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案 油桶封尸(8/16)
“我不知道你到底懂不懂规矩,我跟你们老大有过约定,专案期间不会面,我已经出来快两个小时,万一行踪暴露,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九爷息怒,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鲁莽,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些话我必须跟你当面讲清,这也是老大的意思。”
吕瀚海怒形于色:“既然是合作,就别拿我当傻子耍,几星期前你们故意断了我师父的医药费,现在又搞这一出,我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也不想搞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在此说明,我的命可以随时不要,但我师父若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道九翻脸不认人!”
“我知道九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过既然你是花我们的钱续你师父的命,那我觉得,咱们还是有谈判的基础的,不是吗?”
对方语气已然变得冰冷,吕瀚海也不想再纠缠下去,双方都是各怀鬼胎,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的那一步。“行,不扯这么多了,抓紧时间,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不想知道什么,我来只是告诉你,老板很关心现在这起案件,如果专案组遇到困难,我们会全力以赴提供帮助。”
吕瀚海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你没有听错!”对方一字一顿,“这起案件如果需要,我们会全力提供帮助!”
“你们老板是不是精神分裂了,这到底要玩哪一出?”
“我不知道,这是老板的意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也真的有点迷惑之意。
“得得得,这年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让你们是金主!”吕瀚海知道不是跟专案组为难,当即答应下来。
“九爷是聪明人,我很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那人呵呵一笑。
“别给我扣高帽子,我是什么人,你们比我还了解。”
“那好,咱废话不多说,老板派我来对接这起案子,就是不想节外生枝。”
“明白,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老板的其他手下!”吕瀚海点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联系你?”
“随后九爷的手机会收到一笔话费……”
“不用说了,我懂,又是代码,中国移动要是知道你们天天这么玩,估计肺都能气炸!”
吕瀚海说完见对方不说话,他又问:“还有其他的事没?”
“暂时没了!”
就在吕瀚海要转身离开时,对方突然补了一句:“九爷,记住了,我叫刀疤!”
十九
鞋印分析完毕,本案还有一条最直接的线索没有跟进,那就是油桶编码。虽然展峰根据痕迹推测出了油桶的产地范围,可近十座城市逐一排查,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时隔那么多年,工厂倒闭,人员变迁,到底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全是未知数。
嬴亮向公安部申请了最高级别的协查函,他在函中明确表示,希望各地情报部门能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相关线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协查函发出后,他又逐一跟进。为了能第一时间得到反馈,他甚至做好了在办公室打持久战的准备。
第二天傍晚,中心人去楼空,一宿没睡的嬴亮搓了搓脸颊,已经有些吃不消。给展峰发了条请假短信后,他背起双肩包离开了大院。站在围墙外,嬴亮朝左望去,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视线尽头竟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见对方神色慌张,嬴亮突然没了困意。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尾随其后。可不巧的是,接连堵了几个红绿灯,对方的车已消失在了公路上。司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小哥,跟丢了,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嬴亮从背包掏出电脑:“您先往前开,我一会儿告诉你路线。”
司机透过后视镜,见嬴亮在不停地敲击键盘,那熟练的动作,像极了电影里的詹姆斯·邦德。“这小哥不会是特工吧?”司机顺嘴嘀咕道。
此时的嬴亮已进入了交管系统,检索车牌轨迹,很快锁定了对方的行车路线。“师傅,麻烦下立交桥往大坪坝方向走!”
“大坪坝?那可是在市郊,距离咱们这有五十多公里呢!”司机惊讶道。
“只要把我送到地方,钱不是问题!”
“小哥,跟您说实话吧,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大坪坝那地方,扔棍子都打不到人。眼瞅着天就要黑了,你这又是追人,又是追车的,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家老小咋办?实在不行,我给您带到路口,您再想想别的办法?”
“师傅,合着您是把我当坏人了!您看这是什么?”嬴亮从兜里掏出了警官证。
司机反复确认之后,心里更没谱了:“警察小哥,你不会是去追坏人的吧,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要不要跟上面联系联系,多派几个人手?”
嬴亮被搞得有些不耐烦:“师傅,您就放心大胆地开,回来的钱我都给您报了,我可以向您保证,此行绝对安全,而且我也不是追击嫌犯!”
