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案 灭顶贼帮(2/18)
冯磊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我们公安局的办案程序,他们办的要么是全国范围内久侦不破的悬案,要么就是有重大影响的恶性案件。别说我们一个小小的市局,就算是公安厅出面,没有部里的指定管辖,他们也不可能接手。”
老烟枪一乐。“这还不简单,你就说狗五他们被害了,一共六条人命,这还不是重大案件?”
冯磊皱眉。“凡事都要讲个证据,狗五他们失踪多年,也没见荣行出来报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狗五他们遇害了?”
老烟枪冷哼:“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以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你还能不能抓到串子?凤娟的仇还报不报?你他妈打了一辈子光棍,你说你图什么?”
见冯磊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老烟枪放软了态度:“你现在就不要去管你们公安局的那些条条框框了,实在不行你就亲自跑一趟,就算部里的专案组不接手,你也努力过了,也不留遗憾了不是?就算到了下面,凤娟也不会怪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三
对展峰而言,最让他舒心的莫过于清晨照入屋内的那一缕阳光。
他的屋子里有一扇高达3米的落地窗,这是他母亲为了不让他在阴暗潮湿的城中村里缺钙而做的特别设计。
小时候只要展峰吃完早、午饭,母亲总会让他站在窗边晒晒太阳,执拗的母亲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偏方,说是喝不起牛奶的孩子晒晒太阳也能长个大高个儿。久而久之,他也就逐渐养成了这个习惯。
早上8点,展峰已经坐在窗下摆起了茶盘,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那是同屋高天宇的早餐。两人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但绝不会同时出现在阳光下。他们是一对特殊的同居人,展峰看着碗里半明半暗的米粒,动作停了下来。
跟高天宇的每一次相处都很艰难,作为一个警察,他当然有着行为的坚固底线。但是如果不是一个警察呢?他不止一次这样假设过。倘若没有法律的约束,那么,他会让高天宇永远失去看到太阳的机会。
展峰喝完早茶要半个小时,过了这个时间,高天宇再不露面,他会二话不说把那碗米粥倒进垃圾桶,只要他在家,就会这样安排。大部分时候,高天宇也似乎没有心情在他面前露脸,两人之间能谈的着实不多,彼此也防备得厉害,加上各有心事,更是能不碰面就不碰面。然而今天是个例外,他刚洗好茶具,一身笔挺西装的高天宇就从一楼的卧室走了出来。
展峰的嗅觉一贯灵敏,所以他很头疼对方身上的那股浓烈过头的香水味,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很容易察觉高天宇的行动。
高天宇坐在展峰对面,拽了拽未拉起的半扇窗帘,挡住了他的身影。“除了粥,今天还要借你一杯茶。”
“借茶可以,原因?”展峰通常不会主动询问高天宇任何事情,在谈判学上,急切可能会把主动权交给对方,他知道高天宇的控制欲绝不弱于他,所以他不会轻易让这种事情发生。但抓到机会的时候,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从高天宇嘴里挖出料的可能。
“祭一个人。”
高天宇慢悠悠地从茶盘中取了三只茶盏摆在面前,接着他又拿起茶壶一一斟满。“闫兄,咱俩素未谋面,但我也敬你是条汉子,今日就以茶代酒,为你送行!”说完,他把三盏茶举起,逐一倒在地面上。
“闫兄?”
高天宇把茶盏摞起,扶着金丝镜框,微笑着看向展峰道:“今天是闫建龙执行死刑的日子。”
展峰目光如刀。“闫建龙杀了人,杀人偿命是法律给他的惩罚,不值得我这三杯茶。”
高天宇无害地微笑着,甚至有些腼腆道:“那是在你们司法体系考量下的判决,可在我的体系内,我觉得他是正确的。”
“以暴制暴就是你眼里的正义,是吗?”展峰露出轻蔑的笑容,“我该怎么说呢,不愧是你?高天宇,你以暴制暴得到你想要的效果了吗?如果你得到了,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为什么窗帘都不拉开?怎么,阳光会烫伤你吗?”
