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剖腹取子(2/4)
指纹这种东西,就是采集起来难,但比对起来容易。冯凯还记得自己和顾红星一起,曾经熬了几天几夜看了上千枚指纹。
果然,不出一个小时,顾红星就如释重负地靠在了椅背上,说:“妥了,全部排除。”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现在就看殷俊那边了。”顾红星说。
“无所谓了。他那边能找到信息最好,找不到也不要紧,我们现在有了甄别犯罪分子的依据,还怕破不了案吗?”冯凯说。他的心思已经开始飘远了,他忍不住想,这起碎尸案看来肯定能破了,那让顾雯雯很纠结的悬案又会是哪一起呢?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大家都已经在专案组里用餐完毕,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传了下来。
“有了。”冯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指纹比对有戏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殷俊就气喘吁吁地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喊道:“顾局长!”
“慢慢说。”顾红星心口不一,他的表情已经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扭曲。
“比对上了!在库里比对上一个男的,27岁,丁集镇人,叫,叫,叫什么来着?”殷俊喘了几口气,说,“对,叫毛宇凡。”
“啊,我知道那人。”丁集镇派出所的所长此时也坐在专案组里,连忙应道。
“你说说。”顾红星坐回了椅子上,饶有兴趣地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前年还是去年,因为打架斗殴进去的。”所长说,“我亲自出的警,当时是打群架,我们拘了几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对对,打架斗殴,行政拘留15日。”殷俊说,“前年12月的事情。”
“这就破案了。”冯凯咂着嘴,说。
“不过……”所长拉长了音调,给了自己一些思考的时间,说,“和我们之前刻画的犯罪分子不太像啊。”
“体态不像?”冯凯又坐直了身子,问。
“体态就是中等体态,身高也差不多。”所长说,“不过,第一,他不是杀猪的,平时是修自行车的。第二,他是一头黄毛,中等长度的头发,不是黑色寸头啊。”
“一直是黄毛?”顾红星问。
“是啊,我在镇子上巡逻,总是要经过他的修车铺的。”所长说,“他一直是黄毛,没变过。”
“那他以前干过屠夫吗?”卢俊亮不甘心地问,“如果没干过屠夫,实在是不太可能懂得这样穿铁丝啊。”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当时拘留他的时候看了他的户籍。”所长说,“他是17岁的时候从外省迁过来的,好像是投奔一个叔叔。他那叔叔就是修车的,就把技术和铺子留给他了。17岁之前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
“这人平时为人怎么样?”顾红星问。
“就那样吧。他单身,他叔叔在几年前就死了。他和街上的小混混关系都很好,表现得很仗义。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他之前没有嫖娼的前科,也没发现他有去歌舞厅的喜好,至少没被我们抓到过。”所长说。
“所以,需要把人逮回来审一下。”殷俊说。
“不能逮。”冯凯举起手,说,“咱们别忘了,犯罪分子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虽然我们现在有证据,却是孤证,不能证明他杀人抛尸。如果他被捕后拒不交代,甚至摸清楚我们手上的牌,有针对性地狡辩,那我们就不好办了。”
“是啊,毕竟职业和发型对不上。”顾红星很犹豫。
“职业,有可能是17岁以前干过屠夫。”冯凯说,“但发型实在是存在问题。你们说,会不会是寻找尸块的时候把它污染了?”
冯凯这么一说,大家都开始沉默。
“我知道了!”卢俊亮跳了起来,说,“之前发现头发的时候,凯哥你说这头发没有毛囊!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冯凯心想,我当时是准备说DNA技术的,只是这个时代没有DNA技术啊。所以他一脸疑惑地问:“我是什么意思?”
“正常脱落的头发都会有毛囊,只有被利器割断的才没有毛囊。”卢俊亮说,“尸块上黏附的毛发没有毛囊,应该是刚刚理完发留下的碎头屑!假如刚刚理完发的是我们的民警呢?”
“你是在哪个尸块上发现头发的?”一名侦查员在人堆里问。
“在上半个躯干上。”
“哦,那不就是在龙东县东面发现的尸块吗?”那名侦查员说,“当时龙东县出警的民警,刚刚理完发就被叫到铁路沿线搜查去了。我去他们那儿领尸块的时候,他还在那儿挠头呢,说理完发没有洗头,刺挠得很。”
“真的是污染的啊。”冯凯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四套齐全”的意义。
“凯哥你太厉害了!早就意料到了!”卢俊亮一如既往地崇拜冯凯。
冯凯歪打正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即便有了牵强的解释,还是不足以直接抓人。”顾红星谨慎地说,“正如老凯说的,这样有反侦查能力的犯罪嫌疑人,我们没有撒手锏,是不能贸然动手的。”
“那就让派出所的兄弟把他引出来,我和凯哥和今天一样,去他家里搜。”卢俊亮说,“修自行车的人家里只要能找到血,就有希望,比在屠宰场里找人血容易多了。”
“这个方法可以。”顾红星说,“不过,凶手反复冲洗了尸块,也会反复冲洗现场,提取到物证的可能性很小。”
“等会儿!”冯凯灵光一闪,说,“那边的水表,是怎么抄的?”
