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空灵酒碗盛星斗，浮空静待归来游（单更）
南阳国都，风高气爽。
清晨时分，裴文德在野外飞奔晨练，左手结印，右手微微摆动，脚下蹬萍渡水，踏草不折，踏花不损其香。
“裴大夫，又在晨练，精神真好啊。”
柳五从后面赶上来，双手各托着一块鳞片，沉甸甸的模样。
裴文德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他知道，柳五是去撬巴蛇尸体上的鳞片了。
那天妖巴蛇的尸体强悍浑厚，又被楚天舒的神功贯注，有结晶之象，鳞片性质更加神异。
柳五有个铸造兵器的爱好，每天都要撬上两片，回去琢磨。
这鳞片似乎还要保持个新鲜，柳五每天也不多用，一天琢磨完了，第二天再来。
“楚兄和大哥他们都去了圣都，还说要共赴什么永恒坟场，也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演变了。”
柳五眉宇间有些担忧焦躁，看着裴文德的神色，不禁有些羡慕。
“裴大夫倒是沉得住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心静神，从不忧劳。”
裴文德微微一笑。
“在下幼年就明白，世间大事小情，无穷无尽，一个人能遇到的只是极少，能解决的，也就更少。”
“对于那种无缘相逢，更无力解决的事情，与其焦躁，不如祝愿。”
柳五赞道：“难怪大夫能够压住凶兽麒麟武魂二十多年，这份胸襟豁达，已经是能人所不能。”
“古人云，忘忧者，可称天人也，大夫也有几分这样的气质了。”
裴文德摇头苦笑，道：“我哪有天人之气，实不相瞒，我如今就有自己的小烦恼。”
“那城隍林，是楚兄让我们住进去的，说是住在那里，方便响应附近百姓所请，为大家看病诊断。”
“我们夫妻，哦，还有小青，都鼓足了劲，想要不负重托，多多施医问诊，也算报答楚兄一二。”
“奈何……”
这段时日以来，跑去城隍林的人确实不少。
但有人是想求一个如意郎君，有人是指责自家孩儿不够孝顺，有人觉得自己生性纯良，怎会好赌，肯定是被人暗害。
所求所请，形形色色，就是没什么人去看病。
裴文德这段时间接待的客人不下两百，真正帮人看到病的，也就只有那个烂赌鬼。
那人是自己在山中采野草，琢磨了一个炖鱼的方子，只觉每回吃完，浑身都更有男子气概。
殊不知那草有个副作用，就是会让人烂赌。
裴文德用利斧砍开他头颅，给他脑子里那块被毒草影响的区域扎了两针，用药水洗涤，然后又缝回去。
白素贞顺手弹出一点妖气，帮那汉子镇痛，烂赌的毛病果然好了。
“世人无病倒是好事，但自从我帮人治赌，最近找上门来的怪客人就更多了。”
“好多人觉得自家孩儿顽皮，在书院、武馆，不求上进，肯定也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也要请我用利斧砍开头颅，医治一番。”
裴文德十分无奈。
柳五笑道：“托二哥的福，南阳如今寻常医者越来越多，一般病症他们也就能治了。”
“只怕将来，也只有真正的奇症才能轮到裴大夫出手。”
赵二这个人在赚钱方面，简直有一种无师自通，有师更能通上十倍的感觉。
而且他又是一个好面子，讲名声的人。
早在当年行军打仗，他也请命出征，结果差点被南蛮子干碎之后，他就明白，自己在打仗这方面的名望，是不可能超越兄长了。
那他对名声的渴求，就换成了在各行各业里面，都要投上一笔，滚动壮大，彪炳功业的行为。
医馆药铺与民生息息相关，也是他整顿的一个重点。
过去的医馆药铺，很多都是星星点点分布在城镇之间，敝帚自珍，家族作坊，小打小闹。
培养学徒用的还是那套老把戏，跟在大夫身边好几年，干多了苦力，才能学上一两手的真本事。
而且由于这个世界武魂的存在，很多病人的症状，都跟自身的武魂有关系。
要为他们治病，单靠药方是不行的，大夫本身还要修炼一些独门的内功心法。
有些医馆倒也起过要扩招学徒的心思，但是，要招到正好与自家内功种类对应的武魂，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无形中又加了一道门槛。
赵二就不一样了。
他拥有的资源不是那些医馆能够比拟的，他运转事情的目光，又同时涵盖着多个行业。
从军队老卒这个庞大的基数中，先挑一批武魂合适、功力有成的，去学医术内功。
让这批军医散到民间，先专为那些颇有家资的人家，诊断一些常见病，帮那些人家调理武魂，出入在高门大院之间。
