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各怀心思
银月精灵使团虽在谈判桌上与罗伊闹得不欢而散，但他们并未当即愤然离去，依旧滞留在博列斯城。
这次出使杜拉格，与其说是外交访问，不如说是形势所逼。
纳克玛魔人的兵锋已直指杜拉格之膝，银月精灵国内已是群情激愤。
使团深知一旦魔人平定门萨平原的兽人，下一个目标便是精灵世界。
若王国再不有所动作，恐怕还未等外敌入侵，内部便要先分崩离析了。
为了表示诚意，或者说为了给足罗伊面子，银月方面派出了超豪华阵容：
代表王室的奥菲莉亚公主、代表神权的费舍伍德主教，以及代表贵族议会的尤兰德公爵。
三方代表齐聚维拉利亚山谷，这在以往简直不可想象——
这意味着，至少在表面上，他们承认了罗伊作为混血精灵领袖的对等地位。
毕竟，在讲究纯血论的银月精灵社会，混血种不过是会说话的工具，世世代代做着最肮脏的活计，毫无权利可言。
那种水深火热的日子，直到罗伊出现才得以终结。
如今在帕廷顿位面过上好日子的混血精灵，对罗伊有着一种近乎于盲目的崇拜……
会议室里，尤兰德公爵的傲慢并非装出来的，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
对着半精灵和混血种吆五喝六，是他几百年来的习惯。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罗伊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让他下了不来台。
回到旅馆，尤兰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都没碰一口。
他这次出来可是带着任务的：借着魔军入侵的由头，把银月精灵的军队塞进维拉利亚山谷，顺便把博列斯城这个战略要地握在手里。
博列斯城不仅是杜拉格西海岸唯一的不冻港，更是连接外界的交通枢纽。
在尤兰德看来，自己这是给罗伊送援军来了，对方就算不感恩戴德，也得尽量满足自己的一些小小要求吧？
谁曾想，罗伊连谈都不想谈。
……
奥菲莉亚公主坐在房间的露台上，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喧嚣繁忙的博列斯港上。
“真是士别三日啊。”她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几年前那个精灵学院的小鬼，居然成了气候。”
她侧过头，问身边的侍卫长伊莉丝：
“说起来，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他第一次找我时，给了我一块记忆魔法水晶，里面是阿米莉亚祖母留下的手札。”
伊莉丝轻声回答，眼神温柔。
“原来是阿米莉亚留下来的东西……他居然能够归还给你。”
公主若有所思，
“难怪！那个小家伙，总擅长给人惊喜。”
从帕吉斯托高原的一支矿场卫队，到统领整个帕廷顿位面；
从组建舰队横扫灰矮人海盗，到联手兽人抵御魔潮……
罗伊的每一次出手，都令人惊叹。
“不过……”
公主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我这次来杜拉格，除了公事，还有件私事。格林帝国的几位商人托我求情，希望罗伊放了那些被扣押的帝国人质。伊莉丝，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伊莉丝掩嘴一笑：
“殿下是因为詹姆士亲王的面子不好拒绝，但又看不惯那些商人的嘴脸吧？我看，您大概是打算只带个话，听天由命？”
“没错，”
奥菲莉亚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话带到就行，其他的，我也帮不上忙。”
就在这时，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公主殿下，罗伊老板到访。”
罗伊并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走进了奥菲莉亚的套房。
他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魔纹构装，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轻皮甲，看起来更像是当年那个在学院里意气风发的少年，而不是那个混血精灵领主。
“好久不见，奥菲莉亚殿下。”
罗伊微微欠身，不再像之前在会议厅里那样咄咄逼人。
“坐吧，罗伊。”
奥菲莉亚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轻松，
“还像以前那样，叫我奥菲莉亚老师就好。没想到这个季节，杜拉格这边还这么冷，还好我煮了热茶，如果我们再这么客气下去，等水凉了，这茶怕是没法喝了。”
伊莉丝在一旁倒茶，嘴角含笑，静静地观察着这对旧识的重逢。
罗伊也不客气，坐下后直奔主题：
“我想知道，老师您对驻军这件事怎么看。”
奥菲莉亚挑了挑眉，并不否认：
“怎么，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可不敢。”
罗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是想来听听您的意见。”
奥菲莉亚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罗伊，你知道我不喜欢政治斗争。但我必须提醒你，尤兰德代表的是上层精灵议会，他们的顾虑也是真实的。如果纳克玛魔人真的突破维拉利亚山谷，杜拉格东线将完全陷落在纳克玛魔人军团手里，银月精灵军队现在进入维拉利亚山谷，对混血精灵守卫军来说，又没什么坏处……”
“所以我没说不合作。”
罗伊放下茶杯，
“但我不能把喉咙交到别人手里。博列斯城是我的门户，银月精灵军队可以进来，但是不能驻扎在博列斯。”
奥菲莉亚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罗伊说的是他的底线。
“那你打算怎么办？任由关系僵持下去？”
“所以我来找您啊。”
罗伊看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在维拉利亚山谷内部让出一块土地，那样银月精灵军队的指挥权要交出来，我不希望维拉利亚山谷里面出现两种声音。”
“或者我在附近海域让出一座海岛供银月精灵军队驻扎，还可以提供几艘三桅帆船，以便银月精灵军团能够随时在杜拉格西海岸登陆。”
奥菲莉亚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这叫各取所需。”罗伊耸耸肩，“而且，我听说……你还带了格林帝国商人的口信？”
