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傲慢者的偏见
费舍伍德主教站在杜拉格城的高墙之上，晚风撩动着他的银灰色长袍，也撩动着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作为一名虔诚侍奉月神艾露恩数十载的高等精灵主教，他本该在卡斯尔敦月神殿的高塔中冥想，或是在月亮井旁为信徒祈福，而不是出现在这座充满了火药味的杜拉格。
此行的起因，源于一个令月神殿高层深感不安的传闻：
混血精灵，那些被视为“不洁之体”的存在，如今正在背离月神的教诲，转而投向圣光的怀抱。
在正统的精灵教义中，月神艾露恩是万物之母，是所有精灵灵魂的归宿。
然而，教义的严苛在于其排他性。
月神殿的古老典籍中曾隐晦地记载，混血精灵由于血脉驳杂，灵魂不够纯粹，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完美月相的一种亵渎。
因此，千百年来，混血精灵从未真正接受过月神艾露恩的洗礼，他们被隔绝在月亮井之外，生老病死皆得不到神祇的垂怜。
但可能是时代变了。
随着混血精灵守卫军在罗伊老板的带领下强势崛起，圣光的信仰正在这群被遗弃者中悄然蔓延。
费舍伍德此番亲临杜拉格，名义上是进行宗教访问，实则是一场秘密的政治调查——他要亲眼确认，圣光的信徒们在这边是否已经成了气候。
当他站在窗前，俯身观察博列斯城繁忙的中央大道时，夜幕已然降临。
街边的魔法街灯昏黄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或匆忙或坚毅的面孔。
突然费舍伍德猛地顿住，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街对面，三名身穿混血精灵守卫军制式铠甲的神官正围坐在一起。
那铠甲样式粗犷，融合了兽人的锻造技术与精灵的流线型美学，与月神殿那种洁白无瑕的法袍截然不同。
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一名神官正捧着一本厚重的《神圣祷言书》，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竟真的迸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治愈了一名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
那是圣光。
纯粹的、灼热的圣光。
费舍伍德心里升起一团怒火，恨不得直接从楼上跳下去，用月光将这些神官净化掉，将那些受伤的混血精灵锁在月亮井边进行忏悔。
这不仅仅是几个混血精灵改信的问题……
很可能这支混血精灵守卫军团，已经接受了这些自由女神殿的神官。
另外在这支守卫军中，竟然连一位月神殿派驻的祭司都没有。
这也意味着月神的影响力在这里被彻底清零。
一股寒意从主教的脊背窜起。
如果不加以干涉，用不了多久，这支数以万计的混血精灵军团将彻底成为圣光的拥趸。
届时，月神艾露恩在凡间的信仰版图将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这是月神殿绝对无法承受的打击。
“必须阻止这一切。”费舍伍德暗自咬牙。
无论是为了神灵的荣光，还是为了精灵王国的统治根基，他都必须让这些迷途的羔羊重回月光的怀抱。
费舍伍德主教的计划很明确，他希望在维拉利亚山谷和帕廷顿位面建立月神殿的分支。
他要亲自主持仪式，让混血精灵们通过月亮井的洗礼，洗刷掉血脉中的“污秽”，从而获得月神艾露恩的正统祝福。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自从抵达杜拉格的维拉利亚山谷，他提出的每一个请求都被以一种温和却无比坚决的态度驳回。
尤其是那位掌握实权的罗伊老板，甚至不愿意与他进行任何形式的私下接触。
费舍伍德发出的所有外交照会都如石沉大海，他就像一个试图叫卖过期货物的商贩，被这座城市的掌权者彻底无视。
就在今天下午的正式见面会上，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脾气火爆的尤兰德伯爵——那位代表银月精灵正统贵族利益的强硬派，甚至当场掀翻了谈判桌。
费舍伍德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尤兰德伯爵的鲁莽让局势更加恶化，但他此行背负着长老会的死命令，绝不能空手而归。
就在刚刚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罗伊老板今晚秘密入住了位于市中心的皇家旅馆，据说是要与奥菲莉亚公主会面。
“机会来了。”
费舍伍德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袍，将象征主教权柄的月桂冠冕戴正。
他决定不再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采取一种更为私人的、甚至是略带“突袭”意味的方式去拜访。
他相信，只要能见到罗伊，凭借自己的口才和对教义的深刻解读，一定能证明月神才是混血精灵唯一的归宿。
毕竟，这些混血精灵骨子里流淌的终究是精灵的血液，他们对月亮的崇拜理应刻在灵魂深处。
想到这里，费舍伍德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
同一时刻，
在旅馆的顶层套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尤兰德伯爵满脸怒容地站在客厅中央，他那双修长的精灵耳朵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
他刚刚从楼下的宴会厅冲上来，原本以为能在这里堵到罗伊，却只看到了奥菲莉亚公主和她的侍卫长伊莉丝。
“议员阁下，罗伊老板刚刚确实来过，但他走了。”
伊莉丝侍卫长低声说道，示意尤兰德伯爵稍安勿躁。
尤兰德伯爵烦躁地在华丽的地毯上踱步，靴跟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简直是耻辱！公主殿下，银月精灵军团怀着满腔热忱，不远万里赶来加入抵抗纳克玛魔人的联盟，结果呢？罗伊竟然直接将我们拒之门外！他不明白吗？没有我们精灵王国的魔法支援和兵力协防，杜拉格迟早会被魔潮吞没！”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独自站在窗边的奥菲莉亚公主，语气近乎哀求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公主殿下，罗伊在卡斯尔敦生活期间，曾是您的学生。您对他有知遇之恩。有些话，由您来说远比我们要有效得多。请您务必劝劝他，让银月精灵的军队进驻维拉利亚山谷吧。”
奥菲莉亚公主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打在她那张精致却写满疲惫的脸上。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