顾红星立即意识到了冯凯想的方法,说:“对啊!这个方法好!水表按月抄。凶手应该是本月三四号作的案,今天刚刚10号,我们去查一下他上个月的用水量,然后和现在的用水量做比较。”
“太厉害了!这可真是捷径啊!”卢俊亮崇拜地说,“凯哥,你是怎么想到的?”
“嘿嘿,趁着天黑,我俩去查水表!”冯凯说道。
“我安排人去自来水厂,调取他上个月的用水量。”顾红星说,“然后我们在辖区派出所碰头。”
丁集镇距离青山区中心有10公里的路程,为了不在夜间打草惊蛇,冯凯甚至连摩托车都不愿骑,而是和卢俊亮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往现场赶去。
骑在路上,冯凯的思绪顿时回到了1976年,那时候他和顾红星刚刚一人被奖励了一辆自行车,也是这样兴高采烈地骑着上街。
“凯哥,你这个好主意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啊?”卢俊亮一边蹬车一边说,“要是之前就用这个办法,那几个屠夫家我们半个小时就查完了。”
“这办法对屠夫可没用。”冯凯说,“屠夫这个工作,本身用水量就很大,如果每天他们都要用几吨水,那冲洗尸块用了一吨水,根本也看不出来啊。不像修自行车的,和我们正常用水差不多,节省一点的,每个月就用几吨水,如果多出来一吨,那就能说明问题了。”
“有道理。”卢俊亮若有所悟地说,“看来相同的办法,适合运用的场景可就不同了。”
骑了好一会儿,冯凯他们二人终于来到了丁集镇。其实不用按照地址细找,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毛宇凡的家,因为镇子的街边,有个很显眼的门头上写着“毛记修车铺”。
冯凯拉着卢俊亮躲在修车铺对面的小巷子里,问:“这家修车铺是一个门面,看起来门面后面是个院子,他平时应该就住在里面。现在的问题是,水表在什么地方呢?”
“这种门面,为了方便自来水厂的人抄表,都会把水表安在门口。”卢俊亮说,“你看,门口那里不是有两块石板吗?掀开应该就是了。”
冯凯一看还真是,心想这个年代连抄个水表都方便了许多。
两人趁着夜色,悄悄潜到门面的门口,小心翼翼地掀起了石板,果然露出了下方的水表和总阀。冯凯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掀开水表的盖子,看了看,说:“1768,是不是?”
“是。”
“记下来。”
抄下水表之后,冯凯见四周无人,又小心翼翼地把石板复原,骑着车向派出所赶去。
负责去自来水厂调查的殷俊,因为开着车,所以比他们到得还早,见他们回来,连忙问:“多少?”
“上个月多少?”冯凯卖了个关子。
“9月30号抄的表,1758;8月30号抄的是1749;7月30号抄的是1742……”殷俊对着手中的笔记本读了起来。
“那还说个啥?”冯凯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每个月就七八吨水,这个月才十天就用了十吨。”
“嚯,我还担心数量差距小,看不出来呢。”卢俊亮说,“他还真舍得花水钱。”
“废话,水重要还是命重要?”冯凯笑着说。
“节约用水,人人有责。”卢俊亮打趣道。
“申请抓人吧!”冯凯说,“等拘留证批下来,殷俊你带着派出所的同志去抓,我和小卢留下来搜他家。”
毛宇凡是被四名民警一起按住的。
在民警破门进入他家的时候,他负隅顽抗,一边高呼着有强盗,一边和民警发生了扭打。但双拳难敌四手,他很快就被民警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冯凯和卢俊亮推着自行车,很冷静地看着毛宇凡被押上了警车,然后停好自行车,戴好手套、穿上鞋套,进了他的家。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就把冯凯看愣了。这个家,太干净了。
虽说是修车铺,但这个铺子一点也不像冯凯脑海中那种到处是黑灰和油污的样子。相反,铺子里所有的摆设都非常整齐。
铺子里没有整辆的自行车,只有零件。墙边有一个类似书架的柜子,每一格里,都放着同类的自行车零件。也就是说,毛宇凡把所有自行车零件都分门别类,放得井井有条。
