手一环,浑身战栗地将她抱起,跳上弥心刚才所乘坐的那艘莲花台。脚在祥云底座上一蹬,身下的莲花台往池边缓缓漂去。

  云济抱着狄依依,如同抱着一团炽热的烈火,她的身躯比莲花台下的火海还要滚烫灼人。他有一万个冲动想将她推开,只能不断以心中正念将这番冲动强行压制,强忍着被狄依依的娇躯烧灼。

  回头一看,弥心却钻进九天玄女的肚子里。也不知他按了什么机关,九天玄女像竟重新合拢,将他封入腹中,整尊神像缓缓沉入池水。池面上虽已成火海,但隔着九天玄女像,根本烧不到弥心。

  众人眼睁睁看着神像继续下沉,最终沉入池底。池底下显然藏着密道,弥心为恶多年,狡兔三窟,在自己老巢之中,早备有未雨绸缪的手段,即使在陷入绝境之后,还能逃出生天。

  此时身在绝境的,反倒成了云济自己!

  水池径长超过十丈,云济脚下的莲花台是杨木制成的,边缘处也快被烧着了。他无桨无帆,一时竟想不出办法将船送到岸边。

  其他几座莲花台离岸很近,一个接一个被班直用钩索拉到岸边,上面的神胎女也一一获救。可是班直所用的钩索是由铁钩、绳索穿制而成,绳索在救人的途中纷纷被烈火烧断。此时此刻竟没有钩索可以用。

  “三杯倒……”云济正焦头烂额,忽觉有人扯住自己的衣领。低头一看,狄依依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她眉宇若蹙,双眸如星:“三杯倒……我被下了药,浑身动弹不得。你自己逃命吧……别管我啦!”

  云济呼吸急促,苦笑道:“这池子里都是火,怎么逃?”

  “若游得快,没准能在被烧死前,捡回一条命……”

  云济神色一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也只能如此了。”他说完这话,将狄依依丢在这座被烧着的莲花台上,“扑通”一声,纵身跳入池水之中。

  狄依依僵坐在莲花台上,眼看着四周不停跳跃的火焰,感受着阵阵灼人的热浪,仿佛被无边的孤寂包围。几日来,她被人囚禁,又被迫服下迷药,周身动弹不得,却从不曾放弃希望。因为有人说过,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只需丢出“悄悄话”,他立马就会赶到。

  她度日如年般煎熬了这么久,“悄悄话”终于有了回响。云济出现在她面前时,若不是浑身麻痹,她早已热泪盈眶。

  “臭不要脸的……良心是用酒喂大的,没有酒量的家伙,果然也没心肝,还真自己逃命去了……唉,临死前都没有酒喝,真是死不瞑目!”狄依依在心里痛骂云济,一转念又担心起来,“这厮手无缚鸡之力,别还没游上岸,就……就被烧死了吧……”

  她思绪万千,心中正颠来倒去翻涌着种种念头,突然感觉不对:“怎么……这莲花座在动?好像……真的在动!”

  莲花台的花瓣上跳跃着火焰,不知为何渐渐开始向池边移动,仿佛火神送嫁的车驾,在一片火焰丛林里穿行。

  半丈,一丈,两丈……莲花台徐徐前行,缓慢而坚定。

  原来云济想到,油浮于水面,烈火应只在水面上燃烧。狄依依一提跳水,他转念间,便已算明白——以祥云底座中所能容纳的油,最多不过三千二百斗,铺在整座水池上,不会超过半寸厚,若能迅速潜入水底,应该能躲过烈火烧灼。此处距池边只有五丈多远,以他游水的本事,托着这座莲花台,憋着气能往前游三丈远,届时对岸若能接应,狄依依或许能够得救。

  云济便决定冒险一试。果然水池中只有最上面半寸是油,下面都是温水。

  云济水性甚佳,从水下潜至莲花台底,他双足刚好触及池底,双手奋力推着莲花台往前走。可惜他本就文弱,推着莲花台前行了两丈多,终于精疲力竭,连浮出水面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怎么回事?”狄依依正自恍惚,却见班直推动岸边的莲花台,一座接一座搭成浮桥,终于和她身下的莲花台相接,手忙脚乱地将她救上了岸。

  “云教授!云教授!”

  “他还在水底,快救人!”

  “用长枪叉上来!”

  ……

  一片兵荒马乱后,云济被拉出水面。他手臂和头发多处烧伤,已经脱力昏迷。

  狄依依只听见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嚷,有人喊灭火,有人喊救人。种种声音如乱麻一般,将她束缚在其中,只有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无声涌出了眼眶。

  岁月如流,乌飞兔走,不觉过了一月有余,已是谷雨时节。

  该是春润大地的时候,千里赤地却依旧滴雨未落。

  夜色悄然降临,云济身上烧伤尚未完好,尤其是两条胳膊,仍裹着层层膏药。他坐在庭院里,抬头看着天上群星:“《孝经援神契》有云:‘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眼见都快到四月了,这旱情何时才能到头!”

