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狂捡便宜的天竺人
鲁德拉思维敏捷，听了这一问，立即有所联想。
“是楚先生回来了吗？”
林出城轻笑：“怎么，若只是我问，你就不答？”
此时半山腰风速猛烈，山顶上风力倒是不强。
绵绵细雪，只被风吹的微斜。
但这种无声浸润的寒意，有时忽然惊觉，要比大风暴雪更令人紧张。
鲁德拉不慌不忙：“全因楚先生对我有大恩，故而时时挂怀，急于一见。但楚先生就算不在，贵方提出问题，我也会如实回答。”
“龙华大神与魍魉神君发生争端的时候，我正装成一只精怪，处于龙华诸神大丛林的边缘地带。”
林出城目光微亮。
整个山顶环境的亮度，似乎都因为他的目光，而提升了几分。
龙华诸神大丛林的边缘地带，虽然加了边缘二字，实际上也是处于灵界深层区。
丛林内，既有龙华上神，也有一些中位鬼神、下位鬼神分布。
鲁德拉竟然能在那里活动，伪装手段之高，不言而喻。
“实不相瞒。”
林出城沉吟道，“这阵子畅谈下来，你言谈举止都有令人赞赏之处，很多条件，可以算是已经拟定了。”
“唯独一点，令我心存疑虑。”
“相处越久，我越觉得你身上……有些鬼神气息！”
林出城虽是孩童相貌，此时眼色一厉，威势依然动人心魄，天人共感。
山顶上的雪花陡然大了许多，片片乱飞，狂风呼啸。
“你说你能在龙华诸神眼皮子底下做伪装，到底是你伪装技艺当真如此之高，还是说，你已经是鬼神信徒，来玩一些故作坦诚，虚虚实实的把戏？”
这显然就是要逼鲁德拉展示一番手段。
本来这种手段，显然应该算是人家的绝密。
林出城并不是个无缘无故，对什么东西都要刨根问底的性子。
但对方主动求援，面对的敌人又是灵界鬼神这等存在，如果不肯露底的话，嫌疑就太重了。
此事干涉同袍安危，乃至天下大局，倒也说不得要霸道几分。
鲁德拉似乎早有所料，对着迎面而来的风雪，平静答道：“因为我拥有敝衣仙人的宝物。”
话音未落，他身影忽然消失。
大片雪花从他刚才盘坐的位置穿透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林出城目露精光，身体依然盘坐，双手按膝，上身前倾，喉咙里发出一道低沉吼声。
这条吼声，仿佛是从尾椎骨一节节震响，传达到声带里面，然后振荡着，迸发出来。
吼声一起，方圆数十里都受到感应。
天上云层云朵一颤，朵朵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崖壁冰川微微一颤，仿佛变得更加纯净，坚固。
连大面积的积雪，在一颤之后，都好像被压实。
鲁德拉原本盘坐的那块大石头上，虚空震颤，一个身影若隐若现，面露惊讶。
他显然也没有想到，林出城只是低声一吼，就几乎要把他从藏匿虚空的状态吼了出来。
不过，鲁德拉双手立刻变化，右手点眉心，左手点脐下。
“不屈，不垢！”
他的身影竟然再度消失。
任凭虚空震颤，排斥一切异物，鲁德拉也没有被排斥出来。
倏然，楚天舒出现在那块巨石后方，伸手一搭。
嗡！！
鲁德拉豁然现身，肩膀被楚天舒单手搭住。
林出城面露笑容，收了吼声。
“你当着我的面隐去行踪，我才能以吼声将你逼出，第二次依然被你隐去，这等手段，确实可能在深层区潜行。”
林出城笑容阳光开朗，山上的风雪，也霎时小了。
“你不是说想见天舒吗？他现在就在你身边。”
楚天舒也没有用力按住，只是随手一搭，就松开了手掌。
鲁德拉面色庄严，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岩石上下来，面朝楚天舒。
“拜见尊者。”
他单手一拍，让那块巨岩横移十米，随即深深弯腰，向楚天舒行礼。