司机总算点了头。“您要是这么说,我可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费了半天口舌,有些乏力的嬴亮靠在椅背上泛起了嘀咕:“她跑这么远,到底要干什么?”
二十
沿着大坪坝指示牌正北行驶5公里,是一处名为高皇的村庄,因为临近大都市,这里的青年一到务工年龄,都会选择外出闯荡。这不,夕阳还未完全落下,村里已见不到半个人影了。
被嬴亮追踪的车子停在了村东头的院子前,从围墙上隐约现出的“严禁烟火”几个油漆字推测,这里早年是个小型工厂。布满锈迹的铁门被对方推开,门轴并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显然,那人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车行驶到了院中,大门重新锁死,四周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嬴亮猫着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他发现对方正从后备厢中扛出一个麻袋。见对方没有发现自己,他把门略微推开了一指宽的缝隙,就在他想一探究竟时,突然,一双人脚从编织袋里露了出来。
他是好奇跟了过来,可哪里会想到眼前竟然出现了这么一幕,他的心跳陡然加快,几乎能听到扑通的跳动声。
“难道袋子里装的是个人,怎么可能?”受过专业训练的他,只用了几次呼吸就调整了状态,他把身体贴近围墙,一边向前挪动,一边寻找攀登点。
没过多久,院内传来了金属门的撞击声,看来对方已进入室内,此刻是侵入的最佳时机。只见他后撤3米,一个健步冲上,双手轻松扒住了院墙边缘。嬴亮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随着他的双臂缓缓用力,视线也逐渐越过了院墙。
院内布局很简单,只有一间厂房,高约4米,砖混结构,平顶,目测不到200平方米,其造型有如方盒,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最为流行的建筑风格。
嬴亮仔细观察,在确定院内并未饲养犬类后,他一个纵身跳了进去。
厂房南北墙上分别留有两扇玻璃窗,虽已关严,但屋内的动静,他还是隐约可以听到一些。
…………
十分钟前,那人扛着编织袋进了厂房,这里曾是一间小型的食品加工厂,废弃之后就被低价购置了产权。屋子呈东西走向,房门朝东,产权证上注明的总建筑面积为198平方米。进门是占地100平方米的厂区,最西边有南北两个并排房间,北间占地30平方米,曾是会计室,南间经理室被改造后,比北间足足大了一倍。
此时会计室的门锁已锈死,而隔壁的经理室却焕然一新。拧开门锁,和门外空无一物的萧条景象相比,屋内可就丰富多彩太多了。抬头望去,首先引起注意的就是挂在墙上的一排肖像画。这种排列,在学校图书馆随处可见,然而不同的是,图书馆里挂的都是牛顿、爱因斯坦,可这里挂的头像却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好在每幅头像下方,都标注了中文,由左至右分别是:艾德·盖恩(美国人皮杀人狂)、杰夫瑞·莱昂内尔·达莫(同性恋食人狂魔)、查尔斯·曼森(曼森家族头目)、约翰·韦恩·盖西(杀人小丑)、泰德·邦迪(优等生杀手)、理查德·拉米雷斯(恶魔的信徒)、谢尔盖·特卡奇(乌克兰野兽杀人狂)。
一个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头衔,不论谁看见都会倒吸一口冷气,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否则绝对不会有人把这些头像堂而皇之地挂在屋内。最要命的是,诡异的还不只如此,在这间60多平方米的经理室里,竟挂满了各种刑具,有常见的皮鞭、脚镣、指夹锁、锁骨链、绞刑绳,还有不常见的老虎凳、木驴椅、开颅锯等等。
很难想象,现代文明发展至今,竟然还有如此堪称人间炼狱的地方。
天色逐渐昏暗,屋顶悬挂的灯泡被“啪嗒”一声拉亮,嬴亮眯起眼睛,透过黄豆大小的孔洞看了进去。被那人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只能勉强看到有个人被高高挂起,就在嬴亮还在揣测对方的意图时,挂起的那人突然间就被按进了水桶。职业敏感性让他根本顾不上那么多,慌乱中,他直接用身体把窗户撞开。碎裂的玻璃,把他的右臂划开了半指长的伤口,他没有时间感受疼痛,直接跳上窗沿冲着屋内喊道:“师姐,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在杀人!”