“议员阁下，您或许还不知道，通缉罗伊的悬赏令至今还贴在卡斯尔敦港守卫所的墙上。”
奥菲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尤兰德的心头。
她缓缓走近，目光直视着这位高高在上的议员：
“当初，罗伊从帕廷顿位面运了大批急需的魔法草药和稀有金属到卡斯尔敦城，想要和银月王国的商行达成几笔大生意。那时候他满怀希望，以为能为家乡带来繁荣。可结果呢？”
奥菲莉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他刚一进城，迎接他的不是订单，而是来自上层精灵议会的调查令。从那天起，帕廷顿位面就彻底被卡斯尔敦城封锁了，贸易线断裂，通讯断绝。罗伊是被你们逼走的，议员阁下。”
尤兰德伯爵愣了一下，显然他并不了解当年这些具体的细节，或者说他并不在乎。
“那是过去的事了！”
尤兰德挥了挥手，试图抹去这段不愉快的历史，
“现在是精灵们共同抵抗纳克玛魔人军团的危难时刻，过去的恩怨难道不该放下吗？”
“放下？”
奥菲莉亚摇了摇头，
“您让我去劝他？劝他接纳一支曾经抛弃过他们的军队？现在银月精灵军团想在维拉利亚山谷驻军，您觉得我是该劝他引狼入室，还是该劝他自取灭亡？抱歉，这样的话我说不出来……”
尤兰德伯爵的脸涨得通红，他强压着怒火：
“公主殿下，别忘了您的身份！您是银月王国的公主，也是帝国联军的协调人。您这次随使团来到杜拉格，难道只是为了看着我们互相拆台吗？”
奥菲莉亚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议员阁下，我这次来，一是为了看清这里的局势，看看杜拉格是否真的如传言般已被纳克玛魔人占领；二来，是受帝国商人委托，希望能赎回那些被罗伊扣押的商人。就在刚才，我还在和他谈这件事……”
“结果呢？”尤兰德急切地问。
“结果和您一样，”
奥菲莉亚苦涩地说，
“他被拒绝了。罗伊现在的态度很明确，那些帝国商人是因为诱拐和贩卖混血精灵，才被他扣押起来的，他甚至从那些帝国商人口中得知某些银月精灵贵族也参与其中，暗地里给这些帝国商人不少的支持，所以，关于赎金方面的事，没有任何缓和余地。”
尤兰德伯爵听到这话，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橡木圆桌上，震得桌上的银质餐具叮当作响。
“这些混血精灵守卫军简直疯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尤兰德咆哮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们竟然完全无视我们！宁愿与门萨平原那些野蛮的兽人结盟，也不愿意让我们在维拉利亚山谷建立一个小小的军营驻地！那个罗伊老板，他根本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尤兰德伯爵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如果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所谓的‘同盟’，我们完全可以转身离开！让杜拉格自生自灭好了！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看人脸色？”
一直沉默的伊莉丝侍卫长这时淡淡开口：
“议员阁下，请您冷静一点。”
“如果您想离开杜拉格，我可以帮您联系飞往普瑞西特斯城的魔法飞艇……”
“暂时不需要！”尤兰德说道。
随即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奥菲莉亚公主走到他面前，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既然维拉利亚山谷如此不受待见，我们为什么不把军营驻地建在普瑞西特斯城呢？那里也是对抗魔人的前线。”
尤兰德伯爵连连摆手，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极度厌恶的神情。
“普瑞西特斯城？”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公主殿下，您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那里随时有可能被纳克玛魔人攻破！我们的军队如果进驻普瑞西特斯城，一旦城墙被攻破，我们就别想全身而退。”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咬牙切齿地说道：
“更重要的是，普瑞西特斯城的城墙上，除了那些未开化的异族土著，还驻扎着大量浑身散发着恶臭、吃着生肉的兽人！您让我们高贵的银月精灵守卫军和那些肮脏、野蛮的家伙并肩作战？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比死亡更让我们难以接受！”
尤兰德的手指深深陷入桌布：
“我们精灵是高贵的种族，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月神的优雅。让我们和兽人同流合污？宁肯战死，我们也绝不妥协！这就是罗伊给我们出的难题——要么接受兽人盟友，要么滚蛋。而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羞辱我们！”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奥菲莉亚公主闭上眼睛，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的症结所在。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部署问题，这是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与生存现实之间的剧烈冲突。
罗伊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银月精灵：
在这个末世般的战场上，没有高贵与卑贱，只有盟友与敌人。
而银月精灵，尤其是尤兰德伯爵代表的保守派，宁愿背负“见死不救”的骂名，也绝不肯放下那虚无缥缈的骄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通报声。
“费舍伍德主教求见。”
奥菲莉亚公主和尤兰德伯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这位主教的到来，会让本就错综复杂的杜拉格局势，变得更加难以预料吗？
月神的光辉，究竟还能不能照进这片被圣光和铁血笼罩的土地？
奥菲莉亚深吸一口气，说道：“请主教进来吧。或许，我们可以听听神明的旨意。”
夜色更深了，奥菲莉亚公主满眼疲惫地站起来，迎向门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