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墨
在星野科技工作了一年，白墨仍然不知道，入职的那一天，林序到底跟徐进说了什么。
她只记得，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徐进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的阿斯伯格综合症像是彻底消失了，又或者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了。
他变成了一个完全的正常人----这简直是奇迹。
但好像，他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
每次见到他的时候，自己都能隐约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浓郁的“负重感”。
一开始，自己还以为是因为他父亲的去世给了他太大的压力，但随着跟他的交流渐渐多了，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压力来源似乎并不是这件事情。
那又能是什么呢？
搞不懂……
林老板也总是神神秘秘的，他明明不参与研发工作，但却总是让人叫他林工……
总而言之，这家公司到处都透露着一股子奇奇怪怪的味道，让人隐约有点……
不那么安心。
但无论怎么说，这家公司还是不错的。
公司前景一片光明，技术突破一个接一个。
虽然目前大部分都集中在材料学领域，但按照战略规划图，这家公司很可能还要往更广阔、潜力更大的领域去走。
比如什么航天啦、能源啦、医疗啦、基础教育啦……
等等等等。
好家伙，真的是野心勃勃。
白墨咋舌地摇了摇头，打开背包，收好了电脑。
转身出门，下班的同事闹哄哄地挤在一起，电梯的屏幕上正播放着最新的社会新闻。
“材研所在室温超导材料领域实现突破性进展，在实验室环境下，科学家首次通过人工制造晶格振动促使电子耦合形成库伯对……”
“我国首台小型核聚变验证装置今日启动测试运行，该装置将极大推进可控核聚变商业化进展……”
“中东区域再起战火，但在此次冲突中，各方均保持了相对克制，据消息人士称，停火协议将在短期内达成……”
消息有好有坏，但如果是以白墨自己的感觉来说，这个世界似乎变得……
更稳定了一些？
毕竟，就在两年之前，整个世界的氛围还是一片悲观。
资源过度消耗、科技发展相对停滞、实体制造业哀鸿遍野……
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第三次世界大战要来了，世界即将进入下一个凄惨的轮回。
不过现在嘛……
虽然形势还没有彻底扭转，但至少，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只要有希望，就没必要走上最后一步。
电梯到了底层，白墨跟随着下班的同事走出电梯。
办公楼的大门外，有人捧着一束玫瑰站在那里，一个女生嘴里说着“抱歉”从白墨身边挤了过去，冲出大门跟拿着鲜花的男生抱在了一起。
真好。
白墨的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悸动----说实话，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自从大学时的那一次经历……
自从自己看到了那种奇异的、诡谲的、不可名状的……崭新世界之后，自己的感情，似乎也缺失了很大一块。
几乎每一天，自己都是如履薄冰的活着。
自己珍惜每一个机会，生怕走错了一步，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这样的生存态度主导下，自己变得极度理性。
甚至很多时候，自己都想要建造一个庞大的智能系统，把世界上的一切参数都输入出去，形成数据化的结果。
这样一来，自己只要盯着绝对真实的数据去做决策，就不可能再犯错误了吧？
绕过抱在一起笑容满面地说着悄悄话的两人，白墨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现在的自己心里也仍然藏着这个想法，仍然没办法抹除。
但为什么，自己会被老板说服呢？
加入这家公司，明明是错的吧……
如果按照最初的规划，自己应该去找一家商业航天公司----比如天穹科技，然后按照规划好的路径一路飞上太空，一路去追寻自己在“梦中”看到的那个秘密……
园区外，接人的车子按响喇叭，白墨猛然回过神来，快步走向自己打的那辆车。
“尾号9910。”
她靠在后座，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奇问道：
“哎，你们今天不加班了啊？我看好像都下班了。”
“周末啊。”
白墨随口回答道：
“周末一般都不怎么加班的。”
“这样……”
司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继续问道：
“听说你们这工资很高啊，比那些大公司还要高得多，真的假的？”
他的眼神里透露着一丝期盼----那不是单纯的、八卦式的打听，他似乎是真的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所以他问这个干啥？
白墨突然来了兴趣，她稍稍坐直了身子，回答道：
“其实没有那么夸张，我们是基层员工收入比较高，顶层的话距离真正的大厂还有差距。”
“不过……”
“公司的发展前景很好，以后收入肯定也会水涨船高的。”
“这样啊……”
司机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但他还想要再确认一次。
“小姑娘，你自己呢？你自己收入怎么样？”
“我来得早，现在收入不错了，还有原始股呢。”
白墨没等司机再开口，而是紧接着问道：
“咋了，您对这个那么在意，有人才想要推荐啊？”
“哈哈哈……”
司机笑了两声，用试探的语气说道：
“你要说人才嘛也不一定算得上，不过确实……”
“我儿子，在金陵大学学数学的，他成绩很不错，现在马上要实习了，我在想着，要不要让他来你们这试试……”
金陵大学学数学的高材生？
白墨隐约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她又不知道这种熟悉感来自哪里。
稍稍停顿思索片刻，她摇头驱散了略有些混乱的思绪。
随后，她开口回答道：
“可以啊，让他来试试呗。”
“我们本来也招实习生，而且数学系的人才也稀缺----他学的是什么数学？理论数学还是应用数学？”
“理论数学----这两个专业有什么差别吗？”
司机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忐忑，似乎是在担心儿子的前程。
这本来很正常，但白墨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忐忑的程度……
似乎有点超出正常范围了。
“应用数学偏应用，理论数学偏基础，一般来说应用数学专业的对我们比较有用，不过也不一定。”