没错,嬴亮一路跟踪的并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姐司徒蓝嫣!
受到惊吓的司徒蓝嫣提起一把铁锤,瞬间退到墙角,当看清对方是嬴亮时,她疑惑地问:“你……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嬴亮没有理会,几步跨到水桶前,一把拽住了那人的双脚,想把这人拽出来。可就在接触的一瞬间,他从触觉上察觉到了异样:“哎,怎么会这么软呢?”不管三七二十一,他用蛮力一把把那人从桶中拽出,这时他才看清,桶里装的原来不是人,而是一具等比例的男性硅胶娃娃。
他一脸蒙地朝司徒蓝嫣抬起头:“师姐,这是什么鬼?”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这里其实是我的犯罪心理实验室,你手里拿的,是我刚从情趣用品店……花一万元买来的硅胶娃娃。”
司徒蓝嫣叹口气,走到一旁拿出医药箱,取出绷带,无奈地看着嬴亮:“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赶紧把它放下。”
嬴亮“哦”了一声,慌忙把娃娃扔到一边,可不巧的是,娃娃正面落地,那个明显大了一号的假丁丁因剧烈撞击掉落到一边。场面顿时陷入令人抓狂的尴尬……
“那个……师姐……这个……对不起!”
司徒蓝嫣瞥了一眼,心里有些抓狂:“没关系,反正也用不到,掉了就掉了吧。”
嬴亮面颊绯红,这算是跟师姐有不能说的秘密了吗?他说:“我还是捡起来扔垃圾桶吧,看着怪别扭的!”
“不用,一会儿我来处理,把手伸过来,给你包扎伤口。”司徒蓝嫣顿时感觉无语,假的丁丁也是丁丁,干吗非得跟女生在这上面打转说话啊?直男真的没救。
“唉,谢谢师姐!”嬴亮连忙跑到她身边。
趁司徒蓝嫣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工夫,嬴亮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眼室内陈列,当他看到木桌上的鬼头面罩和柴油伐木锯时,心中的疑惑顿时被解开了。
“师姐,对不起啊,我可不是故意跟踪你!”嬴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司徒蓝嫣把纱布使劲打了个蝴蝶结,疼得嬴亮龇牙咧嘴:“不是故意的?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别看嬴亮外表五大三粗,像个憨人,其实他也受过系统的心理训练,在关键问题上,他完全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哪儿敢说“我喜欢你所以盯着你”,只怕要被这位心理学专家归类成跟踪狂。他连忙正色道:“我下午从专案中心出来,看见你神色慌张地上了车,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就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了过来,然后就跟到了这里!”
“这么说,你是因为担心我才到这里的?”司徒蓝嫣白了嬴亮一眼,却有些娇嗔的意思。
嬴亮与师姐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从她身上传来,看着对方投来的目光,嬴亮这次没有闪躲,他定了定心神。“对,很担心,整个专案组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他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如果按照电影剧情发展,只要双方郎有情妾有意,马上一个淡幕出镜,第二天就得是手拉手的小两口了不是?可司徒蓝嫣根本没有按常理出牌,她一把把嬴亮拉到窗口,训斥道:“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你说这一屋子刑具,我怎么去找人来修理,我不管,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咱俩也要把玻璃给重新装上。”
嬴亮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嘿,这都不碍事,小问题,拿卷尺量个尺寸,去五金店划块玻璃换上就成!包在我身上。”
不知是司徒蓝嫣故意而为之,还是她确实没有get到嬴亮的意思,原本还有些小暧昧,可被她三言两语就给搞得没了那个意思。现在两人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如何修好窗子上了。嬴亮折腾到半夜才把一切恢复原貌,原本就一天没有休息的他,就算大脑再有心思跟师姐亲近亲近,身体也已吃不消了。司徒蓝嫣打开会计室的门,把一张落满浮灰的沙发掸了掸,嬴亮也顾不上这么多,拱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