展峰朝后靠进椅子里,双手交叉在腹部,凝视着高天宇变得冷漠的英俊面容:“还是说,你已经意识到了,你正在为你的复仇付出代价?”
“不是代价,是我自己的选择。”高天宇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恶狠狠,“这个世界上的法律根本奈何不了我,要不是我自己选择,你以为这里能锁住我吗?”
展峰张开双手,嫌弃地反驳:“我锁过你吗?”
他从来不会从外面反锁大门,高天宇显然意识到了他话中的陷阱,用力地皱起了眉头:“以暴制暴,在某些时候就是可以代表正义。法律不可能面面俱到,站在闫建龙的立场,要想彻底清除这些油耗子,杀死他们是最好的方法。”
展峰微笑着,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就像当年你炸死那些人一样?”
“你不了解我的过去,你理解不了我的仇恨,如果炸死他们能让更多人生活得更好,那我情愿背负这个罪恶。”高天宇直勾勾地盯住展峰,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不是审判人,你不能取代法律。所以你才会躲在这里求着我帮你,用你的自由作为代价……”展峰徐徐说着,似乎完全不在意对面高天宇流露的杀意,“你很聪明,你也很清楚法律意味着什么,你只是装作不知道它是公平的,因为你是一个只会杀戮而不懂得守护的懦夫,一个无能的家伙——”
高天宇脸上已经完全没有笑容了,他目光闪烁,满眼仇恨,但展峰似乎根本不打算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起身走向了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张合影,相片内八人并排站立,头顶还印有一行镏金宋体,写着“公安部刑侦局914专案组合影留念”,落款日期为“二〇一四年元旦”。
展峰指着照片,冷漠地说:“你和他们无冤无仇,却炸死了他们。”展峰转过头看着高天宇,眼神深邃而冷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在你死前了解你的人。”他突然快步走到高天宇面前,抓住他的衬衫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展峰的眼神就像冰冷的猎刀一样直刺高天宇的眼底,令他感到一种诡异的疼痛。“我只想看你死,如今天的闫建龙,还有你,有一天你们彻底伏法就是我的心愿。”
“你可以现在就杀死我,展峰。”高天宇突然发出疯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你可以的,在你的房子里,只有我和你。你是最擅长搜索证据的人,你也最适合湮灭证据,你办得到的……”
高天宇凑到他耳边:“杀了我,把我的尸体分开,藏起来……不,你恨不得把我剥皮拆骨,挫骨扬灰,对吧……你绝对能做到的!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来,不想试试看吗?你忍我很久了不是吗?”
“……”展峰把高天宇扔回椅子上,冷冷地俯视他。
“哈哈哈哈哈哈……”高天宇仰头狂笑,“别装了,说我喜欢杀戮,是懦夫,连杀我都办不到的你又是什么东西?”
“说出你杀死他们的原因,我会很乐于送你一发子弹,执行死刑的时候。”
“我不会说的,我们有交易。”高天宇说着又笑起来,“你现在还不能让我死,哪怕你已经在梦里杀我一千回一万回……”
椅子上的恶魔快活地说:“你以为你睡觉的时候真的那么老实吗?你跟我一样,展峰,法律满足不了你,迟到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你最清楚了不是吗?我就在这里,他们不会活过来了。对闫建龙而言,那些油耗子都死了,他养父也不可能活过来。迟到的正义没有意义,及时的复仇才是真正的正义……”
展峰无言地凝视着那个家伙,在他说话的好几分钟的时间里,展峰都一动不动,安静地听着那种得意的笑声。
“你漏尿了。”
终于,展峰轻描淡写的声音令那笑声戛然而止。
四
三天后,专案中心内。
早上9点,吃完早餐的吕瀚海,正躺在大厅的皮沙发上追剧,如果今天没有出勤任务,他能在沙发上保持这个姿势一直躺到下班。然而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吕瀚海坐起身子,朝门口望去。一位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正在入口处东张西望,吕瀚海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当看到男子的蓝色衬衣上印着“POLICE”的标志时,他基本可以断定,这个人应该是个同行。平时专案中心也会有前来投送材料的外单位警员,只要能提供警官证,站岗的武警一般都会放行。
吕瀚海起身迎了上去,贼眉鼠眼地瞥着人。“这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男子见状双脚并拢立马给他敬了个礼:“领导好,我是TS市公安局反扒大队大队长冯磊,警员编号021883。今天冒昧前来,是有一件事想向专案中心的各位领导汇报!”