等百姓们看到这些军医大有前途，身份体面，自然就有少年男女们被送去，恳求跟学。
这些少年男女中，肯定会有那种不适合学医的。
换了一般的医馆，这时只能把他们打发出去，自谋生计，很快就会导致这一波学医的浪潮削弱下去。
可是，赵二手底下带出来的人，都是见过不同行业世面的，自然另有安排，领着这些人转谋他处。
如此一波一波的分流转进，到了其他行业里面，又激起别处的活力。
具体是怎么操作的，裴文德并不清楚。
但是裴文德具体感受下来，就觉得南阳国内，各行各业，比吴国都繁盛了不知道几筹。
医者这方面，比起其他诸侯国来说，确实是很充裕。
裴文德和柳五又聊了几句，便分道扬镳。
片刻之后，裴文德跑回城隍林竹屋之时，正看到小青有些焦急的在门外踱步。
“姐夫，你可算回来了。”
小青连忙迎上，说道，“姐姐刚才忽然说，咱们那大恩人找她，随后眼神就有些迷离飘忽，口口声声说，听见了呼唤。”
“我再怎么喊她，她也不回应了，你快去看看吧。”
裴文德连忙进屋。
只见白素贞躺在窗边一张竹椅上，左手的书已经掉在地上，右手拿着团扇，盖在腰腹间，果然眼神恍惚，浑然不知外物的模样。
裴文德刚一靠近，只感一股浩瀚无比的潜劲阻碍着他，随后似乎感受到他是亲近之人，那股劲气才消散于无形。
“娘子！”
裴文德牵起白素贞的手，刚要诊脉，耳中就听到一个从极高处传下来的飘渺声音。
“夫君……”
小青在旁边看着，只见姐夫摆出诊脉的姿态之后，眼睛忽然也直了。
那个症状，跟姐姐一模一样。
“什么？”
小青愕然，“怎么姐夫也这样，真是那位城隍爷在呼唤吗，姐姐姐夫都能听到，就我排除在外？”
裴文德完全不知道小青现在的心情。
他身体虽然还在原地，但视角却忽然拔高，只在瞬息间，已经不知高出云霄几千丈。
整个南阳国都，都变得如同一个小巧的图章。
南蛮洲险峻雄伟，密林深谷，大好河山，几乎都展现在他眼前。
下一刻，他的视角彻底跳出这片天地，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这里的天空是铅灰色，天上风云变幻不休，眼前景物荒芜辽阔。
妖异艳美的脸孔，忽然凑到他面前。
裴文德心头微惊。
他心性确实是好，但这张面孔的妖异魅力，也高的离谱。
仔细一看，那鼻子那眉眼，依稀就是自家娘子。
但这个白素贞，额头嵌着细鳞，双眼极美，肌肤白皙瘦削，脸颊两侧，有妖蓝色的细纹。
满头长发，并非根根分明的发丝，而像是一匹由夜幕织成的绸缎，点缀着璀璨星光。
她上身只有胸前以两片贝壳遮住，下身索性是一条纯白的蛇尾。
裴文德猛然意识到，如此绝美的娘子，右臂竟然齐肘断去。
“娘子，你的手？！”
“别急，你娘子只是少了一条手而已，你可是四肢都不齐全呐。”
楚天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裴文德扭头欲看，却发现自己的头好像无法转动。
白素贞轻咳一声，挥手凝出一面水镜。
裴文德这才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
面部长相与自己原本的身体几乎一样，但在面部之外，却畸生出许多鳞片硬角，布满耳朵和脖子。
头顶有两根火红龙角，发丝也是赤红如火，身上穿着残破的甲胄，左臂双腿全无，右臂拧的如同麻花。
有一根长枪，从他头顶直贯下去，枪头插入地面，让这具残破的身体还能立在风中。
“是不是有点头晕，别害怕，这是正常的。”
楚天舒从旁边走过来，身后居然还跟着一大群人，全都好奇的打量着裴文德。
“你现在这尊身躯，是一尊古老强者麒麟魔，那杆枪实则是麒麟魔自己的兵器。”
“他悟道出了岔子，驾驭长枪贯顶而下，试图以一身精血祭炼入枪，以器灵之态重活一世，结果在紧要关头被人围殴，算是死透了，只剩下一股怨恨天命的执念。”
“你就是这魔尸上的一缕气息，入世投胎而成。”
裴文德听到这里，脑海中似乎也翻涌起许许多多古老的记忆片段，一时有些恍惚。
楚天舒继续说道：“这魔尸执念已消，修为尚存，我正在隔空运功，将这魔枪炼化，帮你补全身躯。”
白素贞也开口：“这尸骸虽然是我们前世真身，但毕竟我们已经在世为人，心神性格颇有不同。”
“楚兄把我们意识召唤过来，再补全身躯，是依照我们如今的性格构建躯体，可以助我们更好地掌握尸骸修为。”
裴文德这才看出来。
白素贞的右臂，可能以前确实是断的，但现在，手肘断口以下已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新手臂。