  狄依依懒得听他长吁短叹,伸手端起案几上的碗,往云济嘴里喂:“喝药!”

  “咳咳……这是酒!你要灌醉我吗?”

  眼见云济被呛得眼泪直流,狄依依对着碗一闻,反咬一口道:“好你个三杯倒,居然骗姑娘的酒喝,喝你的药吧!”说罢放下酒碗,端了旁边的药碗,粗鲁地往云济嘴里灌,苦得云济直翻白眼。

  待他喝完药,狄依依提起一块抹布,胡乱在他嘴上擦了两下。云济两手被烫伤,动弹不得,只能任她施为,被擦得欲哭无泪。此时狄依依早已近身到他三尺之内,但他伤势未愈,无力抗拒,虽然浑身发烫,也只得强自忍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侠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看见院子里这等情形,他不由调笑道:“红袖添香,佳人侍药。知白,你倒是过得好一阵逍遥日子。”

  云济忍着满嘴药味抱怨道:“我情愿去观天象,修历法。”

  “天象?倒也是你的本职,可瞧出什么了?”

  “今夜观星,有‘月离于毕’的天象。蔡邕《独断》曰:‘雨师神,毕星也。其象在天,能兴雨。’若真依其言,过不了十天,就会有大雨……”

  话刚说一半,郑侠又惊又喜道:“当真?当真要下雨了?”

  云济苦笑道:“介夫兄,靠看天象来预测吉凶祸福,并不十分可信。天上有云如帚,确实是将雨之兆。但根据司天监多年记录,这种征兆能够灵验的,不过十之三四罢了。”

  “大旱弥久,能有十之三四的准信,已经难能可贵。”郑侠脸上喜色不减,“郑某一心盼着大宋国泰民安,天下风调雨顺,终于有希望了吗?”

  “风调雨顺全靠天,哪里算得准?国泰民安靠的是明君贤臣,我倒还有几分期待。”

  郑侠正色道:“知白,从大雩之日到今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那几桩案子明明真相大白,案情再清楚不过,为何大理寺只定了粮商的罪?这些粮商做的恶事,抄家灭族也不为过,怎么才判了十几个斩刑?他们背后的人呢,就这么算了?”

  “哪有那么简单?这十四家粮商,看似富可敌国,实则不过是权贵们摆在明面的钱袋子。平日里手伸进钱袋子里掏钱,出了事将钱袋子甩出去扛祸,岂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再说当今官家虽然精明强干,却并非乾纲独断的铁腕君主,未必狠得下心来刮骨疗毒,这事儿……我看悬!”

  郑侠满面怒容:“这帮奸商是可杀,但他们背后的人,难道不是更加可恨?”

  “百姓最关心的,是自己的活命之粮。延丰仓案一破,十多位富商巨贾被判斩刑,十四家粮行被查抄,抄没的存粮甚至超过了延丰仓丢失的粮食。京师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哪里还记得追究粮商背后的权贵?”

  “知白!你怎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京师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笑话!京师之外的百姓怎么办?你自己活得逍遥,有佳人侍奉汤药,哪里知道城外灾民的悲惨?我身为安上门门监,每天都能看到食不果腹的灾民被冻死饿死。鬻儿卖女只是等闲,就连易子而食的惨状也时有发生,这些……你都见过吗?”

  云济坐直了身体,叹气道:“破解貔貅夺粮案,助朝廷从粮商手中找回粮食,我问心无愧。至于其他,咱们虽然有心,可你我一个守城门的小官,一个修历法的教授,又做得了什么?”

  “知白,你的聪明才智胜愚兄十倍,但有一点,愚兄还是要告诫与你!范文正公有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我虽然人微言轻,但吃的是朝廷俸禄,怎能忘了忧国忧民的本分?愚兄就算只是一介守门小吏,也要为大宋万民尽一份心力!”

  云济肃然起身:“介夫兄志存高远,弟远不能及,请受小弟一拜。”

  郑侠苦笑着将他扶起:“这番话,愚兄也曾对杨九郎说过。可他只想着求仙问道,埋首于佛经道藏之中。什么万众苍生,什么圣君朝政,统统置之不理,白白辜负了肚子里的万卷圣人书。”

  “杨九郎……确实可惜了。”云济点点头,迟疑道,“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安济坊坊主,竟是个招摇撞骗的大恶人。”

  弥心逃走之后,开封府和皇城司全力搜捕,依旧一无所获。倒是将弥心原本的身份查清楚了,正如邱远所说,他果然是当年在鹿鸣宴上毒死三名举子的章光年。

  郑侠叹息道:“遥想当年,王相公在江宁府为母守丧,曾多次在明伦堂讲论圣人文章。去听课的儒生数不胜数,愚兄便是在那里和杨九郎相识的。当时的杨九郎向相公请教,和同窗辩论,发扬蹈厉,挥斥方遒,风采实在令人折服。治平三年时,他年仅十八,就在解试中一举夺魁,何等意气风发……”

  “且住!”云济突然皱眉道,“介夫兄,你说杨九郎是江宁府治平三年的解元郎?”