奥菲莉亚的表情微微一僵，她没想到罗伊连这个都知道。
罗伊却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那些商人犯了法，我在按律处置。我不会杀他们，也不会虐待他们。但我也不会因为谁的施压就放人。奥菲莉亚老师，我不想让你为难。这个口信，你就当我没听过，回去告诉他们‘罗伊不同意’，责任我来背。”
这一刻，奥菲莉亚看着眼前的罗伊，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学院图书馆里，为了一个魔法公式据理力争的少年。
只是现在，他捍卫的不再是公式，而是一个种族的尊严。
“好吧。”奥菲莉亚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这趟差事，注定是来当传声筒的。”
“不，”
罗伊站起身，郑重地说道，
“你是来见证历史的。见证混血精灵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
……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壁炉里残留的木炭发出微弱的红光，映照着尤兰德公爵阴晴不定的脸。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精致的精灵工艺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砰的一声，他把酒杯顿在桌上，里面的红酒溅出来，像极了那个叫罗伊的小子当众泼在他脸上的冷水。
“不知天高地厚！”尤兰德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
就像古老的巨树，根系是那些卑微的混血种，树干是像他这样的上层精灵，而树冠才是高高在上的王室与神祇。
可今天，一条原本该烂在泥土里的“根系”，居然想要跟树干平起平坐，甚至还妄图指挥树冠？
这就是放纵的下场。
尤兰德心想。
当初就不该允许那些混血精灵跟着罗伊离开银月精灵王国。
现在好了，养虎为患，这股势力竟然已经庞大到连王室和议会都要忌惮三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博列斯城的夜景。
港口的灯火通明。
尤兰德抚摸着冰凉的大理石窗台，眼中阴晴不定。
他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
借着抗魔的名义，把银月精灵的正规军开进来。
只要军队驻扎在博列斯城，哪怕名义上是协防，实际控制权也会落入他手中。
到时候，他尤兰德就是王国在杜拉格之膝的最高代言人，声望将达到顶峰。
可罗伊根本不同意银月精灵军团驻扎在博列斯城附近，把他所有的美梦都抽碎了。
“盟友？你也配？”
尤兰德冷笑。在他眼里，罗伊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暴发户，靠着一群杂种和流氓组成的军队侥幸获胜罢了。
真正的战争，是贵族的游戏，是魔法与剑术的较量，岂是那些泥腿子能懂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现在的情况有点棘手。
国内的舆论压力太大了。如果不做出点姿态，
万一魔人真的打过来，或者罗伊那个疯子真的和兽人结盟彻底倒向野蛮阵营，他和议会里的那些政敌绝对会趁机发难，指责他尤兰德傲慢无能，错失了遏制混血精灵势力的最佳时机。
“必须得想个办法挽回局面……”
尤兰德眯起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侍从慌乱的声音：
“公爵大人！罗伊亲自去拜访公主殿下了！”
尤兰德猛地转过身，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如果罗伊绕开他，直接和奥菲莉亚公主达成某种协议，那他在使团里的地位将变得无比尴尬，甚至可能被边缘化。
尤兰德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最终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行，我得去看看。哪怕是偷听，也要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袍，努力摆出一副高贵的姿态，推门而出。
走廊的尽头，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交谈声……
但在尤兰德耳中，那些交谈声就像是战鼓，敲打着他不甘而又焦躁的心。
……
费舍伍德主教独自跪在旅馆房间里，面前圣像上的月神艾露恩徽记却显得有些黯淡。
空气中弥漫着杜拉格之膝特有的潮湿咸腥味，这让习惯了银月城清冷月光的他感到极度不适。
然而，比这空气更让他窒息的，是那些混血精灵竟然开始信仰圣光了。
“荒谬。”
费舍伍德低声喃喃自语，指尖划过胸前那串昂贵的秘银念珠。
在月神殿的正统教义里，混血精灵是精灵世界的“灰色地带”。
他们是私生子，是堕落者，是月神艾露恩不愿照耀的阴影。
正因为如此，月神殿千百年来一直拒绝给予混血精灵洗礼，宣称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原罪，灵魂是残缺的，不配接受女神的祝福。
可现在，罗伊的出现打破这一切。
费舍伍德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令人心悸的报告：
在帕廷顿位面，混血精灵们不再乞求月神的怜悯，而是高举着圣光的旗帜。
那种力量并不源自月亮，却异常狂热且纯净。
“那不是我们的光……”
主教既愤怒又恐惧。
作为一名主教，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信仰，从来都是权力的延伸。
如果混血精灵继续信奉月神，那么无论他们多么叛逆，精神上终究是被月神殿掌控的，随时可以通过宗教手段进行压制或同化。
但现在，这群卑微的生命找到了新的信仰，一种不属于银月精灵体系的力量。
这等于是在月神殿的墙角下，生生挖走了一整块地基。
“这是对艾露恩女神的亵渎，也是对神殿权威的挑战。”
费舍伍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此行的目的。
他这次来杜拉格之膝，表面上是随团安抚盟友，实际上是为了实地调查这场“异端”信仰的规模。
他必须搞清楚，那所谓的圣光是不是来自自由女神殿，毕竟那位自由女神拥有数千万信众……
“绝不能让这种苗头滋长。”
费舍伍德握紧了权杖，眼神变得阴鸷。
窗外传来港口船只的敲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