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上次
“兄弟，你叫什么？”
男人带着林序一路向前，此时的他似乎稍稍放下了戒备。
大概在他看来，林序虽然精神不正常的、或者直接是个疯子，但至少也是个文疯子，不打人的那种。
“林序，蝴蝶，ZEROTH，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林序回答道：
“我本来以为，在这个世界，你们所有人都应该知道我的名字才对。”
“或者至少，也应该听过跟我有关的一些事情。”
“但现在看起来……啧。”
林序的话音落下，男人似乎是好笑、又似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还啧呢，我感觉你精神上的问题已经刻不容缓了。”
“怎么，没去医院看看吗？”
“……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林序叹了口气，紧跟在男人身后问道：
“你不是报警了吗？等人到了，很多事情就清楚了。”
“至少，如果他们确定我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人，也就会理解我对这个世界有多重要了。”
“不过现在……我们可以先聊聊。”
“你叫什么？”
“吕鹏。”
男人带着林序一路走向远处亮着灯光的“村落”，渐渐地，林序也已经看清楚了村落的形态。
直观上看，那些建筑跟自己认知中的建筑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可以说，还要更“复古”一些。
筒子楼，自建房，拥挤狭窄巷子，低矮的围墙，向着街道一面墙壁上的广告……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形状。
跟发达的工业区相比，这里的居民区似乎是……
停止了发展？
“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序继续问道：
“你说你从厂区来，但为什么你要步行走过来？”
“那么多的穿梭机、那么多载具，你不会告诉我连打个车都不行吧？”
“……哥们，你演得有点太像了。”
吕鹏回头狐疑地看了林序一眼。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陷在某种小说或者电影的世界观里出不去了。”
“咋的，真把自己当穿越者了啊？”
“现实是很残酷的……打车那么贵，谁舍得打车啊？”
“走过来也就一个多小时而已，反正明天我不用上班，散散步有什么不好的？”
“打车贵？？”
林序人都傻了。
“等等，你们这个世界的能量来源是什么？你不会告诉我，还是传统的水电火电吧？”
“‘你们这个世界’……”
吕鹏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像那么一回事了……不过无所谓了。”
“核聚变发电，怎么样，强吧？”
“……落后。”
林序随口回答，但眉头却已经紧紧皱起。
核聚变发电当然不可能说是“不强”的，但从他的视角来看，单纯的核聚变发电，也确实是落后的。
或者更直白来说，就是纯粹的“核聚变发电”，与当前世界的工业形态是不匹配的。
曾经他也觉得，人类一旦掌握了核聚变，那么整个世界就会发展为一个巨大的工业机器。
大量黑灯工厂、大量自动化机械、大量人工智能。
就像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样。
但实际上，但他所在的命运石主视角真正跨越了那道坎、接触到了高维技术之后，他才发现，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皇帝的金锄头”，只不过是一种基于既有认知的粗糙推测。
核聚变带来的产能当然能够维持这样一台工业机器的运作，可也仅仅是维持而已。
如果把能源技术和工业技术严格划分成两个类目，那么只有在能源技术领先工业技术一个等级时，所谓的“工业机器”，才能够诞生。
因为，你不得不去计算这台机器制造过程中必然会造成的能源浪费，以及能源系统自我复制时产生的大量成本。
所以，与这样的世界匹配的能源技术，至少应该要更进一步。
哪怕不能直接进入到“负能量聚变”这种纯粹的高维技术领域，也应该要更进一步，实现反物质能源利用。
可事实却是，没有。
这个世界，就靠核聚变硬生生地堆出了这个巨大的工业机器。
那……他们花了多长时间？
“现在是几几年？”
“2044年----这也不知道吗？”
2044年？？
距离末日已经很近了，但这也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林序最担心的情况是，自己在窗口期的“中间”落地，那样以来，整个世界的可用窗口就会被腰斩。
而无论是靠近起点、还是靠近终点，实际上都是可以接受的。
林序没有回答，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城镇的中心。
午夜时分，这里的街道显得格外寂静，似乎连基本的夜生活，在这里也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没有人？”
林序疑惑问道：
“这里的人口规模……已经缩减到这种程度了吗？”
“大哥，这是个卫星城。”
吕鹏翻了个白眼道：
“这里只是为了维持厂区正常运转而建设的城镇，或者说白了，这里就是厂区的宿舍。”
“宿舍你总该知道吧？就跟十几年前那种小厂的宿舍一样。”
“真正的城市跟厂区是分离的，你得去金陵啦、杭州啦那种大城市，才能看到人。”
“----等等，我都快被你绕进去了。”
“你这状况真的……得赶紧去医院了。”
“前面就是派出所，走吧。”
“让警察查一下你的身份信息，通知你家人来接你。”
“说实话，我在镇子里也没见过你，你大概率是迷路迷到这儿来的。”
“不管怎样，你待会儿见了警察最好不要随便乱说话，咱们还是尽可能把这件事情……”
“平稳落地，好吧？”
“没问题。”
林序一口答应，随后紧跟在吕鹏身后，走进了那间甚至连造型都相当熟悉的村镇派出所。
值班室里只有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警员坐着，吕鹏走上前去，招呼道：
“刘叔，刚打过电话的。”
“这人精神好像有点异常，但是又不像低熵铅中毒的样子。”
“你帮忙查查看他的身份信息全不全，联系他家人来接他还是怎么的吧。”
“行。”
林序顺着吕鹏的视线看向警员，还没等对方开口，便直接了当地说道：
“你的权限处理不了我的问题。”
“向上级单位报告，就说，这里有一个人，能够预测下一次高维通道----是下一次‘溢流区’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如果这里的所谓溢流区没有受到干扰和控制的话，那下一次溢流，应该会在12分钟后，就在这附近出现。”
“另外，我想要找几个人。”
“江星野、陈义心、张黎明、白墨、王一帆……随便哪个都行。”
“哦对了，还有林序。”
“他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我。”
……
两小时后。
林序本以为，自己那些略显“僭越”的要求，至少要经过严格的审核之后才能得到满足。
