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徐进
“爸……爸爸……”
紫金山疗养院的病房内，徐进看着病床上的徐千林，眼神里写着沉重的不舍。
徐千林此时的状态很好----但其实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现在的他，只不过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
接近半年的时间里，他的身体状况不断恶化，绝大部分器官也都出现了严重衰竭。
能活到现在完全就是靠意志力撑着----当然，可能还有对徐进自己的“不放心”。
但好在，在很大程度上，现在的他可以安心了。
勉力从病床上坐直了身子，徐千林伸出瘦弱、干瘪的手，握住了徐进的手。
“现在，你知道‘悲伤’是什么感觉了。”
徐千林的脸上流露出笑意。
“你要记住这种感觉，这对以后的你会有很大帮助。”
“你不能做没有感情的天才，你要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我知道……”
徐进表现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沉静，他眼角地肌肉仍然在不受控制地、神经质地抽动着，但如果忽略掉这一点，此刻的他几乎可以说与普通人完全没有差别了。
----或者说的更明白一点，此刻的他，已经不像是一个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患者了。
徐进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才继续开口说道：
“你在的那家公司……爸爸帮你查过了。”
“很干净，也很可靠。”
“当然，它可能很难走太远，因为它的规模太小了，你们做的东西又太重要了。”
“所以很可能，你们会面临来自各方各面的压力。”
“大公司会试图吞并你们，一些坏人会想窃取你们的技术……”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用担心。”
“你可以找爸爸带你认识的那几个叔叔，他们会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说着，徐千林连续咳嗽了几声。
徐进笨拙地学着母亲以前的模样轻抚着徐千林的胸口，而徐千林则是抬起左手挡开。
“我没事……”
他转头看向一次，徐进立刻心领神会地为他抓起了氧气面罩。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相对而坐的父子两人，此时都在静静地看着对方。
他们的想法各异。
对徐千林来说，这半年里从自己儿子身上看到的变化，对他来说足以称得上是“惊喜”，甚至是“奇迹”。
他进入了一家初创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在那里从事航天级材料的研究工作。
他很快取得了成果----这样的成果具有一定偶然性，据说是公司创始人意外在实验中获取到了一个可靠的配比、再叠加上徐进的专业能力，才最终达成了不可想象的突破。
或许，这样的突破是不可持续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连续的工作、被迫进行的大量社交活动正在一点点改变自己这个患有自闭症的儿子，他逐渐学会了一些原本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的生活技能、有了更丰富的情感、甚至开始对事情的发展产生了“预见性”。
而这样的“预见性”，正是自闭症症状减轻最关键的证据之一。
他能活下去了。
即便是在自己死后、在他母亲死后、在所有自己的关系人全都不再照顾他之后，他也能好好活下去了……
搞不好，他还能谈个恋爱呢？
他们公司里，应该有不少好女孩吧？
只是不知道，谁能看得上这样的他……
徐千林忍不住叹了口气，但随即，他的脸上却又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还不够吗？
现在已经够好了。
这个世界……对自己已经够好了……
他移开氧气面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重重地拍了拍徐进的肩膀。
“走吧。”
“不用在这里守着我，我还有时间。”
“去你该去的地方，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记住，对没办法得到答案的事情，不要执着追问。”
“对能够改变世界的事情，要全力以赴。”
“我……”
徐进眨了眨眼。
这样的话，林哥也跟自己说过……
他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爸……”
徐千林摆摆手，示意徐进离开病房。
徐进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口投射到病床上，父亲的脸在阳光下发着光，像是充满活力。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这一面，或许就是自己跟父亲的最后一面了。”
可是，自己不得不走。
因为他不期望自己留在这里，他也不想让自己看到他在弥留之际痛苦挣扎的窘迫。
这个一辈子冲在最前线的、完全符合传统父亲形象的男人，想要保留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尤其，是在自己这个儿子面前。
恍惚之间，徐进觉得，自己的胸口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那里，曾经盘桓、淤积了二十年的沉重迷雾，正在渐渐散去。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世界，而不再是像以往那样，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这样新奇的感受让他一时之间甚至淡忘了父亲所面临的困境，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鲜花、鸟鸣、扶着轮椅在步道上行走的老人、手持着步枪站岗但显然已经昏昏欲睡的卫兵……
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那么有趣。
他迫不及待地走出疗养院，在那里，一辆专车等待已久。
车上坐着的除了司机，还有他的助理----一个普普通通的、刚刚完成材料学硕士学位的女生。
他第一次注意到了助理手上印着小熊头像的美甲，很可爱。
可爱？
这样的感受，自己也从来没感受过。
徐进微微愣了一愣，甚至忘了开口让司机开车。
助理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于是便主动开口问道：
“徐工，我们走吗？”
“走，先回公司吧。”
“好……”
助理下意识地回答，但又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徐进，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徐进没有理会，他按下按钮，打开了车窗。
车开起来了，风灌进来了。
路边的广告牌上印着“星野科技”的广告，那也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星野科技……
哦，原来我们的公司，是叫这个名字的。
我知道吗？
我好像早就知道，又好像从来都不知道……
打开脚下的背包，徐进从包里取出了电脑。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快捷方式连接着不同的文档，他一个一个打开，一个一个看过去。