楚天舒正要说话。
鲁德拉却不肯直视，低头垂眼，直接迈步，走向楚天舒右手边。
他绕着楚天舒走了三圈，才在前方再度停下，深深行礼。
林出城不由动容。
右绕三匝，这是拜佛之礼。
这个鲁德拉，竟然把楚天舒当佛世尊来拜，意念精诚感谢，看不出半点狡诈或迫于形势的感觉。
楚天舒也惊讶，抬手将他扶起：“我做了什么，值得你如此拜我？”
“尊者对我有成道之恩。”
鲁德拉连嗓音都变了几分，说的虽然是汉语，却比之前流畅圆润，咬字极为真心。
“向尊者感激，要说清因与果，此事还要从我修行之法说起，请尊者莫嫌我絮叨……”
那古天竺繁盛之时，亦有百花齐放，人们获得力量的手段，各不相同。
其中最负盛名的一脉路数，被称为苦修法门。
讲的是通过种种苦行，验证自己的精诚，用来向众神换取力量。
譬如身涂蜂蜜，口诵经咒，忍受万蚁噬身而不动摇，譬如身处盛夏，脚踩火堆，头顶烈日，忍受炙烤而不饮水，念诵经咒从不断绝。
乍一看，这仿佛是用祈求、表演，换来的恩赐。
但实际上，面对真正的苦修强者，神是必须要给予赐福的，并不是依靠神的慈悲和怜悯。
而是一股与天地定约、精纯无比的咒力，在约束彼此。
在历代讹传流变后的神话传说中，这种咒力苦修之法的创始者，已经很难追溯，仿佛是古天竺人与生俱来的某种禀赋，某种资格。
可只有从某些石刻秘录之中，能够寻找到蛛丝马迹。
才会知道，这种资格，正是以敝衣仙人为代表的一群天竺古仙开创、争取、固化下来的。
上古时候，灵界许多鬼神，乃至一些算不上鬼神的强大灵界生物，行事都恣肆无度，横行两界，彼此肆意攻伐，奴役众生。
那时节的天竺人，就算是战战兢兢为鬼神精怪办事，也未必能得到赏赐，更有可能忍受恐惧，办完几件事后，忽然就被吃掉。
人的怨恨和勇气交杂在一起，竭尽所能的模仿精怪，磨砺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终于诞生出了一些强大的人类。
这些强大的人类以诅咒手段削弱精怪，捕获精怪，奴役精怪之力为己用，聚少成多，越来越强。
直到他们的诅咒已经可以损及鬼神，在中位、下位的鬼神身上刻下戒条。
咒力苦修法门，才算是成型。
从此，只要有人按照戒条中的苦修之法，与这些被诅咒过的鬼神接触，就一定可以从鬼神那里换取到对应的能力。
天竺古仙全盛之时，甚至尝试过诅咒龙华，连上位鬼神，都不得不受到部分影响。
可惜，这种咒力苦修之道，初创之时，仰赖于极端的情绪，从鬼神那里获得的力量，本身也各有杂质。
久而久之，天竺群仙之间，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而引发争端，互相诅咒，乃至生死相争。
天竺古仙陨落的事件，比诸夏古仙频繁的多。
仙人陨落缺位，后辈只能虚构神灵，来执掌对应的那条咒力苦修之路。
可是虚构神灵，又容易被龙华诸神干涉，人神两界种种局势，成了一团乱麻。
后来化道之风达到鼎盛，天竺群仙打造洞天净土时，竟然发现，仙人数量不够，不得不仓促拉扯虚构神灵，化生成人，同驻净土。
“等等，虚构之神，还能化生成人？”
楚天舒好奇，问了一句。
林出城笑道：“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我们国内也有一桩例子，你应该很熟悉。”
楚天舒微讶，心思一闪：“禹王？！”
“不错。”
林出城点头，“大禹最初也是一尊虚构神灵，被视为直属于天帝的大神，能够排设大地，捏塑群山。”
“在大洪水时代，当时土行法术的大成就者鲧，治水无功，死于羽山，化为黄龙。”
