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低维世界的最后十二个月（十）
方哲把悬浮车设置成全景模式，透明的车顶外是初夏清晨六点四十分的天空。
他的爱人坐在驾驶位上，车载影像上播放的是有关边界编码全面解析完成的新闻。
---当然，其实这也不能算是新闻了。
毕竟，距离边界编码解析全面完成已经过去了两周，而在这两周里，这项“技术”、或者说这项“规则变化”产生的影响，已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了所有人的生活中。
首当其冲的是“高维前哨”的建立----方哲其实并不算太理解这样的前哨到底是什么，但通过逆流的解析，他大概知道，这是一种能从高维干涉低维的装置，通过所谓的边界缺陷，高维前哨可以全方位地影响低维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这一度引起了整个世界的恐慌，毕竟，一个能干涉现实的装置，就意味着它可以毫无代价地抹杀掉低维世界的任何存在，包括人。
最极端的信息差带来最极端的权力，当然也带来了最极端的不安。
不仅仅是那些既得利益者，就连普通人也开始担心，自己有没有可能因为某种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的原因，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万一呢？
万一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或者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情，惹怒了上面的执行者，就被当成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了呢？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对吧？
那几天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忧心忡忡。
但很快，大家却又发现，这样的担忧并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这所有的担忧都是基于最传统的“利益冲突”的理论的判断，本质上说，那是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变种形态。
可现在呢？
在高维编码全面解析完成之后，人类已经彻底摆脱了丛林时代。
相对与近乎无限的、唾手可得的资源来说，人类欲望膨胀的速度实在是太低了。
在限定的道德和法律框架之内，哪怕是旧世界的乞丐也可以迅速地获得一切他想要的东西。
实物、资源、顶级的享受……
或许，唯一还能称得上“有限”的资源，也仅仅是人类本身。
可依附于人类身上的那些价值，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可替代”的。
虽然在人脑量子系统的高度复杂性限制下，人类仍然不能制造出真正意义上的“同类”，但不可否认的是，某些嗅觉敏锐的公司在极短时间内利用公开编码制造出来的人造人已经与真正的人没有太大区别了。
这意味着，所有必须依附于“人”而存在的那些虚妄的满足感，都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实现。
无论是性欲、权欲、价值欲、生殖欲……无所不能。
方哲甚至听说，有人已经飞向了数百光年外的陌生星球，打算在那里建立一个新的王国，过一把当皇帝的瘾。
----当然，这算是一种擦边行为。
不过它跟现行道德体系并不冲突，在短时间内，或许也并不会被打击。
或许自己也应该试试看？
毕竟，自己真没当过皇帝。
方哲的视线转向坐在副驾上的爱人，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依恋。
或许……真当了皇帝，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他轻轻舒了口气，开口问道：
“是不是跟你熟悉的世界很不一样了？”
“是啊。”
名叫王林夕的女人脸上写满了迷茫。
“那是……什么？”
她伸手指向远处宏伟的建筑群，方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即答道：
“那个是天地交通平台----其实也只是一个平台而已。”
“你看到的那些大型建筑一部分是附属的工厂，一部分是转运中枢，它们并不具备运输功能。”
“天地交通是依靠同步轨道上的引力发生装置实现的，它会创造出一条引力隧道，然后我们就可以通过这条引力隧道把所有需要的东西输送到太空去。”
“主要是材料啦，初级工业配件啦之类的东西……”
王林夕听得一头雾水。
在她的知识体系里，方哲所描述的每一个单词都可以理解，但当这些单词被组合在一起时，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正身处在一场幻梦中。
或许，是自己的梦还没醒吧？
毕竟，自己的最后记忆，其实已经停留在了那辆车撞过来的那一刻了……
她试探着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感无比真实。
注意到她的动作，方哲笑着说道：
“很难相信吧……就7年的时间，世界整个都变了。”
“别说你了，哪怕是我这样从头看到尾的人，也会觉得很震惊。”
“太多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在这7年的时间里集中出现了……”
“有些人很抗拒这种变化，我其实也很抗拒----最开始的时候很抗拒。”
“后来我知道他们可以治好你，我就不抗拒了。”
“嗯。”
王林夕仍然是一副沉思的表情。
“所以我到底是怎么……醒过来的？”
“我只是昏迷吗？”
“接近脑死亡。”
方哲重重吐出一口气。
“脑死亡的状态维持了接近两年。”
“那时候真的……很难。”
其实不用方哲说，王林夕也知道这会有多难。
在出事之前，她自己就是医院里的护士。
ICU每天要烧掉的钱，生命维持系统要花费的钱，占用的精力和时间……
这其中每一项单列出来都有可能拖垮一个家庭，更不用说同时出现了。
所以其实她也有点好奇，方哲他……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7年了，他居然没有放弃吗？
“我拖累你了。”
王林夕看向方哲，伸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应该放弃的，七年了……”
“只是两年而已。”
方哲哈哈一笑，半是宽慰、半是庆幸地说道：
“这个世界变化得很快，你昏迷两年之后，核聚变装置出现了。”
“从那开始，我们整个世界----那时候还没有到世界级，应该是我们整个国家，开始透支潜力。”
“第三年，你的生命维持系统就开始免费了。”
“第四年开始，我们收到了很多补助，基本可以满足我的所有日常生活，让我可以专心照顾你。”