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这一刻的他，才终于能够完整地感知到，在过去的半年里，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PEEK-RTM材料研发成功了，上市了，专利授权费为公司赚了一大笔钱。
自己参加了很多会议，见到了很多人，见证了原本只有三个人的公司一步一步扩张到了上百人的规模。
江总开始筹备上市或更进一步扩展的计划，林总仍然在忙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事情----即使是现在也看不懂。
他总是说这些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能够变得更好一点。
可他从来没跟自己说过，世界变好之后会发生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压根就听不懂吧？
过去的自己，哪怕亲身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却始终像是一个旁观者。
自己不是在“经历”那些事，而是在“看着自己经历”那些事情。
而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的灵魂，似乎第一次跟这具身体融合在了一起……
一旁的助理递过来了一杯咖啡，徐进接过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助理小心翼翼地缩在座椅上，手里鼓捣着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她是不是会偷看自己一眼，而自己居然能察觉到她的眼神。
“你在看什么？”
徐进疑惑开口，助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一震，尴尬笑着回答道：
“没什么……没什么……”
徐进重新回头看向电脑屏幕，像是对着助理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远期计划是室温超导材料，但除了这个，我们还有更多的过渡期计划要实现。”
“我们会很忙了……你怕忙吗？”
“啊？”
助理愣了一愣。
“我不怕的，我们本来一直都很忙----累点没关系，只要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就好。”
“有意义，当然有意义。”
徐进转头看向助理，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神秘。
“我突然觉得，林总和江总其实是在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
“他们是真的想改变世界的----你能感觉到吗？”
“能感觉到。”
助理诚实地点头。
“室温超导材料，这种项目本来就是奔着改变世界去的吧……”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徐进叹了口气。
其实，他真正捕捉到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是更宏大、更深远、但还没有任何人跟自己提起的东西。
那东西……或许跟父亲的“病”有关，又或许更遥远的宇宙空间中、那一个孤独的航天器有关。
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有资格知道那些……真相呢？
或许快了。
车子进入了星野科技的园区，徐进记起来，这个园区原本叫“东华化纤”。
自己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间破败的工厂，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台庞大的、时刻运转着的印钞机器。
它每天都给星野科技带来巨量的利润，却没有几个人知道，那些利润最终流向了哪里……
徐进走下车，此时正好是下班时间，工人们从厂房里鱼贯而出，摘下防护面罩、把防护服半脱到腰间，用堆放在厂房外阴凉处的矿泉水冲着脸。
徐进也走上去拿了瓶水，那些认识他的工人热情地打着招呼，而他自然的回复，则让那些工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的表情，就跟自己身边的助理一样……
走向行政办公楼，徐进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大厅里坐着的那个女人。
短发，干练的职业装，姿态稍微有些紧绷，但似乎又并不是紧张。
在她的对面，林总正在平板上摆弄着什么东西----这像是一场面试，又像是某种……
入职仪式。
徐进走到两人面前，开口打了个招呼。
“林工，还有……你好。”
林序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但先比起助理，他完全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
“不错。”
他只是微微点点头。
“你这样的状态，以后会变成常态的。”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白墨，以后会先在公司做一些平台支撑类的工作。”
“但她是技术出身，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跟她多交流。”
“好的。”
徐进向白墨伸出手，白墨连忙伸手握住。
“你好。”
“我叫徐进。”
徐进……
白墨隐约想起，自己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在某些新闻报道里，他被塑造成一个孤独的天才，一个不幸患上高功能自闭症、却在材料学领域取得了惊人成就的励志典范。
但问题是……
现在的他，根本就不像是有自闭症的样子。
这什么情况？
她脸上疑惑的神情立刻被徐进捕捉到，而徐进也没有掩饰，反倒是坦然开口道：
“我的状态是一阵一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回去……”
“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我们是要让这个世界更好一点，对吧？”
“起码现在的我，已经好了很多了。”
那倒确实是……
白墨释然点头，而也就在这时，徐进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接起电话。
片刻之后，他又沉默地挂断了电话。
深吸一口气，他冲着林序开口说道：
“我父亲去世了。”
林序缓缓点头。
稍稍沉吟片刻，他开口说道：
“我猜，他是不想让你看到他最后挣扎的样子。”
“是的。”
徐进的目光无比清醒。
“他大概觉得，我这段时间陪他够多了……不过我其实也没有想到会那么快。”
“我以为，至少还有一两天时间的……”
“不过……都一样……”
“我得回去送他了，但是林工……”
“我能不能，先跟你聊一聊？”
“可以。”
林序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对白墨说道：
“你先去吃饭吧，下午我们再继续聊。”
“明白。”
白墨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她目送着两人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个想法：
这家用尽了资源和诚意把自己挖过来的公司，似乎有一些……
不同寻常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