毕竟在这个世界，他在短时间内实际上是拿不出太多太有效的信息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仅仅是在警员向上级报告自己的名字之后，一套应急处置机制便被迅速启动。
而后不到半小时，一架同样是略显“老旧”的直升机便落到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他被带上直升机，直接飞到了200公里外的真正“居住区”。
在居住区的上空，他看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繁华、稳定、灯火通明。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座城市的发展，似乎是停滞的。
林序认出这里是上海，他看到了许多标志性的建筑。
而那些建筑的外墙在灯光的照耀下多少都显得有些斑驳，甚至在某些角落里，他还看到了密集的城中村、以及城中村夜市里颇有烟火气、可相比起这个时代来说又格格不入的小摊。
他心里地疑惑越发深重，直到直升机落地之后，也没有任何人给他解答状况。
他只能跟在工作人员身后下车，进入了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完全封闭的会议室里。
“请你在这里等待几分钟。”
负责接待他的工作人员身穿着类似于“防护服”的装备，就连面容也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我们会安排专门人员跟你对话。”
“在他到来之前，请不要向我提出任何问题。”
“请注意，是不要向我提出任何问题。”
“……可以。”
林序冷静地保持着沉默。
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应急机制似乎是被一套严密的规则支配的，而“不能提问”，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们明显知道自己的身份。
既然身份是已知的，那又有什么必要对自己做信息隔离？
他们在害怕什么？
还是，他们在“预防”什么？
林序的思路略有些混乱，他稍稍闭眼，试图把这个世界的图景在脑中脑中重建出来，去找到那一丝可以揭示真相的逻辑漏洞。
但他手头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少到连那些碎片，都无法被妥善拼凑起来。
他无奈地重新睁开眼睛，而这时，会议室的大门正好打开。
一个同样穿着全身防护服的男人已经走进了会议室，他向林序点了点头，随即开门见山地说道：
“所有与你接触的、发生潜在接触的人员已经全部被隔离，后续我们将会采取相应手段，对他们进行处理。”
“但不可避免的，过程中还是发生了一些信息泄露。”
“我们会尽可能纠正、覆盖掉这些信息泄露带来的影响。”
“但是，具体的结果是否能达到预期，我们不敢保证。”
“接下来，我会按照预定计划向你提供必要的信息。”
“我知道你现在或许不理解我们正在做的一切，但请你务必要相信我，并严格听从我的指令。”
“哪怕你心存疑虑，也请把这些疑虑压下去，在你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不要尝试获取任何多余的信息。”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的一部分？
林序直视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睛隐藏在护目镜后显得模糊不清，林序看不出来他的眼神到底是真诚还是虚伪。
但似乎，对方的建议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损害？
他知道自己会离开这个世界，那也就意味着，他也知道自己一定能再来。
但他没有像联盟时代的张黎明一样尝试“抹杀”自己，而是选择了对话。
那就证明，双方至少不是敌对关系，甚至有可能，在某些方面的目标上，是存在共同点的。
而至于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展开……
或许，是有其他隐情。
就当做是计划吧----先听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林序缓缓点头，而在看到他的反应后，男人则是继续说了下去。
“新的高维通道将会在46分钟后开启，我建议你直接从这个开启的通道返回。”
“但在离开之前，有如下信息需要你熟记。”
一边说着，男人一边向林序递过一沓文件。
林序看向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低熵铅制作工艺流程》
这是……
他疑惑地看着对面，开口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这份工艺交给我？”
“我不能说。”
男人再次摇头。
林序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提问，但却又突然想起了男人的忠告。
不要提问。
这个世界的迷雾越发浓重，可跟自己在那个“超能力世界”所感受到的“诡异”不同，这个世界的谜团，似乎透露着一股子……
极度克制、且压抑的冷漠？
有人刻意封锁了某些信息，不只是对自己，还包括对那些民众。
就比如，高层人员明明知道那是高维通道，但却扭曲了它的名字，把它叫做“溢流区”。
两者的差异，仅仅从措辞上就可以明显看出。
看来，靠自己一个人是真的搞不定了。
自己应该听从男人的建议，先把材料记下来，返回主世界之后重新组织起力量，再过来一探究竟。
舰队可以等待更久，在更靠前的时间平面落地。
那时候，这个世界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根源”，也会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林序坦然地低下了头。
他翻开文件，一边翻阅一边开口道：
“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份工艺材料，我确实很有兴趣。”
“所以……”
“就这样吧。”
“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希望你们不要再跟我打哑谜了。”
男人看着林序，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最终没有开口。
几分钟后，一组装备齐整的工作人员带着林序走出房间，赶往另一处自然开启的高维通道。
他们抵达时，通道恰好生成。
林序走向通道，回头看向送别的男人，开口道：
“下次再见。”
那人仍然没有摘下护具，他看着林序步入通道，确定他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才终于叹了口气。
随后，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用旁人根本听不见的声音开口说道：
“不是下次。”
“是上次。”