吕瀚海被这声“领导”叫得心里甭提多舒坦了,他笑吟吟地把冯磊领进了大厅。“天下公安是一家,甭这么客气,来来来,我先带你去接待室坐会儿。”
冯磊见此人亲切,心里一松。“是,谢谢领导!”
大厅西南角设有一间玻璃房,专门用来接待外单位警员,吕瀚海闲来无事时会主动担任传话员的角色,倒也不是他多有责任心,主要还是因为他头一次就尝到了甜头。
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能来专案中心汇报工作的一般都不是小案子。专案组门口挂着公安部的招牌,无形中所有工作人员身上都跟着贴了金,就算是厅级干部过来,对吕瀚海那也都是客客气气的。记得他第一次传话时,一位身穿白衬衫的领导直接给了他一包当地香烟表示谢意,从那往后,每一次传话他多少都能得到些小恩小惠,向来无利不起早的他,自然觉得这是件美差。
进入接待室后,吕瀚海搓着手掌问:“冯队长,你要找中心的哪位领导?”
冯磊现如今只是个副科级,这种级别在公安部也就是一抓一大把的小兵张嘎,身经百战的他被这么一问,脸上竟有了紧张神色。914专案组是一个相对保密的存在,他也是山路十八弯才打听到专案中心的大致位置,至于偌大的中心里头谁是领导,他是一点都不清楚。
见对方半天不作声,狐疑的吕瀚海又换了一种问话方式:“你是有东西要交到咱们专案中心吗?”
冯磊点点头,从包里接连取出了红蓝两色的八个方盒。
吕瀚海心中窃喜,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物!”
冯磊愣了一下:“礼物?什么礼物?”
吕瀚海指着桌面。“那这些东西是?”
冯磊“哦”了一声,把方盒全部打开,盒中装的并不是他物,而是一枚枚勋章,蓝色是个人三等功,红色则是个人一等功和二等功。
吕瀚海一时间没闹明白对方的意思,他试探着问:“冯队长,您,您,不是来应聘的吧?”
冯磊手摆得跟雨刮器似的:“不不不,我可没那资历进专案组。”
“那您是?”
如果把警察分为文臣和武将,那冯磊妥妥属于后者,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实在不咋的,也不知该怎么跟吕瀚海解释。
扭捏良久后,他只能说出他认为最恰当的词:“报告领导,我是来报案的!”
吕瀚海被他彻底给整蒙了:“嘿,这倒新鲜,一个警察找警察报案!”
话从口出之后冯磊好似也觉得有些不妥,可他又不知该怎么表述更为合适。
就在两人谈话时,结束负重10公里训练的嬴亮擦着汗走了进来道:“道九,你跟这儿干吗呢?又跟人满嘴胡话了?”
吕瀚海最讨厌他用这种逼供式的口吻,“你说我干吗呢,我在接待你们公安系统的功臣。”
两人刚见面就掐了起来,这让原本就毫不知情的冯磊更加看不透了。
“功臣?”嬴亮推开玻璃门,当他看到桌面上整齐摆放的各种勋章时,他立马对冯磊肃然起敬。
“大哥,这些都是您的?”嬴亮眼睛闪闪发光,那叫一个崇拜。
冯磊点点头,老老实实地说:“是的,两个一等功,四个二等功,两个三等功。对了,领导您贵姓?”他说得轻松,可嬴亮心里一本清账,和平年代在公安局要拿到这么多勋章,不死也要废掉半条命。嬴亮的性格一向直来直去,先不管冯磊为人到底怎样,光这些勋章就绝对足以让嬴亮对他刮目相看。嬴亮客气地回应:“领导不敢当,免贵姓嬴,嬴政的嬴,我是914专案组的组员,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冯磊眼前一亮:“您是说,您在914专案组参与办案?”