“天下共主舜，以无上智慧，从天地之间提取象征土行法术的大禹神性，又唤醒了所有奋力治水的生者、亡者，三拜黄龙，为黄龙之尸注入了强烈的人性。”
最后，舜剖开黄龙之腹，取出婴儿，正是半人半神的大禹。
不过后来，大禹也成为圣王共主，所取得的成就，早就不局限于最初的虚构神灵特征了。
“但我们国内的虚构神灵形象，只是辅助法术修行罢了，即使没有，照样能够修法。”
楚天舒心中揣摩，已有所悟。
“天竺的虚构神灵，最初却是为了补上仙人的缺位，是需要作为一种约束力，见证人族与鬼神之间的戒条。”
“他们的虚构神灵，如果被拉去转生成人，同入净土，鬼神之力的反向污染，恐怕会变得强烈许多。”
林出城淡然不语。
鲁德拉双手合十，叹息一声。
幸运的是，化道之风肆虐后，数千年来，鬼神也遭了重创，且灵界与现实的联系，并不那么紧密。
不幸的是，这种反向污染，即使是在联系淡薄的年代，也屡屡发作，使天竺人的文脉杂质极重，始终无法摆脱鬼神的阴影。
“我想，天竺那些古仙人，也并非全无心肝。”
林出城说道，“他们既然拉走那些虚构神灵，共筑净土，那么多多少少，也会做出一些弥补。”
鲁德拉点头。
在净土筑成，而化道之风的极致状态，将至未至之际。
敝衣仙人等几位，抓住了那点时间空隙，提炼毕生大半咒力戒条，附在本命法宝之上，留在了外界。
那几件法宝，隐隐保障了咒力苦修之道，还能运转。
近些年灵界复苏，宝物也从天地无形之中化显出来，隐隐择主。
鲁德拉大有福气，遇到敝衣仙人留下的贝叶仙衣。
原本他虽有此衣，也不过只能与一些灵界精怪换取力量，修行渐深，可以仗之潜入灵界深层区。
在深层区里，挖到灵药宝香的概率，可要比在别的地方高太多了。
由此使他在东天竺有了自己一方势力，飞快壮大。
但咒力苦修之道，踏上成道的真正标志，是向鬼神换力。
鲁德拉很有自知之明，一直没觉得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
直到上次，大祭司渡劫，楚天舒下灵界，龙华上神与魍魉神君相争！！
龙华大丛林里，竟然还有一些无主的神位，隐隐显化。
鲁德拉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大机遇，当即以贝叶仙衣，与一尊无主神位，定下了联系。
众神之力，庞然无计。
那龙华上神虽然强悍，但也只是统摄，而不是真的把其他神位炼化。
那些无主神位，本是曾被古仙打杀的中位、下位鬼神，还没有来得及诞生新意识，就遇到化道清风，又被打磨数千年。
龙华上神将其强行留在自家大丛林附近，操控起来，却毕竟也隔了一层。
如此一来，鲁德拉又有贝叶仙衣遮护混淆，借用神力时，神不知鬼不觉，实力与之前，俨然不可同日而语。
“居然还有这种事。”
楚天舒啧啧道，“你都有这种实力了，还毅然来求援，没有想过先把天竺扫一遍，倒真是心智清明。”
鲁德拉闻言，眼神倒有一些微妙。
“尊者，天竺非但有许多鬼神信徒，得了古仙宝物的，也并非我一人。”
“大家都是走咒力苦修之道，不敢错过任何机遇，因此那天……得了尊者大恩的，同样不止我一人。”
楚天舒怔了怔：“哈？”
林出城眼神也有点不对劲了。
楚天舒亲赴战场，大蠡洞天全力助战。
鹤来、卫绮冬等人把长洲国积攒的能源一炮轰光了。
大家拼了这么多，才阻止了大祭司渡劫，挑起龙华和魍魉的一场争端。
结果那一战，你们天竺人占的便宜最大？嘶！我草！！
林出城只觉牙根发痒，头皮也有些发痒，不禁用力挠了挠。
楚天舒嘴角也抽了一下，深深呼吸，压住心中波澜，强劲的露出了笑容。
“你刚是说，龙华大丛林，果真有好些无主的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