虽是千年大妖，白素贞却已经适应了开个小药铺的隐逸生活，这条新手臂，就与她的心性有几分对照，似有若无，和光同尘。
“我明白了。”
裴文德目光微亮，说道，“我若无力，与大事无缘，倒也罢了。”
“如今既然有这一身修为，必然竭尽所能，共抗天命，不使这身功力枉费！”
他说话真心实意，却见那一大群陌生人，脸上神色都有些古怪。
赵大轻咳一声，开口道：“天命，已经被楚兄镇压了。”
裴文德一呆：“那我融合这修为干什么？”
“你说什么傻话呢？”
楚天舒拍拍他肩膀，“你前世的执念愿意认可你，这就是你的东西，当然要融合。”
“再说，没天命的干涉，这大周天下也不见得就好起来了。”
“但我不久就要离开，给你们多加点实力，也好更顺利的改变这天下，不要又弄得腥风血雨，黎民不安。”
周天子总觉得他在点自己。
但自己之前已经表了两三回态了，也没更多话好说，只能打定主意，约束好自己的人，安安分分一点。
楚天舒能来一趟，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第二趟？
况且，楚天舒无缘无故，就能跟这永恒坟场核心地带的古老神通共鸣，指不定背后还有何等可怕的大靠山呢。
裴文德一时还没有想到那么多，但对天下时局，百姓民生，也颇有所知，心中百感交集。
“楚兄说的是，我若能略尽绵薄之力，必然不吝身心，不负楚兄所托。”
楚天舒笑了笑：“别那么紧张嘛，天下事，终究是天下人去做，凭着良心，遇事做事，也就行了。”
“我真正要嘱托的，只有一件小事。”
他打了个响指，远处立刻有一只狗子跑来。
“这狗子我带不走，跟赵大又不亲，也不想让它将来又被谁下点蒙汗药。”
“思来想去，他跟你这麒麟身倒也投缘，将来你们帮着照看一点。”
麒麟天蚕其实传了狗子一套吞吐天道善缘的修行法，却不知狗子将来能不能悟通。
赵大看他把事情都交代好了，心中很是不舍。
朱洛能与墓碑剑客站在一处，原本正在聊剑，此时也扭头看向楚天舒。
“楚兄。”
赵大说道，“当初我将军府的茶水，你显然是没看上，但我那里有些好酒，那是真好，真不去喝上几坛再走吗？”
楚天舒灵机一动，对所有人笑道：“实不相瞒，我是个酿造饮品的行家。”
“临别之时，不喝点什么，也确实差点味道，不如这样，大家全都发出一道功力来，我酿成酒水，大家共饮，也算是为不久前奔袭天命的这场大战，做个好好的庆贺。”
诸多武者一听，兴致高昂，纷纷响应，挥手发功。
霎时间，只见数十道光气撞向半空。
至纯之力本就顽固，数十种至纯之力要调和到一处，何其艰难。
墓碑剑客修的虽非至纯之力，但剑意之韧，也是举世罕逢。
楚天舒要对抗这些力量倒是不难，但要把这些力量调和成酒，也只有如今永恒道韵加身的状态，才能轻易为之。
他单手当空一盘，数十种光气急旋成涡，逐渐放缓，形成团状。
犹如一团紫蓝色的星空，霞光蒸腾，斗转星移，瑰丽万千，美不胜收。
最初这都看不出是液态，随着转动放得更慢，逐渐晃漾，才看出了液态的感觉。
众人只是看着，已觉舌下津液泛生，食指大动，连忙运功，捏出酒碗。
楚天舒轻笑一声，点破星空。
数十条酒水，飞入众人碗中，满满当当，晃漾生辉。
狗子汪汪连叫，分到一小团，用舌头卷回口中。
“哈哈哈哈，相聚虽短，别情却长。”
剩下的酒，被楚天舒用一个冰碗接住，对众人敬了一句，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畅饮，只觉毛孔大张，意气如云霓。
“天命作祟，害我没能尽情、缓慢、悠扬的领略你们这个世界的风光，将来我一定要回来，好好补偿一下自己。”
“希望将来这里更美，大家更好，后会有期。”
楚天舒把冰碗一甩，笑着消失。
冰碗飞出数十丈，浮在空中久久的旋转着，发出清灵灵的响声。
赵大等人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良久之后，又转头去看冰碗。
那碗还在转，绵长隽永，似乎不被人打扰的话，能够转上十年，百年。
又或许，只到下一次相逢，就被拿来再度饮酒。
朱洛能忽然将手中的碗也扔了出去，静极专注，浮空不落。
赵大不甘人后，众人有样学样。
数十个酒碗，最后全都浮在空中旋动，远远近近，错落有致，如同天上的星斗。
请假条
写了一章，感觉不对劲。
我写每一卷的时候，会在心里想象一个画风，开头几章尤为重要，等我再想想，请假一天吧。
抱歉抱歉(*꒦ິ⌓꒦ີ)，晚安！
第22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