“是!我是专案组的高级情报专员,偶尔也会兼外勤任务。”
冯磊上下打量一下,颇为感慨:“居然这么年轻!”
嬴亮哈哈一笑:“我们组除了刑事相貌学专家隗国安年纪大些,其他人的年龄都跟我差不多!”
冯磊有些难以置信,他原本以为专案组里都是些刑侦老前辈,他哪里会想到,这里已然成了年轻人的天下。
嬴亮见他吃惊,也不耽搁,“冒昧问一句,您是从哪个部门过来的?”
吕瀚海早就看出,冯磊不太会说话,见嬴亮一看奖章就客气上了,哪儿能不知道这位也是个能人?连忙抢着介绍:“他是TS市公安局反扒大队的大队长冯磊,是来报案的!”
听到“报案”,嬴亮也是一惊。“冯队,我再确定一下,您真的是来报案的?”
冯磊用力点点头:“是!”
“冯队,您上专案组报什么案?咱们914接的大多是旧案、悬案啊!”
“我打听过了,这些我都知道。我盯的六个扒手已经失踪多年,我怀疑他们已遭遇不测,所以这次我恳请专案组介入,帮忙调查这事。”
嬴亮一听就笑了:“那您这不叫报案,充其量算是移交案件线索。”
“对对对,您说得没错,就是移交线索。”
嬴亮听了却有些为难地说:“冯队,您应该知道办案程序,我们中心是公安部刑侦局垂直管辖,您提供的线索要形成文字材料,按照流程逐级上报,如果部里觉得案件侦办难度确实很大,上级会下达指定管辖通知书,指定我们专案组介入,这样我们才可以接手。否则……”
冯磊面露苦笑:“我知道流程,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想着来碰碰运气。”说着,他默默把勋章收起装进包里。
嬴亮满怀歉意,他也知道要不是别无办法,冯磊也不会找到这里来,于是忍不住安慰:“冯队,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所以……”
临来前冯磊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要不是老烟枪执意让他走一趟,他也不会在住院期间溜号,只身前来。其实他心里完全没奢望专案组会介入,正如他刚才的回答一样,他就是来试试水的,如果行不通,他也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忍着剧痛奔波多日,也没有换来奇迹,但对早有心理准备的老警察而言,除了有些失落,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太多的情感波动。
“唉!可能这个谜团再也无法解开了吧!”
冯磊临走时,又看了一眼专案中心,纵有千般惆怅,但做人也还是要接受现实,他伸出右手朝嬴亮二人敬了礼,就转身朝门口走去。
五
“冯队长,留步。”
声音从大厅西北角的头顶上传来,冯磊疑惑着寻声望去,那是一个悬挂在墙面上的圆柱形音箱。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在监控室盯了半晌的展峰。
冯磊在门口停下来,他下意识地打开皮包数了数勋章。对移交线索没抱希望的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落下了东西。
展峰今天穿的是一双软底布鞋,朝着冯磊走去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在冯磊想转身问明情况时,展峰已来到了他身后不到20厘米处。
身后悄然无声地出现了一位陌生人,这让冯磊冷不丁吓了一跳,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让尚未愈合的刀口再次传来阵痛。他抬手按住下腹,好让疼痛有所缓解。然而久拖不治的伤口,绝对不是简单的物理刺激就能解决问题的。已到承受极限的身体丝毫没有再给冯磊面子,他脸色苍白,额头渐渐渗出雨露般的汗珠。
展峰看了看,一把搀起他。“你受了伤?”
冯磊尴尬地笑笑:“前些日子,被个扒手捅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