“我去,这人有强迫症吧?”冯凯一边“参观”修车铺,一边说道。
“你还知道强迫症呢?”卢俊亮笑着说,“这里没啥好看的,没有水源,不可能是分尸地点。我去他院子里的卫生间看看。”
冯凯点点头,用手擦了一下柜子边,再看看手套,发现一点灰尘都没有。冯凯心想,这么细心的犯罪嫌疑人,怕是很难从家里找出没有被冲洗干净的血迹了。
冯凯一边想着,一边向铺子后面的小院走去。
修车铺的柜台后面就是毛宇凡的小院了。院子不大,地面是用小石子铺垫的,院子的一侧是卫生间,另一侧是间卧室。院子的中央,种着一棵桂花树。
卧室里同样很干净,除了床和衣橱,没有什么摆设。卫生间和卧室差不多大小,内有一个淋浴头和一个蹲便器。其余的空间里放着一个洗澡用的大澡盆,旁边还有个立式衣架,晾晒着几件衣服。
“这个空间,分尸足够了。”卢俊亮见冯凯站在门边打量,于是说道。他一边说,一边用滤纸擦了擦整洁、干净的地板砖的缝隙,然后按规定进行联苯胺实验。
“你说,他会不会把死者的手和小腿剁碎后扔下水道了?”冯凯看了看蹲便器里那个黑黑的大洞,说。
“不会。”卢俊亮说,“第一,小腿里的胫骨,是人体最硬的骨骼之一,可没那么容易剁碎。第二,这蹲便器连着镇子上的化粪池,如果想找,也是能找到的。犯罪分子这么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冯凯点点头,又转身去看小院子。
卢俊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哎,联苯胺是弱阳性,说明有血,但不多,他冲得真是很干净。就是不知道我这样擦蹭一点检材回去,能不能做出血型来。”
“就算做出了血型,也只能排除不能认定啊,定不了他的罪。”冯凯说,“你啊,总局限于法医思维,你要记得,你现在可是技术大队的负责人,考虑问题得从多个专业的角度考虑。比如,痕检专业知识,在这个案子上能不能发挥什么作用?”
听冯凯这么一说,卢俊亮就像是弹射起来一样,几步就蹿到了前面的修车铺里。
“你吓我一跳,一惊一乍的。”冯凯说。
“我刚才就觉得这个有问题。”卢俊亮从修车铺柜台下面拿出了一卷铁丝,说,“但是脑子没通,硬是没想到。”
冯凯一边听卢俊亮往下说,一边用脚蹭了蹭桂花树树根边的围树砖。
卢俊亮举着铁丝,兴奋地道:“现在看来,这根铁丝的色泽、粗细,和穿尸块的那根是一模一样啊!希望这家伙抛尸之后没再用过这卷铁丝,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可以用穿尸块的铁丝和这卷铁丝进行整体分离实验,断端一对上,就是铁证了!”
“好办法!痕检的办法!”冯凯想起当年顾红星就是用这个整体分离的办法,才找到了那条差点勒死他的绳子。他用力蹬了一脚围树砖,欣慰地说:“你啊,现在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技术大队长了。”
“那我们赶紧走吧!”卢俊亮一只手拎着铁丝,另一只手拎着装有滤纸的物证袋,迫不及待地说道。
“别着急啊。你看,这些围树砖一半埋在土里,另一半露在土外面,这样给树浇水的时候,就不会弄脏周围的地面,对吧。”冯凯指着刚刚自己踹过的地方,问,“但为什么这么多围树砖,只有这两块是松动的,其他的却都很牢固?”
“牢固,是因为埋的时间长。松动……难道是因为最近起开过?”卢俊亮眼睛一亮。
“之前我们发现的所有尸块都是被抛弃的,所以我们形成了思维定势,觉得死者没被找到的一双手掌和小腿也应该是被抛弃的。”冯凯说,“但如果凶手反其道而行之,不抛反埋呢?”
卢俊亮的眼神从冯凯的脸上,转到了那一圈围树砖上,已经跃跃欲试了。
“一起验证下?”冯凯左看右看,见院墙边放着几把工具,从里面挑了一把铁锹出来。卢俊亮也放下物证,走到院墙边,找了一把锄头。
两个人用一锹一锄,很快把围树砖给扒拉了出来,然后对树根边的土壤进行了挖掘。越往下挖,冯凯越是信心百倍,因为虽然树根边的土被踩得很实,但是越往下,土就越松。很显然,这个区域的土壤曾经被人挖掘过。
大概挖到80厘米深的时候,冯凯的锹尖碰见了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