“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你到时候可以让你儿子联系我，我们可以聊聊。”
“好，好！”
司机连连点头。
“小姑娘，你是HR啊？”
“我不是。”
白墨诚实地回答。
自己还真不是人事，自己负责的东西更偏向于宣传、市场那一块，但又不能完全归于这两个领域。
工作很杂，既要负责对外宣传，也要负责对内的成果整理、归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是“总经办秘书”之类的角色吧？
眼看司机表情略有些失望，她补充一句说道：
“不过找我也是一样的，我可以给人事推荐。”
“哦……那你就是大领导了！”
司机瞬间又活跃起来，一路上他都在跟白墨“吹嘘”着自己的儿子有多聪明、多能干。
从白墨的视角来看，他说的话大多都带着些夸张的成分，但即便如此，也还是能看出来，他这个儿子确实不错。
那就等他电话吧……
车子一路开到了白墨租住的公寓门口，网约车没法免单，下车时，司机非要塞给白墨一个红包。
他的这番操作又笨拙又好笑，白墨想要拒绝，但对方却完全不给机会。
一脚油门，车子开走，只留下手里拿着红包的白墨哭笑不得。
打开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红包壳上还写着司机的名字，估计是他准备用来随礼的，这会儿反而给了自己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白墨感叹着回了住处，外卖点好晚饭后，她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开始刷最新的进展报告。
----之所以她觉得自己是总经办秘书，其实也有这个原因。
她对公司内几乎所有研发项目都有权限，虽然不直接参与，但只要看到了问题，都可以直接向老板汇报。
或许本质上，这更像是一种“锦衣卫”性质的职位吧？
监察百官之类的……
白墨一份一份报告刷过去，挑出一些适合对外宣传的进展，准备下发到宣传部门做软文。
而报告中能看到明显问题的，她也会记录下来，挑个时间集中汇报。
花费半个多小时，白墨基本看完了所有报告，但让她最在意的，反而是最后一份报告。
一份有关“室温超导材料研发方向变更立项”的报告。
报告发起人是徐进。
白墨点进去看，内容几乎可以说是空白的，只是用极其简单的语言阐述了“声子耦合共振”路线的弊端和上限。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份“草率”的报告，可问题是，老板居然已经在报告提上去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批示……
这什么意思？
要孤注一掷、另辟蹊径？
白墨眉头紧皱，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位置很尴尬。
如果按照自己的“内心选择”，那肯定是要提一提反对意见的，老板也给了自己这个权力。
可万一他是对的呢？
咋办？
犹豫再三，白墨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犹豫，好像有点可笑。
如果是两年之前，自己刚刚加入这家公司的时候，自己是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犹豫的。
自己一定会直接拿起电话打给老板，然后告诉他，这个项目、这个方向风险太大，很可能把整个公司都拖入深渊。
如果他采纳自己的看法，那自己就是对的。
如果他不采纳，那这家公司就是错的，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可现在……
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会变得那么犹豫啊？
呆呆地在电脑前坐了两分钟，白墨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变了。
自己被裹挟在了向上的惯性中，潜意识里已经产生了依赖，而这种依赖，则冲淡了自己绝对的理性……
这对吗？
为什么自己反而觉得，这种状态才是最舒服的？
甚至这种状态，才是自己理想中的状态？
每天上班下班，攒一点钱，交一些朋友。
有一个人很不错的老板，偶尔老板娘----江总会尝试给自己介绍对象，虽然每次都被拒绝，但她还是乐此不疲。
就好像她要把自己“抢走”一样……
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的、但又步步为营往上走的生活，成了近几年时间里，自己最深刻的记忆。
而自己是真的不想从这样的记忆里醒来。
白墨叹了口气，她最终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里，她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担忧，而在听完之后，对面的林序沉默了很久。
“你有点变了。”
他开口说道：
“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白墨的声音带着几分“遗憾”，她还以为，林序的这句话是某种批评。
“具体说说看？”
林序在追问，白墨犹豫片刻后，终于回答道：
“我之前入职的时候跟你说过，我有一个很大的目标需要实现。”
“但是现在……”
“我好像有点不那么执着于那个目标了。”
白墨自嘲地笑了笑，没等林序回答便继续说道：
“当时你说，你能用更快的速度实现我的目标，我还很怀疑。”
“现在星野科技确实在往那个方向走，我反而不太想要了----是不是有点讽刺？”
“哦？”
那头的林序哈哈一笑道：
“没什么讽刺的……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那我就要问一句了。”
“你真的已经不想知道，那个空间里有什么了吗？”
一瞬间，白墨的手机掉落在桌面上。
她慌乱地拿起手机，那头的林序继续说道：
“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明天来我的办公室吧，我要跟你具体聊一聊。”
“……好……”
电话挂断，白墨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再一次陷入了停止。
但，随即又立刻开始，更加有力地跳动。
她突然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老板到底跟徐进说了什么。
明天，他要跟自己说的东西，大概是跟徐进一样的。
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广阔。
而他们……
我们，似乎也确实在用某种特殊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