“第五年，你的治疗方案被提上了日程，但是因为病情太复杂，很难治愈。”
“因为其实，你大脑的大部分功能区已经受损，你已经不只是……脑死亡那么简单了。”
“如果想要治好你，那些医生和研究人员，几乎需要把你的大脑整个重构。”
“虽然我们在很许多其他世界获得了许多类似的技术，但没有任何一项技术能触及本质。”
“所以，这项研究一直持续了下去，直到不久之前……边界编码彻底完成了解析。”
“你终于活过来了。”
方哲呼出一口气，仿佛肩上的重担也被卸下。
终于活过来了……
王林夕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不敢想象，在方哲一个人坚持的这段时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很想说几句话安慰方哲，比如现在好了，都已经熬过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些话----这些话本来应该是他说才对。
作为一个“被拯救的人”，有什么资格向拯救自己的人许诺未来啊？
无论说得多么好听，都像是画大饼吧？
而且，还有另一个她不愿意说出口、但又不得不承认的原因。
那就是，自己跟方哲的差距真的越来越大了。
自己失去了7年，而他则是成长了7年。
他嘴里那些名词，自己大部分都听不懂。
他经历的事情，自己更是从来都没有经历过……
窗外，一栋巨大的建筑如同虚拟的投影一样拔地而起，强风从建筑升起的方向翻涌而来，自己吓得惊心动魄地缩在座椅上，但方哲却只是波澜不惊地说道：
“那是一个出发平台，或者你也可以理解成，是一个客运中转站。”
“想要去宇宙旅行的人以后会从这里出发，这样更方便。”
“哦对了，这是通过边界编码直接编辑得到的结果……怎么说呢，你可以理解成某种‘虚空造物’的手段。”
虚空造物？
王林夕目瞪口呆。
这简直就是神迹，可这样的神迹，却只是为了给想要去旅游的人提供一些“方便”。
这个世界已经发展到自己无法想象的样子了。
她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失落，犹豫几秒后，她开口说道：
“如果……”
“如果你想要走，我不会拦你的。”
“救命之恩比什么都大，我会用我所有剩余的时间来报答你。”
“没有你，我……”
“你在说什么呢？”
方哲有些好笑地打断了王林夕，随后，他恍然说道：
“是因为你受到的冲击太大了……不过其实没关系的，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适应。”
“总之，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至于现在嘛……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吧。”
“嗯。”
王林夕感激地看向方哲，紧接着问道：
“那我们现在到底是要去哪？”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她忍不住问道：
“我们是……回家吗？”
“回家……”
方哲挠了挠头。
“可能得下个月吧----不用担心，我跟叔叔阿姨都说好了。”
“现在我们有任务，我们得去一趟GDRF的总部。”
“GDRF就是全球灾备应急框架，是一个领导机构，国际上是这么叫的。”
“不过在我们内部嘛……一般都是叫协调小组。”
“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协调小组的办公园区，他们已经安排好人员要接待我们了。”
协调小组？
仅仅是听这个名字，王林夕就能感觉到，这个所谓的协调小组并不简单。
“我们有……任务？”
她略有些紧张地问道：
“是要做什么？”
“不复杂。”
方哲回答道：
“要去对你进行一些测试----放心，都是安全的测试。”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他们对你的大脑进行了一轮重构。”
“事实上，他们在很多类似的病人身上尝试了类似的重构，但是效果并不算太理想。”
“准确地说，成功率不到5%。”
“所以，每一个成功的案例都很珍贵，它会让我们能进一步了解人脑量子系统的秘密。”
“这对后续我们的计划很有用，也是循环中的一个重要前提。”
又是自己听不懂的话。
王林夕默默点头，自动跳过了那些难懂的概念，只是好奇地问道：
“所以你也是协调小组的一员吗？”
“我不是，只是近期才跟他们有接触的。”
方哲回答道：
“但你不一样，你可能会成为核心成员。”
“至少在低维世界的最后几个月里，你会成为核心成员。”
“我？？”
王林夕愕然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怎么会……”
“我做不到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我……”
“所有人都是普通人。”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方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相信我，真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
“这个世界，至少在我们这个世界，发展并不是由一两个英雄推动的。”
“尤其是在高维背景下，我们更能发现，推动世界发展的，很多时候都是一些随机数。”
“比如跨世界沟通系统，我们之所以能造出它来，追根溯源，实际上是来自一个普普通通的酒店服务生。”
“比如逆流项目，其实是白墨白总主导开发的----她原本是个航天工程师。”
“还有很多很多相似的例子，如果我要一个个列举，可能直到我们完成升维都说不完。”
“但总之，现在这个随机数落到你头上了，那你就必须把这个随机数的价值呈现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责任。”
“……我知道了。”
王林夕缓缓点头。
此时，悬浮车已经在协调小组外围着陆。
工作人员早就已经等在了那里，被方哲从车上扶下来时，王林夕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站着的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
她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身上有某种气质，让她区别于所有人。
“王林夕？”
那人走了过来。
“你就是方哲的女朋友啊？”
“江总，是未婚妻。”
方哲在一旁补充，江星野则是满意点头道：
“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嘛----来吧。”
“既然身体好了，就要开始工作了。”
“我接下来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需要你的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