  郑侠点了点头:“是啊!当时都在猜,他会不会如冯当世36一般连中三元呢。”

  “不对……不对!”云济猛地起身,“难道是……”

  “你发什么疯?”狄依依刚端起一碗美酒佳酿,被云济起身一撞,酒碗顿时打翻在地,惹得她怒目而视。

  “不成!此事有问题,咱们……咱们得去一趟王相公府上!介夫兄,跟我们同去吧!”

  郑侠一听到云济请他去王安石的府邸,立马连连摇头:“愚兄和王相公早已无话可说,你自去便是!”

  王安石提着一只手炉,想着朝中政事,正自忧心忡忡。

  王雱从身后走过来,呈上驱寒的热汤饮子,询问道:“爹,有一位故友前来拜会,被门子挡在外面。他托家仆寻了儿子,说是有急事,您……是否一见?”

  “谁啊?”王安石 了一口饮子。

  “司天监的司历云济和狄咏狄知州的女儿狄依依。正月大雩那日揭发延丰仓案的便是云济。”

  “是他们?快请进来!”

  宰相府向来门庭若市,车马盈街。前来拜会的官员不计其数,不知有多少人天不亮就来府前守门墩,拜帖早就堆成了山。幸亏云济和王雱相识,加上那日揭发案情,让人记忆犹新。否则以他的品秩,排上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王安石。

  云济和狄依依进了客堂,周全了礼数后,云济迫不及待地道:“相公,下官记得您是治平四年就任江宁知府的。那治平三年江宁府的鹿鸣宴,您可曾参加过?”

  王安石一怔,摇头道:“老夫当时为母守丧,各类宴请一概不去。”

  “那就是了。”云济顿了一顿,“弥心的案子,并非那么简单。下官担心他还有更大的图谋,是冲着相公您来的!”

  “冲着老夫来的?”

  “没错!记得元泽兄说过两年前的一桩往事。熙宁五年夏,京城内曾闹过旱魃,就发生在云机园的瓦舍中。这戏班子和弥心牵扯极多,旱魃一事必是他们搞出来的。以此影射相公,攻讦新法,实在居心叵测!”

  王雱拍案道:“我早知旱魃有蹊跷,但开封府和皇城司都没查出什么,只能不了了之。”

  “要演一出旱魃降世,对这个戏班子而言并不算难。戏班的班主鬼手儿,以及他儿子木娃儿,都玩的一手好傀儡。再加上精通口技的巧舌儿,擅弄幻术的灯芯儿,当然变得一出好戏法……”

  话刚说一半,一名长随来到客堂,低声道:“相公,有个戴斗笠的人来访,被门子拦下了。他给了一样物事,让呈递给相公,还说相公见了此物,必然会见他。”说罢伸出手掌,掌心中是一块玉佩,镂作松鹤福寿的图案。

  王安石一见之下,脸色陡然一变。王雱更是叫出声来:“快领进来!”

  这枚玉佩,正是杨昭的随身之物!

  过不多久,一名披着斗篷、戴着斗笠的人走进客堂。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斜挎着一只黑布包裹。

  王安石的元随手持兵刃,满脸警惕地看着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端庄慈祥的面庞,冲王安石笑道:“一别多日,相公别来无恙?”

  “是你!”王雱和狄依依皆勃然色变。

  这人赫然便是云济刚刚提到的逃犯弥心!

  这张脸虽一派慈眉善目,却曾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狄依依一见之下,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惧神色。

  失陷在安济坊的那几日,狄依依身中麻药,被封入玄女像中,睁眼所见一片黑暗。外面每每传来轻微的响动,无不让她心惊肉跳。这种身不由己、任人宰割的无力感,就算她因在胡家印制的书里做手脚、触犯天颜时,都不曾有过。

  狄依依从小到大何曾受到过这等屈辱?此时再度见到弥心,一时又惊又怒,恨不得将弥心撕成碎片,碍于王安石在侧,只得强行忍耐。

  云济也惊愕不已,弥心早已成了逃犯,开封府张贴了通缉告示,四处派人搜索,都一无所获。谁想到他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自投罗网,来了宰相府邸!

  “相公不必惊慌,老拙是来助您一臂之力的。”弥心打量了一遍众人脸色,却不紧不慢,镇定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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