二十一
司徒蓝嫣其实一直有个习惯,在分析某个嫌疑人的犯罪心理前,她会试着进入对方的角色,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她会按照凶手的作案步骤,模拟凶杀现场。这就是她建立犯罪心理实验室的主要原因。
对人类的大脑而言,做永远比说体会得更深刻,这就好比你面前放了一根朝天椒,别人说破天,也比不上亲自尝一口来得“刻骨铭心”。
虽然实验并不能100%地还原案发现场,但在某些时刻,它的确能给凶手的性格分析打开突破口。正是因为案件遇到了瓶颈,司徒蓝嫣才如此焦急地赶回实验室,此次模拟现场有两个目的:一是验证之前的心理侧写是否准确;二是想要寻找新的突破点。按原先的计划,她可以在9点前做完这一切,然后回公寓花两个小时,续写恩师关荣未完结的《犯罪心理行为侧写以及犯罪人格分析实践指南》,可谁知道,半路竟冒出个嬴亮来。
做实验的道具司徒蓝嫣足足准备了一星期,凶杀场景也完全搭建好,所以就算时间再晚,她也要抓紧完成。
实验的第一个步骤,就是复刻现场。
凶手驾驶的是厢式货车,厢顶最高距离为2.2米;九名死者平均身高一米七二。她把硅胶人吊起,头部到地面的距离不足0.45米,溺人所用的油桶高1.1米。
还原场景得到了一个信息。在作案时,凶手会以死者身高为筛选条件。不过,按理说,在有限的空间内,挑选越矮的人,操作性就越强。而奇怪的是,他选择的区间却只在一米七至一米七五。
也就是说,作案的针对性更强!存在一定的报复心理。在此种心理驱使下,如果凶手有明确的目标,那么目标被杀后,其犯罪冲动会直线下降,再次作案的可能性很小。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心理学中,此现象可归结于,客观事物认识上的意识倾向性。简而言之,当某种刺激条件失去后,在头脑中留下的记忆起着反复持续的刺激作用,引起量到质的变化,使其在认识上产生倾向性意识,从而驱动犯罪行为。
它可以通俗地理解为:作案动机源于最开始的刺激条件。本案的刺激可能是在一米七左右的油耗子身上产生。当刺激刚产生时,并未驱动犯罪行为,这种易引起冲动的记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反复、持续刺激着凶手,直到刺激形成足够的犯罪冲动,从而促使犯罪行为的发生。由于刺激条件与冲动产生存在较长的时间间隔,在模糊的记忆中,每次犯罪,凶手均无法从内心得到真正的排解,相隔一段时间后,大脑的反复激发,又会产生新的犯罪欲望。
连续作案的次数,其实与凶手欲望消散的条件有关。这种条件,分为内外两个方面:内因就是犯罪心理得到满足,而外因,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不再具备作案条件。
油桶封尸案共发生九起,导致凶手停手的究竟是哪种因素,目前她还不明了。
二十二
不知过了多久,室外响起了嘈杂的鸡鸣狗吠,司徒蓝嫣把窗帘拉开,屋外温暖而不刺目的阳光铺满了小院,围墙的拐拐角角也变得清晰可见。
如此充足的光线,意味着太阳早已高高升起,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与分针快接近直角。她暗叫一声“糟糕”,接着拿起被调成静音的手机,液晶屏上果然有四个未接来电,分别是展峰一次、隗国安一次、内勤莫思琪两次。她清楚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展峰绝对不会亲自打电话来。来不及收拾,她直奔会计室把还在熟睡中的嬴亮拉了起来。嬴亮的手机上果然也同样出现了多个未接来电。两人顾不上洗漱,驱车赶往专案中心。
一个小时后,等待多时的隗国安,把蓬头垢面的嬴亮截住了。
“哎,我说亮子,可以啊!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隗国安用力挤挤眼睛。
嬴亮打着哈欠。“鬼叔,你说什么啊,什么就成熟饭了?”
隗国安神秘一笑。“少跟我来这一套,鬼叔可是过来人,你俩手机同时调成静音,早上一起迟到,还都弄得衣装不整,你说你俩昨晚干啥去了?”
“鬼叔,昨晚我和师姐是在一起没错,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隗国安乐了。“你小子真不实诚。孤男寡女相处一室,衣冠不整又同时迟到。来来来,我让你现编,我看你能给我编出什么故事?”
嬴亮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昨天师姐再三强调不能暴露她的实验室,他敢说出来,估计他那点小暧昧就要彻底玩完。
见嬴亮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隗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情到深处控制不住,很正常,别看我一把年纪,你们年轻人的那些事,我可知道不少!我刚才也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